沈萬三在燭火搖曳的走廊中緩步走着。他走的很是悠閑自在,閑庭若步,不像是陷入了與人失散的未知險境中,反倒是像某個出生世家的人正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他轉過身的時候,沈長安從他的面前消失了。其實說是沈長安消失有點不太妥當,因爲按照他現在身處的地方看,消失的應該是他。
他現在所處的是一個望不到盡頭的走廊,每向前走一點,身後牆的兩邊搖曳的燭火就會滅掉兩盞。
每一面牆上,燭火的距離約莫是十步,他走了很久,到現在,燭火滅了兩千三百盞。
如今他停了下來,前面的燭火明亮望不到盡頭,後面一片漆黑,不見五指。
可他知道,他沒必要再走下去。來之前他大緻測過千金閣的範圍,這個走廊長的過了頭。
現在隻剩下了一個可能性——
陰陽家。
這是流傳了千年的流派,無數的人隻聞其名,未曾見過其形。
據說它起源于戰國末期,由當時的齊國人驺衍所創立,在當時大放異彩,盛極數百年,直到漢初才逐漸沒落。又有傳聞說,陰陽家之人身負大神通,陰陽數術可占蔔吉兇,劈山斷海。
他不是個相信傳說的人,一直都不是。隻不過如今卻也由不得他不信,他已經走了很久,可這走廊依舊沒有盡頭。除了數術這個東西,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施術的人似乎隻是想要困住他,并不打算對他下手。可他奇怪的也就是這一點,趙高讓他們兩人前來,卻困住了他,單單留下了沈長安,他不知道趙高想要做什麽。
沈長安來到此處時已經近三十歲,在他所知的任何時代,都差不多到了而立的時候。可在他眼裏,沈長安卻還隻是個孩子。
沈長安不曾經曆權術心計,也不曾經曆國破家亡,他生于盛世,不曾生于亂世,所以他爲人處世還像個孩子,保留了一份善良的心,這一點其實很難得,卻也容易被騙。
這個朝代對于他,對于他們都是陌生而古怪的,似乎沒人可以相信,可他們選擇相信了對方。
可即便如此,沈長安其實從來沒有認真揣摩過他的心思。一個生于亂世之中,突然穿成了三十來歲富商的少年,在以陌生的身份面對陌生的朝代時,他其實是什麽都不會相信的。莫說是三五年,便說是十年二十年,心防都不一定會放下。
他選擇相信了沈長安,但沈長安從沒想過爲什麽?也沒想過,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他。
“沈萬三現在不見了,你很着急?”趙高看向對面如坐針氈的沈長安,“你同他并非是一個時代的人,認識也不過數月,你爲何這般相信他?”
這其實是個送命題,問問題的人不需要答案,他隻是要給被提問的人埋下一個不安定的種子。
人是會互相猜忌的生物,信與不信其實隻在一瞬間,一旦将這個問題聽進去,并且思考一番,懷疑便從此深種。這樣一來,無論那人的回答是什麽,提問者的目的都達到了。
但這一點,似乎對沈長安沒有用。
“與你何幹?”他說這話時頭也未擡,似乎是連思考也沒有便在瞬間脫口而出。絲毫沒有顧及到同他說話的人有很大的可能送他去見閻王,更加沒有收斂他臉上你放什麽屁的表情。
不過這一點,倒也不怪沈長安。他自小就明白一個道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相信一個人,從來都不需要理由。
更何況,他厭煩這種信與不信,挑撥别人關系的問題。某點的書他看過成千上萬本,幾句話被挑撥的人絕對活不過三章,幾句話被挑撥的主角絕對是個超大的毒點,這兩種,他哪一個都不想當。
趙高愣了一下,他其實并沒有想過沈長安會回答他。這個問題不過是他多年前想問卻一直沒問的,所以問在了這個時候。可這時的沈長安回答了他,帶着顯而易見的不耐煩。他甚至能從沈長安的表情裏猜到他真正想說的那句話——
關你屁事。
沈長安從懷裏掏出一塊饴糖,撕開了包裝紙後,塞到了自己的嘴裏。
古代中醫說饴糖味甘,性溫。能補中緩急,潤肺止咳,還可用于解毒,可沈長安吃它不是因爲這個。這個假秦沒有除了饴糖之外的糖果,而他不安定的時候需要吃甜的來保持鎮靜。
但說實在的,真正會讓他保持鎮靜的不是糖果,而是别的東西。隻不過因爲各種原因,他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吃到了。
這個時候,對坐的兩人都不再言語,空氣似乎也不再流動,一切陷入了沉寂之中。
“你不想吃點别的?”趙高不知從何處摸來了一碟子東西,将它放到了自己與沈長安之間的桌子上。
那碟子上的東西很是常見,每年夏天都會長在樹上,可正要推拒的沈長安擡頭看到它時,卻忽然愣住了。
“你喜歡吃這個?”
他并不是瞧不起趙高遞給他的東西,相反,他對它一直念念不忘。可也正因爲如此,他才會這般的驚訝。
桌子上那碟紫得發黑的東西是桑葚,是從古至今在樹上随處可摘的東西。這種水果,一直是他漫長的孤兒院時光裏唯一的慰藉。
他小的時候,桑葚随處都是,落在地上都無人撿拾,所以才教他得了便宜。也就是及至他長大,城市發展,樹木變少後,這小小的果子才搖身一變,成了水果店裏二十元一斤的新貴。
但這個山好水好環境好,基本未開發的假秦,桑葚這種爛大街的東西,與趙高的身份顯得十分的不匹配。
“我不喜歡它。”
“那你爲什麽會把它端出來?”
“你說呢?”趙高看着他,嘴角微勾。
“我怎麽會知道?”沈長安有些摸不着頭腦,他正要問趙高是不是沒事閑的無聊沒事做,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你把這個給我,是因爲你知道我喜歡?”
趙高笑而不語。
“我這是在說什麽鬼話?”沈長安呵呵笑了一聲,“我喜歡桑葚這件事莫說是沈萬三,連跟我最近的歡寶都不知道,你怎麽可能會知道?更何況,我們壓根不熟,你沒必要做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