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番外4



你聽過《紅鬃烈馬》嗎?你可知道這出戲隻有北平的新月飯店唱得最好,可是,再好的戲也成了新月飯店的禁忌。它被柳無絕禁锢着,被新月飯店禁锢着,隻因這出戲是新月飯店少主家之一的柳傾城最愛聽的戲,而那個一生爲情所困的女子最後也是在這場戲中完結了她的一生,在一場永遠也不會醒來的夢裏與她的丈夫相守。

1938年,長沙淪陷,張啓山奉命上了戰場,柳傾城解散了所有的下人,隻留下了自己的陪嫁丫頭,獨自在張府等待丈夫的歸期。

“等我凱旋歸來,我們就一起随着無絕去北平,安度一生,不再參與這亂世旋渦。”出征前,張啓山在柳傾城額頭落下輕輕一吻,這樣對妻子許諾着自己的歸期,柳傾城便一直守着這樣未知的誓言,等待着張啓山的歸來。

戰争一直持續了一個多月,長沙卻未響起将士們的凱旋之音,随之而來的卻是那十二聲悲壯的喪鍾之聲。

窗外悲戚的鍾聲讓柳傾城心驚,戰士家屬的嗚咽聲讓她心顫。她的心彷佛被死死的揪着,一團怨氣積壓在胸口,仿佛不能呼吸了。

第十二聲鍾聲末,柳傾城手裏的杯子被打翻,玻璃的殘渣碎了一地,接着就是氣血上湧,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鮮紅的血染紅了帕子。柳傾城像是發了瘋,着了魔一般推開大門,沖了出去,她在人群中穿梭尋找,她想張啓山,她想馬上見到他。

雨還在下着。雨中的柳傾城顧不得被雨水打濕的衣裳,泥濘弄髒的衣擺,她在大雨中瘋狂的尋找。她推開人群,拼命的前進,口中呼喚着張啓山的名字:“張啓山,張啓山!張啓山!!”

漸漸的,柳傾城的腳步慢了下來,她清楚的看到她的丈夫安靜的躺在白布之下,沒了聲息。他的旁邊,站着二月紅和張副官,二月紅的臉上滿是愧疚與悲傷。柳傾城的腳步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她拖着沉甸甸的步子,緩緩的移動的張啓山身邊,坐下。

柳傾城的眼圈微紅,她強忍着哭意,嘴角勾起一抹笑。柳傾城靜靜的趴在張啓山已經冰冷的胸膛,像是從前一般,有如和情人私語,哽咽的語氣中是亦如平常的溫柔:“張啓山,别在睡了。你這樣,我害怕。”話一出口,淚水如決堤般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濕了張啓山胸前的軍徽與軍裝。

天公從不作美,磅礴的大雨傾注而下。柳傾城在寒風之中緊緊的抱着張啓山的屍體失聲痛哭,臉上的淡淡的妝容早已花了,臉上的淚水與雨水混合,相容,早已分不清那到底是老天爺的憐憫,還是柳傾城自己的悲痛。

這個雨天,柳傾城的端莊賢淑統統不見了蹤影,在雨中毫無顧忌,毫無形象的大哭,大笑,像個瘋子,悲涼又可笑。“爲什麽死的不是你?!”柳傾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突然撲向旁邊的二月紅,死死抓住他的衣領,高聲質問。

二月紅低眉沉默不語,他,無話可說。戰場之上,爲了救他,張啓山盡心竭力,在敵人的轟炸來臨之際,奮力推開了毫無防備的二月紅,自己卻被敵人的子彈所傷,重傷不治。當時的二月紅除了震驚就是不可思議,瞪大了雙眼緊盯着張啓山。二月紅在炮彈的轟鳴聲中清楚的聽到那個身着軍裝的那人對他說:“你可以因爲兒女私情放棄整個九門和長沙,而我卻不能因爲個人恩怨舍了兄弟手足和城中百姓。”這時的二月紅徹底愣了。他忽然聽到張啓山笑了,他笑的凄涼又無奈:“我這次怕是要負了傾城,你若是還有機會,我若是不能活着回去,請你幫我好好照顧她。至少,請給她一個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柳傾城與二月紅在雨中對峙。現在的二月紅除了抱歉還是抱歉,他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詞彙,他的一生愧對柳傾城和張啓山太多,太多了。前半生,他虧欠柳傾城的情意,後半輩子,他欠了張啓山一條命。

聽聞張啓山身死的消息,柳無絕迅速趕來。當看到精神狀态幾近瘋狂的柳傾城時,柳無絕快速反應過來,他快步上前,将姐姐和二月紅分開。柳無絕借着身高的優勢,一把将姐姐攬入懷中,像哄騙小孩子一樣,柔聲安慰着已經崩潰的柳傾城。親人無疑是柳傾城現在最大的安慰,柳無絕的聲音讓柳傾城感到一瞬間的心安,她靠在弟弟的懷裏無聲的抽泣,直到聲音嘶啞,泣已不成聲。

之後的柳傾城,就像失了魂魄的木偶,人們提一下線,她動一下。她就這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喜不悲,不哭不鬧。可惜,柳傾城病弱的身子,依舊孱弱,經曆了一系列的傷痛,不管是靈魂還是身軀,都已經快要耗盡了,仿佛這個女人的生命随時都要走到盡頭。

看到這樣的姐姐,柳無絕慌了,他不想姐姐死去,也不想姐姐就這麽痛苦的活着,于是他想了一個法子爲姐姐續命。

柳無絕從陰間商鋪裏兌換了忘憂泉水,并讓尹新月把藥下在了柳傾城的安眠藥裏。

喝下忘憂泉水的柳傾城隻覺得腦袋昏沉,腦子裏的記憶好像都錯位淩亂了,那些記憶半真半假,讓人分不清哪些是她經曆過的,哪些是沒有的。尤其是她和張啓山十幾載的點點滴滴,都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了。

“你不後悔嗎?七年的陽壽換你姐姐半年的光陰。”白烈這樣問柳無絕。柳無絕沉默了一會兒,盯着自己手裏的壽命線,忽地笑了:“有什麽好後悔的。我柳少爺從來都是膽大的主,再說了,七年的陽壽爲我最親的人續命,很值得,所以,開始吧。”柳無絕說的雲淡風清,可真正截命時的痛苦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所謂的截命續命,不過是從一個人的陽壽裏截取一段去給另一個人,讓那個人多活一段時間罷了。而被截取壽命的人必須承受嗜心的苦痛,若承受不來,不但續命失敗,那個被截取壽命的人也會白白喪失那要截取的一段壽命。這樣的法子風險極大,所以沒人敢去輕易嘗試,但這世間也不是沒有這樣的癡兒。這樣的癡人,白烈見過兩個,一個安越,一個柳無絕。

“一切都要結束了。從今的一切都會朝好的地方發展的。”柳無絕盯着手上因爲截取陽壽留下的一道三角印記,感慨道。白烈看着柳無絕,再看了一眼遠處已經換上張啓山樣子的二月紅,歎息道:“你又是何苦呢?”柳無絕收起手中的懷表,冷笑道:“何苦?你以爲呢?”

柳無絕轉過身,直直的看着白烈的眼睛:“你說這天道是不是太無情了些?!憑什麽張啓山要戰死沙場?!我姐姐要終日痛苦的活着?!憑什麽我姐夫和姐姐要天人永隔?!憑什麽罪魁禍首還能活的好好的?!憑什麽?!!”

這些激烈的言辭,柳無絕幾乎是喊出來的。二月紅不是要贖罪嘛?那他柳無絕就給他一個機會!柳無絕要讓二月紅的後半生都用來還債,還他今生所欠下的所有罪孽。他要讓他下半輩子頂着張啓山的皮囊去陪着他姐姐,成爲她活下去的理由。

“張啓山!”柳傾城從夢中驚醒,驚魂未定。柳傾城激動的拉着尹新月的手,臉上還殘留着淚痕:“新月,我夢到張啓山死了,他就躺在那片白布下……”尹新月拍了拍柳傾城的手,笑着寬慰道:“姐姐别擔心,這就隻是一個夢,姐夫活的好好的,姐姐别胡思亂想。”

“就是啊!”柳無絕領着“張啓山”進了房間。柳傾城一看到張啓山就立即光腳下了床,撲到那人懷裏,聲音裏帶着哭腔:“我以爲你不要我了!”這個張啓山身子一僵,在柳無絕的眼神示意下,撫摸着柳傾城柔順的長發,輕聲安慰。

柳無絕的計劃無疑是成功的,可再成功的計劃也會出現纰漏。例如,即使外表再相似甚至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内裏終歸是不同的。

半年的期限其實很快,誇張點來說,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那日,“張啓山”抱着昏昏欲睡的柳傾城坐在屋子裏的藤椅上,看着晚霞與夕陽,默不靜好。

“我想聽戲。”柳傾城這樣對着身邊的人說。身邊人一愣,之後起身道:“我去讓人準備。”可還未走遠,就聽得柳傾城的聲音再次想起:“你不是長沙最好的戲子嗎?還有誰會比長沙梨園紅二爺唱得《紅鬃烈馬》更好。”那人轉頭看着面色蒼白的柳傾城,聲音有些意外:“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柳傾城笑了,笑的分外好看,蒼白的臉色也在那一瞬間變得紅潤起來,聲音輕輕柔柔:“也許是你抱我的時候,或許更早。我以爲我也能像你們騙我一樣騙自己很久,可我發現,我根本做不到。你不是他。”

屋子裏的兩個人相顧無言,之後柳傾城的房間裏就傳出了婉轉悠揚的戲腔,若是細聽,就會發現那天的《紅鬃烈馬》,真是唱盡了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

柳傾城聽着二月紅的唱腔,緩緩閉上了眼睛。回光返照間,在悠揚的戲文中,她仿佛看到了夕陽下的張啓山,一襲軍裝,在馬上飛馳,英姿飒爽。他笑着像她伸出了手,他對她說:“傾城,我來帶你回家。”

淚水從柳傾城的眼角滑落,她慢慢的像前方伸出了手,仿佛放到了張啓山的手心裏,她笑了,笑的像個孩子,之後雙手慢慢滑落,徹底閉上了眼睛。

戲腔止,美人離。君在夢中歸來憶,來世相邀共度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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