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複習



考試臨近,除了腫瘤課以外,精神病、兒科、耳鼻咽喉科等等都是閉卷考試,該複習還是得複習,該搶占最好的自習座位還是得搶占,該在自習室裏睡覺打鼾還是得睡覺打鼾。

這世上沒什麽不得不做,因爲就算不做,又不會死,而且就算是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大喇嘛倉央嘉措說“世間裏,除了死生,還有什麽,不是閑事。”所以就算是死了,也隻是做了件有意義的事。商陸把世上所有的事分爲“該做的”、“該不做的”還有“不該做的”,這三種事都可以做,也都可以不做。比如考試前應該複習,這是該做的,但不做也沒什麽關系,我們這個年級了,挂科比考九十**十九還難;比如吃食堂,這就是該不做的,但最終還是做了,我們除了大便稀溏,眼圈泛黑以外,似乎也沒扯到生死;再比如考試作弊,這就是不該做的,可是我們還是偶爾作弊,幾乎沒被抓住,那些被抓住了的也沒上狗頭鍘伺候,直接收了試卷,按當時寫完的題目算分,大部分都低分飄過了。

商陸說:“我覺得人世間,有很多成了文卻沒什麽用的規定,歸根到底還是得傾聽自己内心的聲音,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們男生沒幾個想真正把醫學學得底朝天,清清楚楚的。一部分人認爲本碩連讀,出來就是碩士,找工作簡單或者出國留學簡單,以赤松爲代表;一部分人認爲醫生是鐵飯碗,不管什麽年代,都有人生病,生了病都得看醫生,生活有保障,并且他們都不想當大名醫,大專家,當個小大夫就做夠,以我爲代表;一部分人壓根不知道自己爲什麽進了醫學專業,痛苦不堪,在迷茫和失望中掙紮,有的掙紮出來了,明了自己要走的路,有的掙紮得自己沒了力氣,開始渾渾噩噩,前者以商陸爲代表,後者以石韋和蕪荑爲代表。真正想學醫,學懂醫學透醫的,一般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們大多腦袋巨大,眼鏡片巨厚,衣服巨肥,屁股巨方,上身如柳絮紛飛,下盤如蘆葦搖晃,他們都是這個國家未來的棟梁,都是以後帶領我們國家繁榮富強,發達強盛的人才。他們的存在是爲了證明努力和回報是呈正相關的,理想和奮鬥也是成正相關的,鳳凰是可以統領百鳥的,醜小鴨也是可以變成天鵝的。

我就是個俗人,我沒想過自己要當大名醫、大專家,我隻想當個小大夫,治病救人按部就班,不需要花費多少腦細胞,不需要下班之後還登知網查最新研究報告。醫生和别的職業一樣,不想當頂好的醫生,是可以憑經驗辦事,不深入研究的,但是和别的職業一樣,醫學的發展總是靠少數殚精竭慮的,志向遠大的醫生和研究人員,我們這些普通人都是小蒼魚,順着潮流,被潮水推到該去的地方。

考試前的教室裏天天都是滿座,平時上課的時候一人還能獨占兩人座,考前自習的時候,連兩人占一人桌的都有。教室的燈基本上都是兩根燈管綁在一個鐵蓋子下面,基本上兩根燈管隻能亮一個,書看久了眼睛會疼。桌子和椅子的高度不符合人體功能學,桌子偏矮,凳子偏高,都硬實得要命,坐久了腰酸背痛。

教室裏有超出教室負荷的人,把本身就稀薄的空氣給壓榨得更加稀薄,于是溫度上來了,氣壓下去了,教室像人間煉獄。煉獄裏有人在發奮看書,有人被熱地酣眠不醒,有人抓耳撓腮,有人在看閑書,但都汗流浃背。

“學校怎麽就不裝個空調呢?”商陸自言自語,繼續看他的英文原著,這本書連名字都是英文的,我完全看不懂了。

我也在看閑書。考試周最難捱,考試不難,沒有挂科的顧慮,但周圍充滿了認真學習的氣氛,人終歸是群居性動物,我也不得不認真學習。我每天自習八個小時,其中兩個小時看教科書,兩個小時玩手機,四個小時看閑書。考試周是我看閑書效率最高的時候,腦筋轉得極快,文思泉湧,書中思想結構我都看得清晰而流利。

蒼耳子坐在教室前面,整個教室裏唯一的大風扇下面,風扇在上面吹,她的頭發在下面飄,她不紮辮子,不盤頭發,任頭發肆意散開,披在肩上,似乎這樣能遮掩她不小的臉。

她的三無男友不在旁邊,她的三無男友工作不詳,但絕對不是學生,不是能看懂主動脈,主動脈弓,冠狀動脈這些東西的人。蒼耳子的旁邊是整個教室裏唯一的空座,沒人想也沒人敢坐她旁邊,盡管她波濤洶湧,但這都是用來遠觀的,坐近了沒用,反而能透過她披散的頭發看到她的大臉,影響了整體的美感。

“遠志,要不我們去網吧?”商陸跟我說。

商陸很少玩遊戲,極少的幾次都是在考試周裏無所事事,又無可奈何的時候。

我也不想在教室裏待着,教室裏太過悶熱,教科書太過枯燥,凳子太硬,燈光太瞎。

“走。”我随聲應諾。

網吧在教學樓和宿舍之間,各相距三百米,上面黑底紅字,寫的巨大的四個字“聚源網吧”。除了第一次去網吧的,沒有幾個人會通過仔細品味網吧的名字來揣測網吧内部環境,去網吧的大多都抽煙喝酒燙頭,大多都不注重外在的名字。他們在遊戲裏經常把“王老吉”寫成“汪老雞”,大家都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名字隻是個代号,和a、β差不多。

考試周的網吧裏人很少,老油味很淡,煙味很稀薄,電腦主機的塑料味占絕大部分。

現在還在網吧裏的學生大多分爲兩種,一種是不擔心挂科,并且不在意分數的,一種是放任形骸,自知無藥可救的。網吧裏的遊戲分爲兩種,單機遊戲和網絡遊戲,玩單機遊戲多半玩使命召喚或者極品飛車,玩網絡遊戲的多半玩英雄聯盟。

“玩什麽?”我說。

“老樣子。”商陸說。

他的意思是還玩反恐精英2,簡稱cs2,那是一款第一人稱射擊的網絡遊戲,基本上是槍林彈雨,基本上是打打殺殺,但沒有血肉模糊,并不真實,要是戰場上真如遊戲裏一樣,死人遺容英朗,風姿卓越,初上戰場的士兵絕對不會對殺人感到畏懼。

我們是醫學生,不喜歡打打殺殺,從來不玩拿槍掃射,我們隻玩一種模式,隻玩躲貓貓。這個模式裏一半人是抓人的,一半人是藏身的,藏身的會變成各式各樣的道具,比如冰箱、汽車、打印機、貓、狗、梨子,諸如此類,然後根據地圖條件找個合适的地方躲起來,三分鍾随機轉換一次變身,然後繼續藏起來,五分鍾之後隻要有一個藏身者沒被發現并且擊殺,那就是藏身者赢了。抓人者的規則就簡單許多,發現藏身者,用槍打死。

我和商陸總是一個在藏身者陣營,一個在抓人者陣營,互不相犯,藏身者若是死了,就給對方報點,幫助對方捉敵立功,隻要藏身者不死,就一直不殺,幫助他獲得勝利。

我是玩躲貓貓長大的,我每次都是躲起來的那個。小時候每次和别人玩躲貓貓,我都在對方數完一百秒之前跑回家裏,吃零食,看電視,等困了,再回去,然後嘲笑對方是傻逼智障。

我在遊戲裏也喜歡藏起來,每次都不會被發現,可是每次都在三分鍾随機再變一次的時候露出馬腳,然後被商陸以外的玩家擊殺。但我天生能耍壞,我讓商陸站在我旁邊,意思是讓他的隊友知道,“這個地方,商陸負責了,你們都去别處”。于是我玩五十多局之後的勝率高達89%。

網吧的空調很新,功率很高,剛充過氟利昂,滿屋子都是臭氧的清香。網吧裏的人很少,以前常來的大多在教室自習,臨時抱佛腳。空座很多,都是軟墊子,都帶靠背,四五個拼在一塊兒比宿舍的床還舒服,十分适合睡覺。

我不高不胖,白白瘦瘦,在教室裏汗流多了會感到氣血虧虛,大腦供氧不足,我就想要睡覺。我躺在網吧的椅子上,打着瞌睡,頗有心遠地自偏的感覺。

“早知道把書帶過來看了。”商陸說。

“你剛剛看的是什麽書?全是英文,連名字都是英文。”我說。

“林語堂的《吾國與吾民》。”

“嘿,這不是中國人嗎?”

“他的文章大都是拿英文寫的,寫的比美國人還美國人,比英國人還英國人。”

“這本書說的是什麽?”

“還沒完全看懂,等我看懂了告訴你。”

我跟他聊着,瞌睡打着,困意像海水一樣拍浪打來,帶着海螺聲将我包圍,我真的很困了,考試周太難捱了,每天都睡不好,盡管沒怎麽看教科書,可是我的心還是教科書同在的,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沒一刻不在書上,所以我太困了。

網吧的樓上是419賓館,我正上方的房間傳來纏綿悱恻的聲音,是女人的聲音,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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