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幽幽醒來之時,腦子如同一團漿糊,朦朦胧胧的,後腦又如同刀割一般生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費力睜開雙眼,眼前是一間空曠的房間,隻有黝黑的金屬圍欄外穿進來點點微弱搖曳的火光。
他在想,這是哪裏?
随後一連串問題冒出腦海,我是誰?我爲什麽會在這裏……
随即他的腦子一陣刺痛,不得不強行停下思考,他又看向四周——這裏似乎是一個石室,憑借着微弱的火光能看清他處在一方巨大的水池内,水池似乎是依循石壁掏空而建,池内是烏黑刺鼻的藥水。
他開始回憶這裏是何處,似乎是頭腦緩了過來,他慢慢回憶了起來——平原上的巍峨雄山……山頂宛如仙境的宮阙樓閣……然後他眼前出現一個驚恐欲哭的白衣少女……然後是好看的白衣劍客……
記憶斷斷續續,他慢慢回憶着,他似乎殺了很多很多的人,有的是手無寸鐵的普通人,有的是身着白衣、仙氣渺渺的劍客,記憶回溯而上……
他叫晨風,是個山間牧羊的少年,他的記憶明朗起來,像是被大雨沖刷後的山澗。
依循着記憶大概判斷出,那是三百年前左右的事了,卻好像就發生在昨日,哪天風和日麗,他在林子下牧羊,羊群安詳幽靜的吃着草,他躺在草地上假寐,想着學堂上老師教他識的字。
當他睜開眼時,眼前站着幾個籠在兜帽黑袍下的人,他們周身陰冷如毒蛇,而他的羊群已全部倒在草地上,他想要起身逃跑,卻吓得不敢動彈絲毫。
其中一人怪笑道:“是個不錯的苗子,就他了!”
随後他便被打昏過去,再醒來時已是當下。
他後腦連接身體的神經被切斷,身體被藥水鮮血浸泡了一百年,他們操控他修習魔氣、練習功法,然後被帶出去開始殺人,其中有些人稱他爲——魔侍!
他是魁魔門飼養的魔侍!
按理說魁魔門已将他的魂魄剝離軀幹,僅餘身體殘餘的活性以保持不死,魂魄與身軀脫離後,就隻是一具行屍走肉,不再有蘇醒的可能。
晨風實在想不明白他爲何會蘇醒過來,如果他未蘇醒,那麽隻要沒有戰死,他就永世不得超生,他的狀态并未死去,隻是沉睡着活着。
相當于他睡了三百年!
他站起身來,身軀修長結實,在他沉睡的這些年,顯然身體已經成熟并且定格在一個非常年輕的階段,無數詭異缭繞的黑青色魔紋銘刻于皮膚之下。
他跨步走出藥池,整個寬闊空間内隻有他起身帶起的嘩啦啦的水聲,又滴答滴答的砸落地面,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走到圍欄邊,向外看去,外面兩排都是像他這樣的房間,憑借幽暗的光線可以看到,每個房間的藥池内都浸泡着一具身體。
因爲每一間石室都極爲寬大,所以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也隻看到了十幾間房間,而其中具體有多少魔侍,就不得而知了。
火光忽明忽閃的照到他的臉上,蒼白得毫無血色,又麻木如同是個死人,反而隻有脖子及以下的魔紋帶有色彩,雖然不怎麽好看。
曾經那個陽光下的牧羊小子,已經死去了三百年,他還叫晨風,還會記憶起過去爲羊羔走丢而愁惱,還會記憶起家中日日飲酒的潑皮老父,還能想起三百年前他睜眼時的黑色身影。
但是他不再牧羊,他隻殺人!
他轉身向藥池走去,從結實的背部到大腿根部,成片的魔紋呼之欲出,像是黑夜下撲飛的黑鴉翅膀,帶着邪惡與緻命的藝術。
地上的藥水漸漸被風幹,藥池内浸泡着魁魔殿的強大兵器,至始至終都在沉睡……
……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次睜開雙眼,瞳孔渙散,像是久睡之人長久不觸天地。
石室之外有人在開門,随後那人手捏法訣,他任由身體被操控着起身,跟在那黑袍之人身後。
兩邊石室的門都被打開,魔侍們在帶領下成排向一個光亮稍許好些的出口走去,所有魔侍都全身赤裸,大多數魔侍身材高大威猛,肌肉如冬日的岩石,極具恐怖的爆發力,像晨風這種身形好看而似乎戰鬥力不強的,卻是隻有極少數。
走在兩邊的魁魔殿的人不時轉頭,一一掃過一個個魔侍,有些責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蒼白的嘴唇,盯着一些魔侍的臀部與下體咂舌,滿是可惜。
卻是沒有一人開口說話,幽暗的走廊裏隻回蕩着魔門弟子的靴子踏地的回聲。
他們似乎是在一片山體之中或者地底,走了許久也不見一絲正常的天光。
随後魔侍們被帶到一處異常寬闊的廣場上,頭頂的極高處被挖空出一方圓頂,皎潔的月光從上面照射下來。
而在兩邊的石壁之上,凸出許多密密麻麻的看台,如今上面站滿了身着黑袍兜帽的人,而其中一處看台尤其突出,位處最頂,上面隻站有三個人。
待到魔侍們都到齊後,一道意念自頂上掃過,語氣微微可惜:“這乃吾殿千年心血呀!”
另一人笑道:“也是,這說去就去,多少覺得可惜。”
“哼!何必如此婆婆媽媽的,這本就是我魁魔殿的輪回,待百年魔魁出世之後,極魔殿之下将由我等主事!”
那兩人也是聽得渾身熱血,轉頭看向中間領頭之人,“殿主,何時開宴?”
“開!”
他珍重取出三張卷袖,然後卷袖無風自動,翩然挂立到大殿的頂處,月光照射下,卷袖開始顫抖,抖動幅度越來越大,随後整個空間也開始跟随着抖動,仿佛有絕世兇獸要從内破體而出。
魁魔殿的弟子全部自發跪倒,額腦觸地,身軀抑制不住的顫抖,說不清楚是恐懼還是興奮。
待到卷袖終于支撐不住化作漫天碎片,空中隻餘下一片掌心大小的黑鱗、一節臂長白絨斷尾、一顆拳頭大的眼珠。
大殿内突然安靜下來,就如暴風雨前的甯靜,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控住自己的呼吸。
不過片刻,三道恢宏雜亂的意識開始相互沖擊着整個大殿,本來堅硬的石壁仿佛也變得搖搖欲墜。
三道意識各不相同,一道帶着滔天的毀滅意志,讓人仿佛看見了戰後漫天的煙塵與火星;一道帶着極冰涼死亡的煞氣,讓人覺得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是森森白骨,無窮無盡;還有一道責讓人仿佛聞到了腥臭的血腥氣,好似整片天地都能血海揚舟、屍山插旗!
本來呆洩的魔侍們紛紛自主揚起頭來,渙散的目光開始凝聚,昏沉的大殿内漸次亮起道道微弱的琥珀色光芒,一道又一道殺意在恢宏意志的誘惑下相互沖殺。
魔侍們直直看着那三樣東西,目光竟然有意識的變得貪婪無比,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