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海邊的潮汐,慢慢蠶食着天幕,待遠方地平線盡頭、最後一縷紅霞褪去,空中皓月繪出一弧瑕邊兒……
滿目霸占着一輪淡色銀月——蒼涼、溯古、入目盡是瑕疵斑痕,卻是美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天色還未盡黑,黃坡土丘上,一頭巨大身影歡快奔襲着,月色還欠缺些韻味,那頭黃色身影時立時趴,完全不曾注意天空那憾人心神的恢宏景緻。
山頂拱洞内,一隻蒼白赤足踏出,然後是滿是破痕的褲子,接着是一具修長結實的身軀,微弱的暗金色雙眸在拱洞陰影下忽明忽閃。
晨風擡頭木木的看着那輪皓月,明亮銀白的月光照到他臉上,更顯蒼白,身軀上的傷早已愈合,隻能看出些淡淡的疤痕,曾經宛若魔紋的刺身也了無痕迹。
他苦苦思尋着,在他四處殺戮的這數百年裏,似乎曾見過這種畫面,但是想不起來。
山下的矮坡灌木之間,一頭巨大的猩猩興奮的嚎叫着沖向山頂,在它的淫威之下,四野寂靜,空中飄蕩着它的嗷嗷聲,又在夜空下回蕩,像是一隻發情期的猴子準備提槍上陣。
不過片刻,它将幾隻半死的肥碩兔子和幾支結滿果子的樹丫小心翼翼的放在晨風面前,又輕手輕腳的站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不時悄悄的擡起眼睛注意晨風萬年不變的表情,若不去注意它的體型與一身雜亂的屎黃色毛發,簡直嬌滴滴的像一個待嫁的姑娘。
接觸幾天之後,猩猩倒是不招人煩,接近一個月的時間,白天晨風任它在外面四處撒野,并不許它回這洞穴,夜晚才許它歸來,但是需要帶些食物。
除了最初幾天的磨合,一人一獸配合的極爲默契,白天晨風在洞**療傷修煉,夜晚他讓出洞穴,讓猴子在裏面睡覺,他在洞穴口打坐,也并不多走出一步。
這猴子極聰明,激靈程度比一個人有過之而無不及,隻是過于好動,即便是在晨風面前蹲立着,也是抓耳撓腮,兩隻爪子根本閑不下來。
但是卻并不讨人厭,他雖然平時一副冷面孔,但那是三百年來魁魔殿的藥水與控制所造成的,實則他是極喜歡這隻毛色滑稽的猴子。
所以他今晚決定出去走走,給這猴子謀一份機緣,也算是報它這一月來的恩情。
這片地域地勢平緩,基本沒有高山深潭密林之地,所以妖獸也是極其稀少,但不代表沒有。
妖獸在獸類中就如同人族中的修煉之人,以天地源氣爲根,習血脈傳承之法,所以妖獸強悍與否,就純粹是血脈所決定。
但是它們也不同于道魔兩門,它們隻是自然而然的吸收天地源氣,而不是修道魔之術。
晨風在空中慢慢飄蕩,直到夜色深濃,天空那輪皓月盡顯芽白,遮天蔽日般的霸占了小片天地。
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這裏是何處,爲何此處的月亮是如此的巨大。
他飄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輪月色漸漸變小,四野的地勢開始變得更加平緩,下方處不再是雜草灌木,而是一方方小水潭與人高的蘆葦草林,更遠處有了黑漆漆的群山影子。
再往前走,在一處大片的草林中間地帶,蘆葦被壓平,形成一個深坑,坑邊堆積着巨大的枯木,坑中散落着數不清的碎骨。
最中間處也被一堆枯木枝搭成一個巨大的鳥窩,窩内一隻極大的褐色巨鷹蹲在其中,褐色毛羽之間夾雜着白羽,它目光警惕的随着晨風移動。
晨風并未刻意掩飾自己的氣息,所以被這隻巨鷹發現并不吃驚。
他緩緩飄向巨鷹,坑内的巨鷹終于驚慌,就要展翅逃去,不過自它發現晨風時,就爲時已晚。
晨風從巨鷹體内挖出了妖丹,想來那猴子能走到哪一步,就不再關他的事了,猴子的因果機緣,全憑天意。
他将妖丹放入懷中,收起長刀,起身就要離去。
卻是忽的一道勁風吹過,帶着魔門術法特有的氣息,将四野的蘆荟壓低一頭,吹得他衣袍呼呼作響。
正要離去的他忽然飄在空中猶豫不定,看向極遠處的群山黑影……
他是魁魔殿最後一個魔魁,魁魔殿已滅,複仇再不可能,那麽再要複仇,就已是敵對整個魔門的事了。
他飄裏在草林上良久,終究還是決定過去看看。
那道勁風吹過之後,群山中就再無一絲氣息傳出,但是隐隐綽綽的群山之中,一定還有人在。
晨風将自身生機控制在最低限度,幾近是貼着地面滑行,在靠近山林之後,便全靠體能奔跑,在樹木之間如蜻蜓點水般悄無聲息的跳躍。
那道勁風之後,空中還殘餘着少許魔氣,威懾着林中蟲鳥魚獸,所以林間詭異的安靜得出奇。
他向群山深處奔襲了極遠的一段路程,前方終于傳出一絲微弱響動。
一群灰袍打扮的人在林間極快速的跳躍,晨風将氣息隐逸到極緻,等着他們從周圍經過。
這群人身上的魔氣帶着極強烈的死氣,一刹那間的掠過,晨風别見這些人臉色都是極其灰白,有些人臉上甚至帶有明顯的、宛若屍斑的灰黑色斑痕,若是細看,這些完全是一群死去多時的人。
屍魔殿!
難道他這月餘時間都在屍魔殿的地域内徘徊?
晨風思量片刻,剛才那群人中的氣息大多明了,層次并不是太高,但是有那麽其中一兩人,氣息極其生澀隐晦,并不能準确判斷所處境界。
但是既然已經尋到此處來了,就這麽離去,似乎有些不甘心。
屍魔殿的那群人顯然在追逐什麽,若是能壞一壞他們的興緻,他還是很樂意的。
他悄然跟在這群人身後良久,在要出群山之時,遠方那輪巨大的皓月已經隐約能透過林間樹木看見,一顆樹幹上用随手折過的樹枝插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
屍體向下滴落的血珠還是溫熱的,帶着濃重的道法氣息,看佩劍與那身沾血的白色衣着,顯然道門中人無疑。
但是道門中人出現在屍魔殿的境域内,卻是極其不對勁。
并且這具屍體并未讓屍魔殿的人停下腳步,顯然還有其他道門中人在逃亡,或者就是其中有人是屍魔殿必殺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