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山連綿不絕,她好像是其中的滄海一粟,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一些,靜靜的想道:她遇到過這種情況的,她不是第一次了,她有經驗
她生在這雪山上,很少出去,她已經這樣生活了很多年,她深知一切都是雪山的賦予,可是這次卻是沒來由的心裏沒底
她止不住的慌張,又想起阿媽說的:“山無大小,必有神靈”。她雙手合十,願意在這狂風暴雪裏不管這變幻莫測的天氣,她虔誠的在心中祈禱:“山神阿媽,若您能看見我,請您爲我趕走風雨,指一條明路吧。”
她不能再往上走了,上面的積雪太深太厚,她一個不留神,很可能就讓那整片整片的雪山土地坍塌,她會在片刻之間被侵吞她沒親眼見過,但是她知道村寨裏有好多人就是這樣死掉的。
她進退兩難,下山的路更是艱險崎岖,如果要回茅草屋她應該也是能找到的,可是如果風雪不停,她不可能在那兒過夜,她會死的
絕不能回頭,她暗暗的咬緊牙關,要一直走下去
她又憑着記憶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她什麽都看不到了,她頭暈腦脹,覺得身體裏的血液和水都向大腦湧去。
她妥協了,把大背簍放在一個風小的背風地,她短短的手臂深入背簍中部,她彎下腰,努力讓自己能看清。
她整個人都要紮進背簍裏,終于,一,二,三,四,五,她拿了五根蟲草。
這東西很脆,現在正是春末夏初采挖的好時節,她去的地方最遠,品質最佳,價格自然也是最高的。
她沒有時間去後悔,但她的确是仗着年齡小靈敏機智,也是不知者無畏,她才敢去那種地方采藥。
她又拿起上面一大把軟軟的草藥,把蟲草包在裏面,如果這東西碎了,也許五根才能換一袋面粉了。
她越走心裏越急,腳步卻跟不上了,她的手已經沒有什麽知覺,她拿起來看,手臂連帶着都僵硬,行動緩慢,像是村寨裏她們玩時紮的稻草人。
她眼前開始變黑,像是村子裏的那個叫電視對,就是那個叫電視的東西一樣,是黑白色的雪花屏。
她手裏的草藥不剩什麽,綠葉或是草根都被風卷走,她隻能希望裏面的蟲草還在。
她快要堅持不住了,她自己知道。
可忽然間,風變小了,和剛才截然相反,雪還是再下,可是變得小而緩,不再是急促的催人的号角,她伸出手來遮擋視野裏被陽光折射的白色,果然,那一絲陽光穿破狂烈的雨雪和肆虐的風暴,照滿了整座雪山。
她被這大片大片的白色晃了眼,又覺得開心起來,背簍應該還在,她應該能回家了
她心中開心,可身體明顯是承受不住了,畢竟隻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她最後又看見那一片耀眼的白色,她馬上就失去視線,眼前一片漆黑,她隻能想道:“都是雪啊。”
林音音覺得燥熱無比,身體像是在一個大火爐裏,她嗓子也很痛,發不出聲音來,像是被什麽禁锢住了,她努力發聲,越是用力,隻能發出那種蒼老而破敗的聲音,她皺眉,用盡全身力氣
她猛然間睜眼,宿舍的燈已經亮了,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默然平複着呼吸。
好亮,就像是刺眼的白色。林音音背過燈光去,頭輕輕在枕頭上蹭了蹭,右眼的眼淚順着流下來,彙入左眼又分散成幾縷消失在枕頭上。
她無聲的閉了閉眼。
她裹緊被子,不願意再動,直到傅伊推開門,幾秒之後輕聲叫道:“音音”,她抿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你醒了嗎?”傅伊又繼續問道。
林音音趕快擦擦眼睛才坐起身來,捏着嗓子說到:“咳,我好像感冒了,嗓子癢癢的。”
傅伊點點頭,眼睛和臉都有點紅,她說:“你頭伸過來”,林音音把頭伸下去,傅伊擡腳伸直手臂,林音音低着頭,傅伊說道:“還好诶”,她還是那樣,一副任人宰割的小樣子,傅伊肯定道:“怎麽了這是?”
林音音說:“喔,剛才看了一個特别感人的視頻,沒忍住。”她才敢吸吸鼻子。
傅伊笑道:“傻樣吧”,林音音又躺了回去。
傅伊把飯放在她桌子上,诶?這手機明明在底下充電诶
她擡頭看在床上的林音音,又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傅伊還是說道:“林音音,下來吃飯啦,都涼了。”
林音音慢吞吞的起身,看上去已經沒什麽異常,和她說道:“你最好了,又給我帶飯。”
傅伊一邊新開了一局遊戲一邊補充道:“還是你最愛吃的小面。”
林音音下床的速度果然是傅伊肉眼可見的變快了。
林音音吃完了,穿上衣服準備出去,傅伊問道:“去哪兒啊?”
林音音指了指身上的羽絨服,說道:“拉鏈壞了,得去修。”
傅伊一邊說道:“去中路,去中路”,又擡頭看了她一眼,說道:“等我兩分鍾,馬上就完事了,我和你去。”
林音音撩開門簾,站在門口說道:“不用啦,你繼續玩吧。”
傅伊這回是認認真真的擡起頭盯着她看了一會兒,說:“真的不用?”
林音音正經的點點頭,重複着說道:“真的不用。”
傅伊就又繼續打遊戲,說道:“怎麽回事,我就離開了一會兒,靠,加血啊!”
樓道裏有小女生互相追逐打鬧着上樓,她們都會躲開林音音,她繼續下樓,又聽到其它女生結伴而行,三三兩兩讨論什麽好吃,班級裏誰最帥,又或是哪個明星結婚了又或者是離婚了。
她抱緊衣服,也抱緊自己,她也很想,很想當一個那樣普普通通的女生,生活雖然平淡無奇但是總是有樂趣可尋,總有那些意外的驚喜降臨,她站在寒風裏,心想着天氣怎麽還不回暖,伸出手來,又覺得已經足夠暖和了。
她站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裏,樓下有幾對親熱的情侶,她也毫無興趣,她伸直手臂,用手指在視線裏點了點那顆最亮的星星,自言自語地說道:“你好像是啓明星,你和它一樣亮。”
她自嘲的一笑,這個時間,怎麽可能是啓明星呢,她想,那顆星星可是日升日落的代表,她在雪山的時候,能認出很多來着
她轉身還是繼續看黑色的天空,果然是退步了,林音音心想,什麽星星都辨認不出來了,她越過那幾對熱戀中的情侶,徑直走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