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與鼠的戰鬥落下帷幕,陸謙玉在月光的伴随下,轉身回到房中。
心中五味雜陳,坐下,身體舒展,仰着頭,半閉着眼睛,雙手放在自己的腦後。
他對戰鬥的結果毫無疑問是失望的。
老鼠慘死在小貓的口中,是命運齒輪的咬合。
他不能因爲自己心中期待的答案,就詛咒小貓被老鼠反殺,當小貓被其它比它強大的動物殺死的時候,是不是應該鄙視一切強大?
狼行千裏吃肉,狗行千裏吃屎,萬物皆遵循着法則。
貓要生存必須捕捉老鼠,顯然沒有做錯什麽。
陸謙玉的偏心,對它太不公平了。
在這個龐大的世界上,貓也是弱者,可憐的小東西。
然而,爲什麽老鼠,會成爲貓的食物?
弱者是不是活該這樣,無論他們作出多少努力,到頭來,換來的都是徒勞?
命運不會給予弱者任何反抗的機會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命運對一切生物都很公正,天有一半的陰沉,便有一半的陽光,爲其關閉了一扇門的時候,便打開了一扇窗戶。
千百萬年來,老鼠成爲貓的手下敗将,并成爲食物,原因在于,他根本不懂進化的道理。
既沒有鋒利的爪子,可以輕易破開對手的皮囊,連尖銳牙齒也不是爲了撕咬,而是爲了偷竊而生的。那麽命運不該爲老鼠的弱小負責,這是一個種群的悲哀。
正好像是人間森羅,自從人這種小獸兒,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便有高低、窮富、聰慧,種種區分,去處是相同的,來處是不同的。大家所處于的起跑線有長有短,有人天生就靠近美麗的終點,有人遠隔萬水千山,強者淩駕與弱者之上,弱者卑躬屈膝的活着。
強者是江湖畫卷的點睛之筆,弱者就是線條的白色襯托,強者是星際長河的閃光點,弱者就是黑色的填充物。
弱者上位,将掀起波瀾壯闊,弱者逝去,也将無人問津。
江湖,皆是是由弱者組成的江湖,沒有弱者, 便沒有強者,所以衆人比的不是誰強,而是誰弱。
陸謙玉想到這裏,忽然口渴難耐,倒一杯茶,呷了一口,涼茶入胃,渾身打了一個冷顫,神色不由得深沉起來。
貓與老鼠戰鬥的畫面,烙印在記憶深處,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那是一場在平常不過的捕食與反抗捕食,但蘊含着江湖之中最淺顯的道理,爲何戰鬥?
一想起貓與鼠戰鬥之中的飒爽英姿,陸謙玉心潮澎湃,所有臆想。
所以他的眼睛是呆迷的,深邃的,直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境界。
天地間是無盡的黑暗,仿佛隻餘下一抹光,照在兩個小獸兒的身上,陸謙玉将它們的招數演化爲劍招,它們在厮殺,在比試,在用生平絕學,置對方于死地。
一個個精妙的攻擊與躲閃的畫面,經過陸謙玉腦海的編排,形成了一幅幅劍法的圖案。
保持着老僧禅定的姿态有一會兒了,風搖輕輕曳着床幔,把月亮的顔色吹淡。
街上傳來了馬蹄聲,一連串的哒哒聲,由遠及近,漸行漸遠。天拂曉了,灰白色的雲有了清晰的輪廓,當馬蹄聲最終消失,陸謙玉手往大腿上一拍。
于冥冥之中,陸謙玉似乎尋到了一個難題的答案,故而,馬上起身,穿戴衣衫,推開門,左面一拐,來到浪流的門前,重拳一下下的砸上去,像是跟門有什麽過節。
浪流猛然驚醒,吸去嘴角的口水,揉了揉眼睛,帶着微微怒色,翻身下床,随便
抄起來一件趁手的家夥,有備無患。
貼近門口,浪流小聲道:“誰。”
“我。”
拉開門闩。
陸謙玉像搶劫的綠林大盜,推開浪流,一頭撞進來,站在房間裏,興奮的勁頭,好像如獲至寶。
他看見浪流手裏拿着把椅子,反問:
“你拿着它,幹什麽?”
“我拿着它,總不是爲了迎着你準備的。”浪流望了窗外一眼,打着呵欠,繼續揉了幾下幹澀的眼睛,把手裏的椅子放下,“天還不亮,你抽的哪門子邪風?”
林杏的房間在浪流的隔壁,聽聞雜音,忽然睜開了眼睛,輕輕吐氣,平息了一下,翻身下床。
他睡得不死,曆來的習慣了。熬夜對他來說,像是家常便飯。有時候爲了熬制丹藥,不出一點差錯,他能像一塊木頭似的,一坐就是幾天幾夜,煉丹是個耐心活兒,非常人可以辦到。
它要求不容出現任何纰漏,有些藥物煉制的過程非常的考究繁瑣,從洗淨到取髓,先後曆經上百道工序,錯過一道,就有可能浪費其餘全部珍貴的藥材,達不到藥效。
事無巨細,必有所成,一心求道,便有大得。
倘若沒有這份辛勤的付出,哪來自稱林神醫的底氣?
林杏聶聲聶腳,來到門口,往裏面瞄了一眼,看見浪流鼻子不是鼻子,臉不臉的望着陸謙玉,陸謙玉則是一副神往的模樣。
“謙玉,你醒的這麽早?”
陸謙玉朝林杏看了一眼,笑嘻嘻的道:“起的不早,不早,我幾乎是一夜沒睡。”
“失眠了嗎?”林杏笑道,“要不要,我給你開上一副藥,保證讓你睡上三天三夜。”
“你若是有藥,就寫一副治療精神不好的方子,送給他。”浪流氣囊囊的轉身,回到床上坐着,整理一下床鋪,又重新鑽到了被窩,裹上了被子,露出個腦袋,抱怨道:“陸謙玉,這是幹嘛呀,幹嘛呀!日頭都還懶着呢,就不能讓老子做個完整夢?”
陸謙玉哼了哼,去拉他起來,“别睡了,我突然想到了一套精妙的劍法,你起來陪我試試。”
浪流掙紮了幾下,撥開陸謙玉的手,沒好氣的說,“什麽狗屁劍法,還能抵得上,老子的千金美夢。你不睡覺,就在想劍法,神經病啊?”
“這将是一套,值得你起早的劍法。”
“老子是無利不起早。”浪流被陸謙玉拉起來,靠着牆坐着,一本正經的道,“你靠着一夜冥想,抵得上别人要花十年才鑽研出的劍法?老子怎麽偏不信,它能妙到何處去?”
“真正的劍法,不是鑽研出來的。”陸謙玉說。
“那是怎麽出來的?”
“他本來就存在。”
林杏邊上笑了笑,緘默不語。
“你個瘋子。”浪流不耐煩的說,“你就行行好吧,老子還以爲天不亮,魔炎教派來了個回馬槍,吓得腸子攪成了一團。你去找林杏練,找他。”說完,浪流又把身體整個撂倒在床上。
“有點意思!”林杏搓搓手,“陸兄,既然你想到了新的劍法,我願意陪你試試,看看這劍法有何精妙之處。”
陸謙玉猶豫了一下,“也成,隻是怕傷到了林兄。”
“無妨,你不用孤寒。随便找個樹枝耍耍,若是能夠傷我,則表示,這一夜,不睡覺是值得的。”
“有道理。”
“快點出去吧。”浪流把頭蒙在被子裏,苦苦哀求道,“兩位大爺,你們可當個好人吧,求求你們。”
“陸兄。”
“哦?”
“你這劍法,從何而來,說說看。”
“我這劍法,來源于貓和老鼠。”
“哦,是嗎,如此神奇。貓和老鼠,怎麽回事?”
“我看見貓和老鼠打架。”
“所以就想到了劍法?”
“沒錯,我正是從此處受到了啓發。”
“陸兄,你可真是個天才。到底什麽樣的啓發?”
“何爲劍法。”
“貓和老鼠還能衍生出劍法?有點意思!那是不是從,雞、鴨、鵝這些動物的身上,都能想到劍法?”
“這個,嗯,也許吧,我隻見到了貓和老鼠。”
“到底是怎樣的招式呢,你是要學貓,還是老鼠?”
“一會兒,打過之後,你就知道了。”
“有點意思,哈哈哈。不過,陸兄,我看你這印堂怎麽有點黑啊?”
“我在跟你讨論劍法。”
“沒錯,我跟你說的也跟劍法有關,我不會跑題。我隻是留意到你印堂發黑。”
“怎麽會黑?”
“一會兒,我給你看看。”
“我印堂,怎麽會黑的?”
“一會兒再說嘛。”
兩人邊走邊說,聲音漸漸減弱。
從二樓,擦着咯吱咯吱的木闆,走下去,推開門,街上一片秋天的蕭寒凄靜。
“這倆瘋子。”浪流嗫嚅了一句,“可要把人逼瘋不可!”他鑽出了溫暖的被窩,披了件衣裳,也跟着走下去。
按照林杏的辦法,陸謙玉到附近去找樹,走了很遠,才見到一棵參天大柳,折了一條樹枝,當孤寒來用。
林杏站在客棧門口,面帶笑意,一動不動,等陸謙玉回來了,手摸到腰間,依舊是那把打敗了花千鬼的匕首,鏈接匕首的線找到了,故而能夠繼續施展,飛刀亂舞的絕技。
自從金蠶絲被花千鬼斬斷之後,林杏便一直苦苦的尋找代替的東西,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讓他踏破鐵鞋無覓處,在石頭城一家養蠶的農戶家中,偶然找到了銀蠶絲。
顧名思義,金蠶絲,是金蠶吐出的絲,銀蠶絲,是銀蠶吐出的絲,二者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價格都不在一個量級上,品質就是雲泥之别,得到銀蠶絲的時候,林杏隻需用不到三文錢,那農戶顯然不識貨,林杏沒占窮人便宜,給了一百兩,吓得農婦,到底磕了幾個響頭。
手中這根銀蠶絲,韌性不足,柔軟不佳,重量約是金蠶絲的兩倍,揮動起來,實力下降了三四成。銀蠶絲比較其它材料而言,也是個珍貴東西,暫時用着,勉勉強強,好過于沒有。
萬物進化,得天者尊。金蠶和銀蠶是蠶族之中的佼佼者,金蠶,通體黃金色,銀蠶通體銀白色,成千上萬隻蠶裏面,大約隻有一隻銀蠶,數以百萬計的蠶中,能出現一隻金蠶便是奇迹了。蠶的壽命很短,大約隻有不到五十天的壽命,銀蠶和金蠶的壽命則更短,銀蠶隻有不到二十天的壽命,金蠶一生,大概是三天,隻會吐出一條蠶絲。
很多養蠶的農戶,根本不知道金蠶絲的珍貴,即便幸運的采集到了一條,也成了穿在庸人身上的衣衫,不能物盡其用,所以要找到一條金蠶絲,何其之難,不亞大海撈針。
林杏尋它無需太多擔心,因爲江湖上有幾個黑市,裏面全是珍奇的寶貨,隻要有錢,找到一條并不是難事,或者發出懸賞令,自會有人帶着金蠶絲送上門。
陸謙玉沖着林杏挑了挑眉,問道,“林兄,準備好了嗎?”
“随便你來。”匕首在林杏的食指上轉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