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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保留的招數



破曉的天空,低而且灰暗,浮雲在視線之外湧動,一層一層的,好像是浪花。

用于填充世間的空氣,充裕着土地的清爽的氣息,仔細品味,還有山林草木香甜。

屋檐上飛來了鳥群,幾隻大鳥正埋頭梳理着羽毛,小鳥們叽叽喳喳,好奇的扭動着脖子,觀望着街道上的兩個人。

一家店鋪的夥計睡眼惺忪的走出來,途經高高的門檻,差點摔倒,扶着木闆,揉了揉眼睛,看清街道上的兩團身影是兩個人,正在對峙,他微微一愣後,轉身回到店鋪,出來時,一手裏拿着小凳子,一手拿着一小碟花生米,坐下後,饒有興緻的抛出一粒,再用嘴在半空接住,用興趣盎然的目光審視着這場比試。

“陸兄,你出招吧!”林杏停下轉動的匕首,一本正經的說道。“讓我看看你這一夜,到底想出什麽樣的花招?”

林杏臉上帶着笑,不是嘲笑,其中的味道,無法說清。

也許是驚訝于陸謙玉的創造力,可能還是贊許成陸謙玉對劍成魔的癡心。

陸謙玉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林杏說不清。

想要看清一個人的内心是很難的,不亞于查尋夢的根源。

兩人相識的時間很短,寥寥幾日,陸謙玉的表現,值得林杏在心裏下一個簡單的定論。

這個家夥可以,擁有智慧和勇氣,是一個值得托付意志的好搭檔。

林杏雖然孑然一身,倚世孤傲,除了爺爺林玉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可他需要這樣一個朋友,共賞江湖煙雨,共禦魔炎強敵。

三百年前,原本關系密切的十大家族,因爲炎煌令而分崩離析,自從分開,天各一方,獨立發展,再無相聚之日,三百年後,彼此已經陌生,如今炎煌令碎片,重出江湖,源自祖上的羁絆,正在悄無聲息的聚集。

年輕的一輩,不僅繼承了老一輩的血脈,還有家族的使命,不管你願不願意,肩負挽救武林于危機的重擔,落在肩上,唯有此志不渝的執行下去。

聚集十大家族的後裔,掀起對魔炎教派的反擊,林杏需要陸謙玉,陸謙玉也需要林杏。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陸謙玉一邊移動到林杏前面,一邊暗想出手的招數。

陸謙玉從貓與老鼠的戰鬥中,得到的啓發,是這樣的:

兩隻動物之間,命運注定,爲生死宿敵,狹路相逢,一旦遭遇,勢必不死不休,雙方竭盡全力,毫無保留。

所有出手,基本離不開本能的反應,是大腦驅動身體發出的動作。這些招式,是最直接,最簡單,最實用的,得益于雙方長時間逃生和覓食的經驗。

老鼠見到小貓攻來,就會防禦,防禦的同時,便會反擊。雙方想到什麽,便用什麽,沒有花俏,全是殺招,它們躲避追殺,或者追殺敵人,靠的就是這麽比一瞬還短的條件反射,一旦它們反應的速度,要比敵人慢上半拍,等待它們的便是死亡。

這與無劍之道,有很大程度上,是吻合的。

陸謙玉追尋無劍之道,從中大受啓發,以本能對抗強敵,在無招中尋求有招,才是小貓克敵制勝的最後一招。

大俗就是大雅,大簡就是大繁,看似簡單的一招,可以演化出無數種出手方式,比起那些不切實際的花招,更加有用。

陸謙玉從中學到的,便是用最簡單的方式,讓對方想不到自己要幹什麽,那麽對方,就無從防禦。

陸謙玉本來要找浪流來當沙包,因爲他比較适合,雙方實力,旗鼓相當,可以清晰的見證,自己能在這劍法之中提升多少。沒想到,那家夥嗜睡,一口回絕了,林杏毛遂自薦,也還不錯。

論林杏和浪流的武藝相距多少?

陸謙玉始終認爲,兩者基本相當,林杏略高一點,僅僅是皮毛一點而已,很難有質量上的差距。雖然兩人沒有直接打過,通過與魔炎教派的戰鬥可見一斑,然而這種對比,是缺少實戰的。推測,不能當做憑證。

林杏有個藥匣子,裏面藏着無數的暗器, 擅長遠距離狙殺對手,浪流使用的是掌法,在遠距離上,就是個擺設,而一旦近身,浪流才能真正發威。雙方的做重點,都不在一起,可比性,就不好說了。

“不用跟我客氣,我也早想領教,陸兄的劍法。”林杏嚴肅的說。

“若是在接下來的比試中,傷到了林杏,那就不好意思了。”陸謙玉一副認真臉。

回想着老鼠和貓的戰鬥,它們二位就好像是老師傅一樣,矯健的身姿,在陸謙玉的腦海裏反反複複,揮之不去。

“你忘了,我可是神醫,自救可是我的特長。”林杏淡淡的笑道。

“我會點到爲止!”

“你最好全力一擊。”林杏不客氣道:“把我當成你的敵人,你要明白,我們的比試必須接近施展,你不能對你的敵人,仁慈,有些人不值得手下留情。”

“他們不值得,但你值得。”陸謙

玉說完,柳樹條握在右手裏,手腕一扣,把柳樹條藏在了自己的背後,這便是起手的一招,藏劍,藏劍之後,對方便不知道,你下一招,如何出手。

林杏見此,詫異,“陸兄,難道是不打了嗎?若是還沒想好,千萬不要勉強自己,時間,趁我們年輕的時候,還是不會缺少的。”

“不。”陸謙玉搖搖頭,“如果要立足武林,我們必須要抓緊一切時間,隻有死人,才會讨厭,時間充足,我已經明顯感覺,時間正在從我的指縫之間逝去,時間不早了,這就開始吧。”

“這劍法是什麽名字?”林杏問道。

“還沒有名字。”

“不如給它命名一個,也是現在。”

“好吧。”陸謙玉在心裏冥思苦想,笑道,“暫時想不到,說不定是廢物劍法,那就沒必要有個名字了吧?”

“你爲何這般出劍?”林杏示意道,“我是說,你怎麽把劍放在了背後,難道這樣,不耽誤你出手嗎,若是我現在攻過去,你怎麽防禦?”

如果把柳樹條真的當做是一個把劍,那麽陸謙玉拿劍的方式,在原則違背了一個劍客基本的素養,任何一個劍客,不會把劍放在那個位置上,陸謙玉就像個初學者,不,哪怕是初學者,也不會如此拿劍。在一堂課中,他們的老師傅會告訴他們。一個劍客,如果沒有把劍放在最缺的位置上,從一開始,他們落入到了下風。

林杏雖然不是個劍客,對劍頗有鑽研。他見過所有的劍客,持劍的方式,最多是在腰部,這是爲了快速地出擊,遊刃有餘的防禦,讓自己始終處于相對有利的位置上。

江湖上,很多劍法秘籍,因此起手,之後再演變過程中,劍落在自己背後的都非常少,劍是一種進攻手段,也是一種防禦手段,打出去的是進攻,收回來的是防禦。

劍不在胸前,自己便失去了保護,陸謙玉的劍,既不處于進攻狀态,也不處于防禦位置,藏在背後,是何道理?

将中門完全暴露給了對方,是必要這麽做的嗎?

“是我的心,告訴我自己要這樣持劍的。”陸謙玉笑道。

“看起來非常不妥,說必定非常有用。”林杏覺得,既然是陸謙玉新想出來的劍法,說必定這劍法的精髓就在這裏,他掂量着等下如何出手。

雖然是一場試煉,他可不想輸的太難看,赢得不光彩。

陸謙玉臉上帶着一抹随意,腳下也任性的一站,雙腳岔開,腳一前一後,戰沒站樣,肚子挺起來,雙肩耷拉着,于其實說是戰鬥,倒不如說是兩個人在閑聊那樣的放松。

這個動作,可以被人解讀成蔑視,隻有蔑視對手的時候,才不會表現的那麽認真。幸好這個對手是林杏,否則真要多言幾句,陸謙玉這個動作,多麽令人厭惡,免不了要生出,殺了他的興奮感。

“既然這就是你的劍法,那我就不客氣了,小心。”林杏說完,再也不等陸謙玉先出手,他手中擲出匕首,如流星,似趕月,速度極快,直奔陸謙玉胸前而來。

陸謙玉看見了匕首,不躲不閃,表現得非常淡定。

林杏全力一擊,匕首鋒利無比,沒人願意挨這麽一下。放眼江湖,林杏遇到過多少敵人,都往往扛不住這一招!

見陸謙玉原地麻木,不懂躲閃,林杏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手指勾着銀蠶絲,匕首悄然收力,飛行的速度變慢,給了陸謙玉足以躲閃的機會,可惜匕首即将到達陸謙玉的面門的時候,陸謙玉仍是一臉的放松,背後的劍,一動不動,除非他能用拳頭打飛匕首,否則這一擊,便可以結果了陸謙玉的性命。

林杏大驚失色,全力收回匕首,匕首在飛行途中,銀蠶絲繃直了,突然來了個急刹,又迅捷的返回去了,在林杏頭上,像是一隻牛氓那樣的繞圈。

“謙玉,你爲什麽不躲?”林杏有些生氣,要知道,他絕對不想傷害自己的朋友。

“爲什麽不攻呢?”陸謙玉反問。

“我攻過去,你會死的。”

“你不攻過來,怎麽知道,我會死?”陸謙玉之所不躲,是因爲他在計算匕首的距離,借以一招取勝,他對自己的敏銳反應從十足的信心,知道那匕首傷不了自己。

“因爲這是我的匕首,我知道你會死在我的手裏。”林杏顯然不知道,陸謙玉心裏在盤算什麽, 哼道,“你是想讓我背負,殺害朋友的罵名嗎?”

“你放心,我在這一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我能看見你鏈接匕首的細線。”陸謙玉知道林杏是誤會了。解釋道,“方才我已經把攻擊定在了你匕首的細線上,可惜你突然收手了,不然可要丢人了。林兄,不要顧慮,隻管攻來。”

“你真能看見銀蠶絲?”林杏不信,“銀蠶絲,半透明狀,加上光線不是那麽明亮,你怎麽能看得見?”

“用心去看,沒有看不見的東西,哪怕我真的看不清金蠶絲,但我至少能看見你的匕首,匕首的

尾巴之後,難道不是銀蠶絲嗎?”陸謙玉繼續解釋。

“有道理。”林杏怅然,“我原本以爲,衆人皆看不見我這匕首後面的線,卻沒想到,你看事的角度這麽刁鑽,照你這麽一說,還真是沒有好隐藏的。”

“風來,樹葉飒飒,光來,填滿房間,這就是道理啊。”陸謙玉說。

這時,浪流從後面走來,摸了摸腰間,是個酒葫蘆,将酒葫蘆丢給林杏。

“用這個,千萬别殺了這個神經病。”浪流補充道。“但是也别給我搞壞了!”

林杏把酒葫蘆接在手中,笑道:“這個辦法,甚好,隻可惜要麻煩我解下匕首上的銀蠶絲。”

“不必如此麻煩。”陸謙玉說,“你直接用匕首來攻。”

林杏點點頭,酒葫蘆扔給浪流,提醒道,“陸兄,那你可小心着點,因爲我這次,可來真的了,躲不開,可是會喪命的。”

“爲求劍道,流點血,又算得了什麽?”陸謙玉微微一笑。

話音剛落,這次陸謙玉主動出擊,腳下走出了一連串,稀奇古怪的步伐,身體左擰一下,右扭一下,在林杏的眼中,像是一條草蛇,而草蛇沒有這麽快的速度,轉眼之間,陸謙玉便到達了林杏的身前,林杏甚至來不及出手。

觀察陸謙玉身後的柳條,林杏滿腹狐疑,不知道陸謙玉如何出手,暫時沒有攻擊,往後退了幾步,這幾步之遙,時間僅僅在一瞬間,陸謙玉倏然出手,柳條朝着林杏的腰上刺來,林杏往左邊跨出一個大步,正躲開了柳條的攻擊,手指稍稍一動,銀蠶絲引導者,頭上的盤旋的匕首,向獵鷹一般,朝着陸謙玉的頭上飛去,這一記殺招,林杏說過要認證的,這更是對陸謙玉的負責,他知道陸謙玉躲得開,江湖中,比他強的人,比比皆是,陸謙玉以後,必将面對他們,他們會給陸謙玉留下任何機會嗎,顯然不能。

于是,林杏心裏隐隐有了殺機。

浪流仿佛感覺到了,喊道:“林杏,你要殺了陸謙玉,我跟你沒完。”

陸謙玉的心,好似一泓池水,沉靜的讓人感覺到任何雜念,他手中的柳條,在錯開林杏身體的一瞬間,猛然停下,化成了橫掃,同時,餘光掃到了匕首。

林杏所遇的劍客,不乏有幾個使用快劍的,簡直是一招接着一招,不留任何喘息的機會,然而陸謙玉的劍,要比他們還快,說到就到,這一掃,抓住了林杏剛剛移動的罅隙,動作與動作之間,是需要思考的,如果在這個時間内遭遇攻擊,便不好躲開了,,幸而林杏的反應速度和身體素質能夠支撐着他作出原地一跳的動作。

柳條貼着他的腳下掃過,匕首此刻到了陸謙玉的身後。

陸謙玉嘴角上揚,身體忽然下趴,像是四足的動物,躲開了匕首的攻擊,接着彈地而起,身體往一側側翻,林杏的匕首來不及做出其他動作,陸謙玉柳條右手換了左手,側翻的同時,柳條掃過林杏剛剛落地的雙腿。

這一招,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因爲林杏無法在下落的同時做出其它動作。

林杏擅長遠攻,自然不擅長近戰,更或者,他根本就不擅長戰鬥,他是一個醫生,沖鋒陷陣的事情可不是醫生要做的,學的個一招半式的在江湖裏保命,遇到真正的強者,肯定栽了,包括他的爺爺林玉春也是這樣,老家人的功夫在江湖上也就是個中上遊,十大家族中,武功最低的就是林家。

陸謙玉一旦近身,他就要吃虧,但他沒料到,自己居然敗得這麽快,甚至還沒有用出第三招。

林杏盯着腿上被柳條掃過的位置,忽然一愣,收回匕首。然後,郎朗笑道:“陸兄,好招數啊。”

陸謙玉立定,扔掉手裏的柳條,上前拍了拍林杏的肩膀,“要不是你手下留情,我總早死在你的匕首之下了。”

“是我輸了,如果你手中是一把真劍的話,我這雙腿,縱我是神醫,怕是也保不住了。”

“不足以斬斷你的腿, 最多劃出一道傷口,流血是肯定的。何況你不夠認真,這一招,你若是提高了警惕,未必就躲不開。”

“不不不。我是真的躲不開。”林杏搖搖頭,“雖然我承認,與你比試,剛才隻用了七分認真,怕傷到你。但就算我是你真正的敵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也躲不開那麽怪異的一招,因爲我根本沒有想到,你會從那種地方出手。”

浪流的屁股才坐到台階上,酒葫蘆的蓋子還沒擰開,心想着兩人比試,不知道要幾十招,打完之後,正好去吃早飯,結果卻大大出乎了他的預料之外,兩人剛交上手,比試就結束了,他甚至還沒看,陸謙玉是怎麽赢得。

“林杏,你到底行不行啊。”浪流站起來,一臉困惑的說,“說了讓你認真一點的嘛,你是不是故意讓這個家夥赢得?”

林杏狡黠的一笑,“少在一邊站着說話不腰疼,要不你來試試,陸兄這奇怪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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