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三年,三月下旬,金陵品詞會。
地點仍是設在秦淮河上,這次出席的基本是金陵士族的公子小姐。與其說是品詞會,還不如說是一場士族子弟的聚會,因隻有士族身份的子弟才有資格參加,且能來參加的都是于詩詞之上頗具造詣,往往出口一句,就爲人們衆口成傳,家家争讀。人人都期待今年會出些什麽經典作品,讓人耳目一新。
楊易果然受到了楊湛與郭成、陸顧思三人的邀請,母親甯雨織當然希望他去,這可是露臉的好機會。雖自己兒子已經有了相好的人,也不介意再多幾個仰幕者,多多益善,來者不拒,從中擇優。她心裏總是覺得那個王小姐不似江南人,口音不像,并不太靠譜。盼能在品詞會上遇到個什麽對得上眼的才女,一般的也沒問題,隻要門當戶對,别無他求。
楊易對此無奈,母親安的什麽心還不心知肚明,無怪她一直想要将兒子推銷出來,普天下哪個父母都是同樣心情,隻不過他母親就更急性一點,怕就怕他錯過了婚齡,到現在爲止可是沒有任何一家士族人家托謀人上門說親,怕得慌。自己兒子鮮少在外面露面其實也是原因之一,幾乎就雪藏起來了,一日不出門,誰識楊家郎?她才抱着女兒家“好色”就圖自己兒子有個好臉蛋、養眼、心地好、對姑娘好,可是别的士族公子所沒有的優點,當然這些優點可是日久相處中才能發現,若發覺了優點,還不得悶聲發大财?
學問?學問能過好日子麽?她甯雨織挑丈夫首先就不拿才學作爲條件。
不就是入了不士嘛,入士有什麽好,這可是個無底深淵,不知有多少人爲此腦袋搬了家,當朝皇帝對貪官可是絕不姑息的,輕則貶黜,重則抄家問斬。
郭成與陸顧思還親自上門拜訪了楊易,甯雨織一番接待,她不幹涉兒子交朋友,隻要不是豬朋狗友就是。在府上坐了一會,便與楊湛三人一路同行,半個小時左右才到達目的地,這次的品詞會沒有設在河上畫舫,也沒有設在那些青樓上,在河邊一座大莊園裏,鳥語花開,馥郁芬芳,更平添了幾分雅緻。莊園格局有幾分蘇州園林風格,小橋流水,假山疊嶂。中間隔着一條彎彎小溪流,兩旁各建有亭台樓閣,則将男女各分兩岸,彼此偷偷望向對面,有帷幔遮掩。楊易眼睛四顧,沒發現那個王姐姐,不知她會不會來,可想想也是,憑她這麽神秘的身份,若出現這種場合,肯定會不怎麽适合。
陸顧思對楊易笑道:“楊兄,還未開始,你就一個勁的盯着對面,想女人啦?”楊易淡道:“陸兄,你覺得我是這種猥瑣之人嗎?”
“很難說。”
郭成接着道:“楊兄若隻是想來看美女,别的可以忽略,陸兄的姊姊可是出了名的貌若天仙,藝壓全場,隻管看她姐姐就是。”“郭兄,你怎麽能拿我姊姊來取笑!”
“你不是一直喜歡說你姊姊壞話麽,說甚麽在家裏被姊姊一介女流壓着喘不過氣來,現在倒返過來護短了。”
“一碼歸一碼,出門在外,怎麽讓别人說我自家人的事!”
楊湛插話道:“郭兄,陸兄,這裏人多眼雜,讓人瞧見了有份不說,對面可是有許多雙眼睛偷偷望來。”說罷哈哈笑了聲。
兩人都閉了嘴,立馬恢複了氣派從容的神姿,眼睛斜斜望了眼對面樓閣帷幕,隻見内裏纖影綽綽,朦朦胧胧,心跳得極快。畢竟還是少年心性,某些方面還很懵懂,楊易在這方面就表現成熟多,目不斜視,臉上始終挂着微笑,由于面孔比較生,沒什麽人認識他,自然也會引來一些人的眼光。
這座莊園名名“烏惟院”是金陵第一才子的私人莊園,而這位号稱金陵第一才子的男子,父親卻是武将出身,至于是什麽将軍,楊易也沒這個勁去打聽,反正來過過場子就走。沒有看到那位王姐姐,倒是有些失望,或者她正在某個不顯眼處,已經瞧見了自己,并沒有來知會。從她平時言談中不難看出,她是極爲不屑這些所謂江南才子遊手好閑,不務正業,整日把弄些詩詩詞詞,今個兒卻也來湊這個熱鬧,這不是自己掴自己臉嗎?
這位金陵第一才子也着實是個喜歡攀雅的人,跟個女兒家似的,這座莊園他經常會來居住,弄個像個女人香閨似的,還到處挂滿了風鈴,對外曰:且聽風吟,人生一妙事也。
所以楊易一行人從踏進這座烏惟院時就聽見“叮叮咚咚”的悅耳撞擊聲,有風過時尤爲最。
自從來到這園子後,楊易就獨自一個人找了個雅座坐下,楊湛三人去了與其他“才子”交流,幾乎所有人都有照過面,就隻有楊易一個人很面生,懶懶地坐在一個角落裏吃着花生米,旁若無人。
這場品詞會還會有開始,正主兒還沒有到,據說親自去接一位大才女,也就是陸顧思的姐姐,楊易估計很像是有錢子弟大家約出來看誰跟誰對上了眼,就牽上紅線,關上天窗的相親會,所謂品詞就成了最好的借口,看這位金陵第一才子對那個傳說中的大才子的殷勤程度可想而知。
怪不得母親見到自己要赴這個什麽詞會表現得如此熱衷,雙眼亮亮的,找對象就得參加團體活動,她是非常明白這道理的,還叫幾個朋友以後多帶他出去參加什麽聚會,從介紹人給他認識。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若不是你夫妻倆一直不讓我到處走,差點當個女兒養,何至于現在整個金陵無人可識楊家郎。
被宅了幾年時間,楊易是十分郁悶,好在有幾個丫頭整天在眼前晃來晃去,才不顯得無聊。
期間男女兩邊不時互遞一張紙過去,應是這些才子才女們即興之作,互相品讀。在這個時代講究男女大防,就算一直出來聚個會也不彼此隔開,不讓相見,就靠着聽聲音交流,這是那門子的相親,連個人樣都見不着,太扯談了,楊易當作旁觀者在一邊看得好笑,不時自酌一杯,陸顧思過來拉他都拉不動,懶得跟那些士族才子接觸,看言行舉止,太虛浮了,不值得爲友。
在場中陸顧思身份比較高,畢竟是禦使台的孫子,個個巴結都來不及,更何況他還有才情無雙,美若天仙的姐姐。楊易想起了那位老翁人,他的姐姐應就是那個姓蕭的小姑娘吧,現在也應長大了,還博了個大才女美譽,連弟弟都比下去了。不過這個時代有點地位的公子就叫才子,小姐都說是才女,這‘才’字就這麽不值錢,楊易都聽膩了。
現在表現得最亮眼的莫過于楊湛了,那邊的小丫鬟遞過來的紙張中,多數是沖他去的,可見自古美女愛才男,或者财男。
郭成就悶了點,說實在的,他根本算不什麽才字,跟楊易差不多中,來蹭熱鬧的,隻是那眼睛一個勁的往對面瞟,望眼欲穿啊。
楊易正在想着那個王姐姐到底會不會出現,若出現,會以什麽方式什麽身份出現,這才子佳人的聚會,似乎不是她該來的地方吧,當然如果是爲了他才來的,或有可能,楊易自戀地想到。想想也很有可能性,畢竟在她初步看來,楊易即有此才學,号稱詞中傷心人,如此盛會怎麽不出場,的确可惜了點,而楊易本來不打算來的,甚至都沒聽過,被她這麽一說,居然就真來了。
楊易也偶爾聽到這些人提及到了那本詞集,對作者的仰慕溢于言表,卻不知道就在眼前。
時間分秒過去,楊易都等得不耐煩了,那兩個正主兒怎麽還沒到,再不來就打道回府了,留在這兒也不是個事,回家喝老母靓湯去。
就在這時,外面就有小厮跑了進來,說明公子和陸小姐來啦,馬車剛剛到了門口,其實男的不就是爲了陸小姐嘛,女的當然就是爲了見一見那個明公子,品詞會隻是個噱頭。
不出一會兒,那一雙備受注目的人影一起自院門口走了進來,兩人隔了一段距離。這位才子本名明道,長得的确沒話說,很俊,乃有父風,又有一股溫文爾雅,對女孩子來說很有沖擊力;而那位聞名遐迩的陸蕭兒大才女更是百裏挑一的美人兒,纖纖如弱柳扶風,綽約若處子,點绛玉腮,那張臉頰有那麽一點點拒人于千裏之外;娥眉淡掃,粉薰輕施,衣着清淡,無一絲塵氣。
這位就是當年在船上要求見他的小女孩,如今已經亭亭玉立,雖然當時沒見過面,隻聽了聲音,但對方肯定是見過楊易的,不知會不會被認出來,五年變化很大,楊易不相信他還會記得當時的一個小孩子,又不是什麽童年之交,更不是什麽苦大仇深,記來幹嘛?
衆人都出來迎接,明道施一禮道:“諸位都是好友,不必客氣。倒讓你們久等了,還請原諒則個。”
陸蕭兒微笑着走進了“花叢”中,頓時被簇擁起來,女兒家聊天的聲音唧唧喳喳響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