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北和如一禅師以省級公安廳要員的身份,與派出所民警溝通之後,往關押鐵璎珞小姐的班房而去。
一路上,鐵栅的影子映在白相間的牆漆上,落在一個個拘留室中,随行的小警員跟在葉北身後,神色緊張,小聲囑咐着。
“領導,要小心,鐵璎珞關在最裏面的隔間,一開始她隔壁還安排了人,後來不知道爲什麽,隔壁間的哭着喊着要咱們換房。”
葉北問:“具體情況?”
“她那幾個鄰居,從房間裏出來時,臉上都帶着傷。”小警員面露憂色。“這事情可太古怪了。”
“回去吧。”葉北招呼警員退下,爲對方的安全着想。
如一禅師聽葉北與警員之言,處事波瀾不驚,帶着葉北來到鐵璎珞的牢門前。
聽陰暗的拘留室中,有一陣陣奇異的怪聲傳出,聲響就像是劃絲錯位的螺帽,要硬生生擰進螺母的尖嘯,十分刺耳。
葉北與如一兩人站定望去。
太陽照不到拘留室中,隻看見臨近中午時分,點點陽光透過栅窗映在鐵璎珞小腿上的光斑。
她穿着一條藍色的班房褲,赤着腳,腳指甲整齊潔淨,腳脖子和腳背的膚色顯黑。
這位鐵璎珞小姐側對着拘留室的大鐵門,坐在床上,一腿耷拉在床沿,上半身藏在暗室的狹窄陰影中。
聽鐵璎珞開口說。
“我勸你們不要來找我的麻煩。”
聲音溫和,低沉有力。比一般的娘娘腔男人來說,這位十九歲女子的聲音給人的沖擊感要強得多。從話語聲中透着一股兇險的威脅意味。
如一禅師兩眼炯炯有神,想要将陰影中的女子看個透徹。
“怪哉,我見無業障,葉先生……”
禅師看不透那女人身上的古怪。
葉北欠身招手,意思是讓禅師讓開幾步,禅師高大的身影擋了拘留室走道的路。
等葉北走道鐵門外——
——聽鐵璎珞說。
“離我遠一點,你會受傷的。”
葉北從包袱裏翻翻找找,弄出來一罐可樂,這本是他準備用來當洗手水的寶貝道具(小五用)。
他慢慢彎下腰,表示自己沒有敵意,将可樂罐滾了進去,撞在鐵璎珞小姐的腳踝邊。
“你聽不懂人話嗎?怪人?”鐵璎珞翻了個身,蹲坐在床沿。
她一手撿起可樂,撐着膝蓋佝下腰,從陰影中露出下巴。
适應了黑暗環境,葉北和如一禅師這才稍稍看清那女子的樣貌。
瓜子臉,很瘦,短發,上身套着藍色的班房服,短袖,手臂上的羅睺阿修羅王爲彩色紋身,是兩條大花臂。
如果要葉北找個參照物,蘇星辰的姐姐蘇星彩算個帥氣的女人,此處鐵璎珞就是個帥氣的女孩子。
她一隻手叫手铐鎖在床頭的鐵欄杆上,另一隻手攥着可樂,往嘴邊送。有一部分鐵欄杆已經被莫名大力卷成了麻花,有不少青漆鐵屑落在地上,欄杆模樣十分駭人,想來剛才聽見的怪聲也是因爲此物在扭曲時發出的。
“喂……”如一禅師終于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了,“她隻有一隻手,怎麽拉易拉罐環?”
咔——
等易拉罐送到鐵璎珞嘴邊,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替她拉開了拉環。
“你看到了嗎?怪人。”鐵璎珞喝下一口,對葉北說,“我身上有惡靈,它在保護我,如果你們不想受傷,就快點離開這裏。”
如一禅師瞥向葉北,面露疑惑,他沒看見任何靈體,甚至連靈體波動都感受不到。
葉北非常人的伥鬼動态視力捕捉到了一部分異像。
就在剛才,易拉罐遞到鐵璎珞嘴邊時,她的腦後出現了一抹幽綠色的影子,它就像是一條橡皮筋,對着拉環輕巧地彈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這個過程非常短,大概十之一秒左右,常人的視覺根本就捕捉不到,哪怕擁有靈視的除靈師來看,也難以看清它的真容。
可是,四災羅盤确實沒有任何反應,指針甚至沒有動彈的意思。
葉北對鐵門鐵璎珞說:“你身上的異常,确實很唬人。”
如一禅師聽葉北開口,識趣地退到一邊,禅師聽蘇星辰說過,這位葉先生是個女鬼收割機,自然有一套話術,他身爲出家人,也不好去見這些紅塵事。
葉北語氣溫和:“你好,鐵小姐。”
“——怪人,你叫我小姐?再輕佻一些,你會和其他房裏的臭流氓一樣,被我的惡靈揍得滿臉開花。”鐵璎珞威脅道。
葉北:“好的,鐵子。”
“你……”鐵璎珞聽見這奇葩的稱呼,一時還不了口。
葉北從包裏掏出來寶貝錄音機,和房裏的任務目标開始談心。
“鐵子,按照工作流程,我要先自報家門。”
他的态度笃定認真,眼神中透着真誠。
“我是天樞總署下特别行動組的葉北探員,鐵子,你可以叫我葉哥,如果你是九五後,你也可以叫我葉叔叔。”
“你有好好聽我說話嗎?”鐵璎珞有一種被人無視的挫敗感,她扯着臂膀,掙開脆弱的床頭杆,走到大門前,兩眼中吐露着愠怒的眼神。
駭人的氣勢撲面而來,鐵璎珞每一步踏在拘留室的瓷磚上,都像是踏在葉北的心髒上。
“在要求别人好好聽話之前,你得好好聽我說話。”葉北一步未動,等古怪的委托目标站在自己面前。
鐵璎珞抱着雙臂,站直了身子,仰望着這位奇怪的大哥哥,瞥視着葉北腰間的白色配槍,眼神中别有用意。
“那你說說看,來找我幹什麽?”
葉北按下了錄音機的播放鍵。
“我要把這首歌送給鐵子你。”
音樂響起——
——葉北輕輕搖晃着身子,一左一右。
鐵璎珞小姐的眼睛也跟着葉北這怪人移來移去。
聽葉北慢慢開口。
“鐵門啊~鐵床啊~鐵鎖鏈~~~”
聲情并茂,感人至深。
“手扶着~鐵窗,我望外面~~~”
一首《鐵窗淚》放到一半,鐵璎珞的額頭上冒出點點尴尬的汗漬,情緒隐隐有暴怒的趨勢。
葉北一前一後,挪着膝蓋和上半身,往任務目标的身體試探過去。
“外面的生活是多麽美好啊!~”
“何日重返我的家園~~~”
“洗心革面重做人~~”
點點幽綠色的影子透着稠滞的感覺,隐隐要從鐵璎珞身上透體而出。
葉北離得越近,那幽影就越是凝實,從中感受到的魄力與氣勢也愈發強大。這僅僅是陰陽先生望【氣】之法看到的。
一旁如一禅師眼中,隻見到葉北飄忽不定的走位和感情充沛的歌聲,哪裏能看見鐵璎珞身上一閃而逝的古怪之處。
等一曲唱罷。
葉北對鐵璎珞小姐癡癡地說。
“如果通過這首歌,能得到你的理解和信任。是我身爲天樞探員,最大的欣慰和快樂。鐵子啊……祝你早日出獄,重新做人。”
鐵璎珞低眉沉眼,看葉北的手要上來拍自己的肩,不一會又像是感覺到了危險,縮了回去。
葉北重複着這個行爲。
伸手,看綠影,縮手。
伸手,看綠影,看鐵璎珞的眼神,縮手。
“唱完了?謝謝你。”鐵璎珞語氣平靜,眼神和善:“要走了嗎?我一個弱女子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傷害到你們,快走吧。”
葉北将磁帶換了一面。
“稍等一下,鐵子,我這裏還有《鐵床紅淚》、《女子監獄》、《獄中望月》……”
咔咔……咔——
大鐵門的欄杆多出來幾道裂痕。
葉北看得清清楚楚,鐵璎珞後頸的位置多出來兩條幽幽綠影,以極快的速度抽打牢門,又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