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張以以一百八十文的價格買下了那串白玉鈴，倒不是他如何會砍價，他要是會砍價就不會傻乎乎的一文不差的攢夠了二百文才來買這串玉鈴了。
聽到一百九十五文時，張以才剛露出疑惑的神色，老夥計立馬改口一百八十文!
當然附加條件是不得将今天在店裏聽到的事說出去，張以張開一半的嘴卡住了，憋了半天才憋出“可以”二字。
張以不是碎嘴的人，這事他本來也沒打算跟誰去說，再者他就算想說也沒人聽啊，他幾乎沒有朋友，普通人中沒有，乞丐中也沒有，妖怪中就更沒有了!
除了自己，他根本沒見過别的妖怪……
他隻有一個朋友，她不是普通人，不是乞丐，也不是妖怪，而且她今天要走了……想到這裏張以神情有些黯淡，将白玉鈴揣入懷裏，裹了裹衣服，掀開門簾走出雕玉樓。
一路無言，張以現在的心情很低落，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的向北區自己家走去。
乞丐有家?
張以倒是真的有一間屬于自己的房子，盡管它破舊、陰冷、潮濕……
外面下雨時屋裏也會跟着下起小雨，爲此他把床的位置挪了好幾次，他甚至不敢修補屋頂，怕把它整個拆了。
寒冬來臨時它也不能很好的禦寒，但它起碼有四面牆和一個屋頂，讓張以有了一片屬于自己的小天地，且它是收養自己的老婆婆留給自己的唯一的遺産……
北區是貧民和乞丐的聚集地，街道肮髒且散發着異味，不少牆角縮着無家可歸的人，相比于他們，張以算是很幸運了。
他低着頭向前走去，轉過一條偏僻的小巷，再往前……第四間屋子就是自己的家了!
張以摸出一支古舊的鑰匙，小偷應該不會來光顧自己家，因爲滿打滿算……家裏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這把鎖了吧?
銅錢?銅錢他都是随身攜帶的!
之所以配這把鎖……是因爲總有乞丐闖進自己家，躺到自己的床鋪上，還把一切都弄得一團糟，這讓張以很困擾。
張以拿着鑰匙的手停在空中，無聲的歎了口氣，擡頭看了一眼，太陽還沒落山，她應該還沒來吧?
張以正要開門回家，突然感到頭昏耳鳴，整個世界天旋地轉一般，随着嘭的一聲，眼前一片黑暗，已是繁星高挂?
這是怎麽了?天突然黑了麽？
張以還沒來得及細想，天突然又亮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滿臉橫肉的大黑臉，他嘴巴一張一張的好像在說些什麽，可卻沒有絲毫聲音傳出，隻是張以離那張臉有點太近了，那張嘴中噴出的唾沫星子全噴自己臉上了，随之而來的一股惡臭幾乎令人窒息!
張以下意識的偏了偏頭想要避過那股惡臭，那大漢察覺了張以的意圖，惱羞成怒之下将他甩了出去。
原來剛才那大漢是單手提着張以的後領的，此時張以像個玩具似的被一下抛飛出去，他懷裏買白玉鈴剩下的二十文錢天女散花一般飛舞于空中，随着張以的落地，它們也散了一地，散了一路……這一下張以竟然被甩飛出去近兩丈遠!
幸好這裏是土路，張以雖然摔得渾身劇痛，倒也不算傷筋動骨。
“小雜種，你他娘的再給老子裝蒜老子活剝了你!”
本想給這小乞丐留下幾文錢的劉明決定一個子都不留了!
當然，以劉明的風格，“本想”或許永遠都隻是“本想”罷了，畢竟在潑皮無賴圈中，劉明可是出了名的雁過拔毛、寸草不生的!
比乞丐還像乞丐的順子看着滿地的銅錢，看的眼睛都直了，直到劉明一巴掌拍他腦袋上，這才反應過來，屁颠屁颠的跑過去，蹲地上撿錢去了。
劉明霸氣的站在原地，看着坐在地上一臉茫然的小乞丐和狗一樣撿錢的順子，區區二十幾文錢而已，這種事怎麽能讓他彎下腰去地上撿錢呢？
“小子，好叫你明白!老子叫劉明，以後北區就是老子的地盤，你在北區要飯，每個月就要自願孝敬老子三十文錢當做保護費，如若不然老子一月剁你一隻腳，你他娘的跪着去給老子要飯去吧!哼!”
劉明說話時順子已經刮地三尺般掃蕩淨了地上的銅闆，連失魂落魄的張以身下都沒放過，數了數總共二十文，本想偷偷藏起來一個，但一想“二十”這個數字這麽好記，等下劉哥一問，張以一答，那不是全暴露了?
攝于劉明的淫威，長期屈服下的順子貪婪之心隻稍稍起了一點，立刻就被扼殺在萌芽階段。
“劉劉哥，全部撿到了，總，總共二十文錢。”
順子捧着這一把銅闆，小跑到劉明面前，獻寶似的獻了上去，劉明粗黑的眉毛一皺。
“不是說起碼二十多枚麽？怎麽隻有二十文?順子啊順子，哥哥待你不薄吧?”
順子臉上的媚笑一僵，看着劉明煞氣十足的眼神，結結巴巴不知如何作答了。
“我我我……劉劉哥，我是真的看到二，二十多……”
“大哥……小的今天的确遇到一個大善人，她施舍了小的二十一文錢……”
順子正手足無措，回過神來的張以倒是幫他解了圍。
“加上小的本來的五文錢，總共二十六，小的一看有這麽多錢，所以就去福祿樓點了盤花生米，要了三個饅頭……總共花了六文錢，所以隻剩下二十文了，這個月的保護費還差十文錢，小的一定盡早要到還給劉大哥!”
劉明一聽樂了，這小鬼還真上道啊，說不定可以發展成自己的第二個手下，再怎麽也肯定比順子這個廢物強。
“咳咳～很好，你小子很不錯，我劉明一向寬宏大量，隻要你按時交保護費，老子保你平安!”
順子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這一番“乖巧懂事”的話輕松轉移了劉明和順子的注意力，成功掩護了白玉鈴的存在……
臨走時劉明竟然真的寬宏大量給張以留了一文錢，，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
順子很激動!
這買賣真的能賺大錢啊!這才剛開張的第一天，竟然就搶到了二十文錢，整整二十文呐!
二八開的話……自己能分到四文錢，每天這麽積少成多，順子覺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
劉明有些心疼的掂了掂掌心一字排開的四枚銅闆，要他白掏錢給别人真是比剜他的肉還疼啊!
再加上前面還給小乞丐留了一文錢……
隻思索了三秒鍾，劉明做了決定，他用短粗的手指撚起其中兩枚，遞給順子。
“這是你的!”
順子一看一下傻眼了，難怪他會大度的給小乞丐留下一文錢，果然是典型的劉明風格，從一個地方失去了的，必須要從另一處加倍補回來!
…………
打劫乞丐?
劉明、順子這一虎一伥真是喪心病狂啊!
張以倒也不是第一次經曆這樣的事，隻不過以前都是被别的乞丐劫，誰讓他一直不肯加入他們所謂的“丐幫”呢？
乞丐毫無疑問是青城最弱勢的一群人，若不團結起來确實會很難過，問題是……張以從來也不認爲自己是乞丐啊!爲什麽要加入乞丐的幫會?
每一個給自己錢的好心人，他都會給對方自己的祝福，他認爲這是等值的，是公平的，自己沒有不勞而獲!
張以一瘸一拐的走進四處漏風的屋子，抹了抹左邊嘴角的血，這是一開始被劉明一巴掌扇的。
他坐到床上，用老舊卻幹燥溫暖的灰色被子擁住自己，又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包裹，放到自己眼前，一層一層的展開，裏面是那串白玉鈴……
白玉鈴本來有三個鈴铛，此時卻碎了一個，張以怔怔的望着碎了的那顆玉鈴，鼻子一酸，眼淚開始像豆子似的一顆接一顆的從眼角溢出……
他感覺很委屈……非常委屈!
以至于腦海中可怕的念頭一個接一個的閃現而出，每一個都血腥且恐怖!
不知是不是錯覺，連從破敗窗戶投射進來的灰蒙蒙的天光都更加昏暗了。
張以低着頭，不再哭泣，不再落淚，隻是低着頭，手裏緊緊攥着那串破碎的玉鈴……
他今年十歲了，上一次失控是在婆婆死的那天，最近他感覺自己越來越難把控自己的情緒了，是因爲漸漸長大的緣故麽？
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黑暗如期而至。
死一般沉靜的張以蓦然擡頭，笑容燦爛，滿心欣喜的眼瞳正對上少女純淨如星辰般的雙眸。
看到少女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消失無蹤，隻剩下滿心歡喜……
“嗯，我猜對了，是她最喜歡的白色裙子……”
張以無言的張了張嘴，本來爲告别準備的許多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或許……留到真正分别的前一刻再說?
這是他唯一的朋友，不是普通人，不是乞丐，也不是妖……嗯，他喜歡她。
十歲的張以對喜歡很懵懂，對愛更是一無所知，但他知道，從上次一見面結束，他就在期待這一次見面……他知道今天黑暗完全降臨時她會出現，于是從今天的黎明剛剛升起時，他就已經滿心歡喜……
白裙少女靜靜的立在張以面前，像一朵如夢似幻的白蓮，也确實如夢似幻，她的身體不知爲何，竟介于真實和虛幻之間，朦朦胧胧，散發着微弱且飄渺的光暈，像黑暗中唯一的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