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北街區,靠近集市的梧桐街,這裏是乞丐們的聚集地,因爲兩條街外的市集是青城中最熱鬧繁華的地段。
平常時候這裏人流量也不錯,在這裏乞讨收益頗豐,可能是因爲這幾天天氣驟然轉冷了,此時這裏行人寥寥,乞丐們也大都縮在自己的破窩,艱難的苦捱寒潮。
長相秀美的女孩低頭匆匆趕路,頗爲美麗的臉上滿是不耐,而一個面相刻薄的年輕公子哥卻在一旁不緊不慢的跟着,嘴裏還一直喋喋不休的碎碎念,好似根本沒注意到女孩臉上的不耐,突然那女孩驚呼一聲,猛地停下腳步。
“妖怪!”
待站定之後仔細再看,女孩漸漸又有些不确定了,因爲那個她乍一眼看到是妖怪的男孩……仔細一看卻又太不像妖怪了!
旁邊大冷天還搖着折扇的公子哥驟然聽到“妖怪”二字,吓得一哆嗦,忙先躲到女孩身後,随後才擡眼向路邊撇了一眼。
待看到不是真正的妖怪,便嗤笑一聲,站直身體理了理衣襟,故作淡然的對剛來青城不久的貌美遠房表妹說道:“小雯莫怕,有表哥在此!”
“啪”的一聲合上手中紙扇,崔華潇灑的踏前一步,戲谑道:“這裏可是青城,真有妖怪又能如何?是虎它得卧着,是龍他也得乖乖盤着!何況他就是個小乞丐……”
崔華覺得這一番言論絕對能在表妹心中撐起自己高大偉岸的身影,卻沒注意到一從不遠處路過,提着酒壺,頭發淩亂,貌不驚人的酒槽鼻中年男人聽到他那句“是龍他也得乖乖盤着”時,臉上露出明顯的不豫,他卻也沒直接來尋崔華的晦氣,依舊吊兒郎當的提着酒壺向北城區走去。
“小乞丐?”
小雯這才注意到這個站在路邊,衣着雖然古舊且滿是補丁,卻洗的很幹淨的小男孩,他手裏捧着一隻缺了一片小角的黑色瓷碗,裏面零零散散的有幾文錢。
寒風中他小小的身影顯得很單薄,不同于一般乞丐的一身肮髒低着頭裝可憐,他不止衣着幹淨,也沒有随意坐到地上,雖然站着很累,但坐下會弄髒他好不容易洗幹淨的衣服。
當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在乞讨,可他是昂着頭的,且他額頭中央有一根小巧的黑色獨角!
男孩長相很清秀,若是換身衣服,再丢掉破碗,完全看不出是個小乞丐,因爲寒冷他單薄的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着,兩頰也被凍出紅暈。
小雯看的憐心大起,雖然那根黑色獨角讓人望而生畏,但除了獨角,他确實就是一個漂亮的人類小男孩嘛。
她走向街邊的小男孩,天氣這麽冷,大街上人也少得可憐,這也使得乞讨變得艱難了。
與此同時,本想阻止小雯靠近男孩的崔華感覺一股寒氣透過自衣服的縫隙鑽入後背,霎那間沁寒了自己整根脊椎,于是他趕緊裹了裹衣領,這才感覺暖和了許多。
既已來不及阻止小雯,他便也趕緊跟過去了,那小乞丐雖然長了根怪角跟妖怪似的,但他從小就在青城街頭,與人接觸正常,也從未見有什麽危險,崔華以前也遠遠看見過小男孩好幾次,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小妖怪乞丐”,無論心裏如何發虛,表妹面前是絕不能露怯的!
“小……小朋友,天氣這麽冷,街上也沒什麽人,你,你趕緊回家去吧。”
看小男孩凍的可憐,小雯便上前蹲在小男孩面前勸道。
本來下意識要叫“小乞丐”來着,幸好及時改口作“小朋友”……小雯暗自吐了吐舌頭,心中頗爲慶幸。
好在小男孩沒察覺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望着眼前漂亮的大姐姐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還不能回去,還差二十一文錢,今天一定要換到,大姐姐你能給我嗎?我用我的祝福你交換!”
看着一臉認真的小男孩,小雯感覺有些好笑,剛巧前些日子聽說有一種叫“佛教”的宗教,他們好像也是這樣的,隻是他們稱“乞讨”作“化緣”,有人施舍便祝福幾句,贊一聲平安喜樂功德無量啥的,小雯也就是聽人提了一下,據說在婆羅洲那邊現在很流行這個宗教。
二十一文錢呃……略微猶豫了一下,也不知是出于同情還是什麽,小雯竟鬼斧神差的答應了下來。
“好吧,姐姐給你!不管你要這些錢做什麽,趕緊回去吧,别凍壞了。”
說着小雯從腰間荷包仔細數出二十一枚銅錢,區區二十一文錢對她來說……還是很心疼的……
看着二十一枚銅錢叮叮當當落入瓷碗中,小男孩通紅的臉上綻出歡喜的笑容,向小雯深深鞠了一躬。
與此同時,聽到銅錢落碗的叮當聲,縮在牆角的一個衣着單薄,瘦弱邋遢的乞丐也露出了“歡喜”的笑容……
“謝謝你大姐姐,你想要得到關于什麽的祝福呢?”
對了,還有祝福的事……
“呵呵,姐姐真的不用你的祝福,你回去吧……”
小雯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男孩卻堅定的搖了搖頭。
“不!一定要的!”
小雯站起身,望了望東城區方向,暗自無聲的歎了口氣,再望向小男孩時又是滿眼的笑意。
“嗯……好吧,那就平安!”
男孩想了想。
“大姐姐,祝福你和你真正的如意郎君一生平平安安。”
站的頗遠且始終一言不發,隻在看到那二十一枚銅錢落入瓷碗時才露出些許心疼神色的崔華感覺有些不自在,什麽叫“真正的”如意郎君?
小雯愣了一下,她話還沒說完呢,她想要的是患病的爹爹平安啊,這次舉家來青城就是爲了給爹爹治病的,不過小男孩既然已經給了自己一個祝福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要一個了,怎麽說這也是場公平的交易!
“呸~”
再一想到男孩的祝福,小雯白嫩的臉頰略有些發燙,她是求平安的,結果硬是被男孩添了姻緣,真是人小鬼大!
正想再囑咐幾句,小男孩把瓷碗往懷裏一揣,已經向遠處跑去了,跑了兩步又停下,轉身向小雯揮了揮手。
“漂亮姐姐我還有急事先走一步,我叫張以,你放心吧,我的祝福一定會實現的!”
說完又頭也不回的匆匆向遠處跑去,小雯僵在半空的手輕輕搖了搖,心中沒由來的感覺有些失落……如意郎君?在哪裏呢?
這個年紀的少女最是愛做夢……
…………
“雕玉樓”這名号一聽就是大玉鋪的,可實際上它就是一個賣各種雜七雜八小物件的小店,當然了,既以“雕玉”爲名,自然是以小玉飾爲主。
年輕的掌櫃又躲到溫暖的後間倒騰那本淘來的古書去了,隻剩個老夥計百無聊賴的坐在櫃台前。
爲了打發時間,他搬出賬本和算盤,噼裏啪啦一陣亂打!
其實也沒什麽可算的,雕玉樓本來生意就不行,這大冷天的就更加沒人了。
張以風一般闖進雕玉樓裏,夥計聽到聲音,興奮的丢下賬本正要起身招呼,一擡眼看到是北城區那個“著名的”小妖怪乞丐,頓時如洩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又坐回椅子上。
張以絲毫不在意老夥計的态度,他早習慣了這種情況,自顧自的到“大桌鋪”上翻找去了。
雕玉樓狹小的店内也是有些專門擺放精緻“古玩”的雕木架的,但這些東西放在那裏堆滿了塵土,許久也不一定能賣得出去一件,要是全靠這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古玩”吃飯,他和他家那個“少爺”早餓死了!
所以雕玉樓才不得不自降身價,像街邊的小攤販一樣在門口擺出“大桌鋪”,賣些小玩意糊口,如簪子、鳳钗、荷包之類的東西……
想雕玉樓從前也是真當得起它這個招牌的,可自從老主人去世之後,本來被老主人寄予厚望讀書岀仕的少主人就變了性情。
讀書是仍舊讀書的,隻是卻沉溺于奇物玄書不可自拔,簡直像是被狐仙迷了心智一般不可救藥,整日做着神仙夢,以緻好好的家業敗落至此。
張以顧自翻找半天,老夥計雖然仍未從櫃台的椅子上站起來,可眼睛卻一直緊盯着男孩,生怕張以趁他不注意偷了什麽東西去!
雖然“大桌鋪”上的東西也沒個值錢的……
半響,張以手掌一頓,從一堆破布團中小心翼翼的撚出一串白玉鈴……終于找到了!
“掌櫃的,這個多少錢?”
“我隻是個夥計”老夥計無聲的反駁道。
“二百文!”
畢竟是玉質的……
老夥計也終于想起這串玉鈴和小妖怪乞丐了,上次這小乞丐在門外一眼就看中了“大桌鋪”上的這串玉鈴,還詢問價格來着,老夥計當時瞧了半天也沒想起這串玉鈴什麽價,這讓自诩對自家店鋪所有物品了如指掌的他頗受打擊……真是老了啊……最後爲了保住面子,隻得胡謅了個價格——二百文!
“反正這小乞丐也不可能買得起”老夥計當時是這樣想的,沒想到小乞丐今天居然又來了,還是直奔這串玉鈴來的,他竟然攢夠了二百文?真不可思議……
“我買了!”張以燦爛的一笑。
然後老夥計就目瞪口呆的看着張以從懷裏掏出一個大包,一抖樓,嘩啦啦的全是零散的銅錢,整整二百枚!
與此同時,在後屋的年輕掌櫃紮着馬步氣沉丹田,雙手結着奇怪的法印,嘴裏一通含含糊糊亂七八糟的咒語念叨,最後瞠目一聲大喝,雙手并劍指向桌上的一柄桃木劍一指。
“敕!”
桃木劍劍體猛地一抖,年輕掌櫃一見果然有戲,神色間的興奮溢于言表,雙手回收胸前,打着結一般再一回轉,劍指一點,舌戰春雷!
“給我起!”
随着他的手指移動,那柄桃木劍竟真的如醉漢一般晃晃悠悠的懸空了!
“我就知道!哈哈哈~世上真的有神仙!啊哈哈~我莊玉仙不做人,我要做神仙!哈哈~”
原名莊大官的年輕掌櫃在後屋狂笑不止,前面店裏的老夥計還沒來得及感歎自己竟然比一個小乞丐還窮,後屋就傳出少爺的狂笑。
他脖頸僵硬的望了眼後屋方向,又斜眼偷偷瞧了瞧面色古怪的小妖怪張以,額頭上漸漸開始冒汗了,可能明天街坊鄰居就要傳出一條爆炸新聞——雕玉樓的莊大掌櫃……瘋了!
這會大大影響雕玉樓本就沒多少的生意的!
老夥計狠狠搖了搖頭……不!這種事決不能再發生!
“要不……一百九十五文?”老夥計試探性的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