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謊言之局



殺人?

張以吓了一跳,好端端的爲什麽要殺人?

怪老頭又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恐怖笑容。

“小子,你怕了?你以爲修真是什麽?不是讓你躲在石榴樹下悠哉悠哉的,你要去争,要去搶!不止要守住自己的東西,還要把原本不屬于你的東西也變成自己的!嘿嘿,說白了其實也是盜竊,偷盜别人的生命和财産……”

張以好一陣目瞪口呆,這三年他确實過的太安逸了,已經忘記了這是一條被鮮血沖刷的道路。

怪老頭推着身體僵硬的張以走出小院,張以隐隐知道即将要發生的事,内心被巨大的恐懼占據,全然忽略了雙腿折斷的怪老頭爲何突然就“站”起來了!

推開小院的門,站在門前的是一個年輕人,他穿着賭場夥計的衣服,滿是恐懼與哀求的眼中映出的是自己的身影,張以很快認出他了,是三年前轟自己出門的發财坊夥計。

“就從他開始吧,拿起你的刀……”

眼神渙散的張以一個激靈,我的刀?他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長刀。

“爲什麽要殺人?爲什麽要盜竊别人的生命!”

本質上來講,張以還是那個純樸的青城少年小乞丐,他不喜歡欺辱過他的人,卻也不願意輕易傷害别人。

“不不……不行,我不能!”

“拿起你的刀!”

耳邊如魔鬼低語般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起來,張以不敢回頭看,他看到面前年輕的賭場夥計雙眼開始流下血淚,他的眼球像是被兩根無形的手指向外扣出似的,高高的鼓了起來!

他張大了嘴巴,可卻沒有一絲聲音傳出,口腔中是齊根而斷的舌頭……

張以感覺自己眼前的一切都被血色糊住了,他想逃離卻無路可逃,他想呼喊卻被血色青城中四處傳來的更大的呼喊聲壓制。

他幾欲崩潰,好像自己隻是做了三年的美夢,現在現實一下子又都擺放在自己眼前……血色的現實,血色的青城!

他低下頭,怔怔的望着自己手裏不知何時多出的一把黑色長刀,于是大叫一聲,猛然劈出,年輕夥計的頭顱應聲而落,鮮血濺了張以一臉!

環顧四周,有火,有血,有灰燼飄溢,怪老頭不見了蹤影,隻餘張以一人站在修羅場的中央……

青城中一個個張以熟悉的,或厭惡、或親近的面孔接連出現,他們滿面鮮血,身體僵硬如行屍走肉,一步步向張以走來,他們的目光之中卻滿是哀求之意……

“咚!”

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陷入癫狂中的少年順手砍掉最後一顆人頭,就像斬斷一顆西瓜的瓜秧。

張以銀灰色的衣服早已被染成了血色,他獨自站在屍山血海之中,宛如少年魔王!

然而随着時間的推移,張以身上癫狂的氣息卻奇異的稀疏平淡下來,扭曲的表情也漸漸變得平和,原本瘋狂的眼神越來越平靜……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滴血未染的長刀,眼中似有些許明悟。

少年擡頭看了眼暗紅色的天空,有風起,青城空無一人,如人間地獄,如酆都鬼城!

少年微閉着雙眼,感受天地淡漠,感受靈鬼哀嚎……

當張以再度睜開眼時,怪老頭正站在對面,又是不足十公分的距離,老頭仔細打量着少年,像是在打量自己的一件優秀的作品,碧綠的眼瞳中難得有些欣慰之色。

張以的聲音有點冷,他知道這是怎樣的一條路,不到萬不得已,他實在不願意如現在這樣!

“老頭,一定要這樣麽?”

“是啊是啊,你做的很好……”

怪老頭顯得很興奮,張以卻内心沉重。

“難道就沒有别的辦法?”

老頭皺了皺眉。

“青城是注定的,而你是唯一的變數!”

“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你隻需要握緊你的刀,斬斷所有擋在面前的東西!”

伴随着怪老頭嚴厲且沉悶的聲音,血色像一面鏡子砰然崩碎,張以仍坐在小院之中。

他擡頭看了看天,陽光明媚,一如今早出門時那樣……

“小子,你沒有時間了,記住我說的話,懂的事……以後再說吧。”

怪老頭依然悠哉悠哉的搖晃着藤椅,哪裏有一絲“沒有時間”的感覺?

張以抹了把臉,有大荒通鑒和怪老頭的教導,他算是初步了解了修界。

但三年來和怪老頭的接觸,他感覺這個世界……很怪!比怪老頭還怪!

比如怪老頭說青城中的人時總愛說——“裏面的人”!

“青城是座牢籠麽?我們在什麽裏面?”少年一直不敢問。

“老頭,我這三年是怎麽過的?我怎麽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怪老頭沉默了片刻,藤椅的搖晃也停了下來,許久方又“吱呀”起來。

“時間本就是場騙局……”

少年身軀猛地一震!

混沌迷霧般的腦海中似有光線透出,一絲一縷,他努力想将這些絲線鏈接在一起,就像冥想一個太陽,卻遠比那複雜的多。

時間是場……騙局?那還有什麽是不可欺騙的?

張以感到毛骨悚然,身體像是被細密的電流麻痹了一般不能動彈,他感覺自己好像隐隐觸碰到了血淋淋的“真相”!

怪老頭好似沒有發現張以的異常,或許發現了也并不在意,又或許少年的異常本就是他故意引導的。

少年微閉着雙眼,太陽逐漸移至頭頂,也不知是不是溫度的原因,張以額頭上開始冒汗,怪老頭仍悠閑的酣睡着。

炙陽繼續西移,時間的流動沿着看得見的軌迹……

血色的黃昏,血色的夕陽,血色的青城以及血色的……張以!

少年緩緩睜開眼睛,額頭上的汗珠仍大顆大顆的滴落,怪老頭也随之睜開雙眼。

“張以小子,這次你要殺的人……是我!”

怪老頭又一次“站”了起來!

張以用左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他的右手中又出現了那柄看上去普普通通黑色的長刀。

世界再次被血色籠罩了,有暗紅色的灰燼從外面飄進小院,飄落到張以肩頭。

他沒有去看怪老頭,也沒有去看手裏突然出現的黑色長刀,藤椅旁的小桌上放着一枚紅色的石榴……

…………

張以家的小院中,樹冠傘如華蓋的蘋果樹下,少年和怪老頭相對而坐。

臉色通紅的像烤熟的大蝦的張以蓦然睜開眼睛,他眼中幽深一片,似籠罩着層層迷霧,少年用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在一片混沌中找到出路……

“我不明白,爲什麽規則可以這麽混亂!”甫一清醒,少年就迫不及待的問道。

怪老頭手裏把玩着一顆紅彤彤的蘋果,悠哉道:“因爲有一個人,他說規則應該是這樣的,于是就這樣了,這很合理。”

張以思索了一陣,仍不得其法,老頭說過,在大荒……規則就是天!可現在顯然一切都變了。

看着在怪老頭手中來回轉動的蘋果,張以下意識的擡頭看了看天空……陽光明媚。

怪老頭碧綠的眼瞳中看不出絲毫想法。

“在謊言之界不好玩吧?”

張以默然。

“這就是‘言’的力量,古神倉颉造字,大荒九州震動,就連黃泉冥界和……”

“唉~算了,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做好你自己的事。”

張以望了眼發财坊方向,漫不經心的回道:“我知道了老頭,我會盡力的。”

“不是盡力!是一定!懂麽?你隻有這一次機會!”

張以被老頭突如其來的嚴厲吓了一跳,剛想補救一下,誰知一扭頭怪老頭已經不見了蹤影。

“真是個怪老頭……”

張以低聲嘟囔了一句。

老頭子整日神出鬼沒的,想必這會兒又回發财坊去了。

少年拿起桌上的蘋果狠狠咬了一口,甘甜四溢。

不知小言現在怎麽樣了,自己現在可是進境神速,短短三年已經是築基境中期的修者了!

連一向苛刻的怪老頭也曾多次說自己是個怪胎,額……默認“怪胎”二字是誇獎自己的吧……

“小言要是不回來,我就去找她!”少年心中暗道。

“又是美好的一天呐!”

張以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轉身走向身後修補完好的、漂亮的屋子……

三年前自己的命運徹底改變了,從自己第一次去發财坊找休開始……

從遇到怪老頭開始……

話說三年來怪老頭對自己真是沒理由的好啊,不僅盡心盡力教自己修真之法,更是幫自己解決“财政危機”以及每月來收保護費的劉明之類的麻煩。

對于從小就是孤兒的張以來說,老頭如師如父,雖然醜了點、怪了點……

不過,怪老頭從第一次見面就說讓張以不能叫自己師尊,說是怕惹上什麽運道因果……

對此……張以完全不懂,隻能說修界的水太深了!

一晃三年,少年眷戀起這樣的生活了……

三年前老頭見到絕望的張以時,說的第一句話是——“老頭我身不由己了一輩子,想用你小子證一證主人說的大自在之道,成……你就真正自由了!你願意跟老頭我賭一把嗎?”

張以早就忘了老頭說的這句話,這三年他好像忘了很多事,有些還挺重要的,可他甚至升不起絲毫去回想或者找回的願望!

遺忘是正常的,誰人能不遺忘呢?整個青城都在被遺忘之中。

少年踏入屋内時,青城上方的天空又升起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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