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我第二次創業以慘敗收場，日子過得非常拮據。

一九八五年春，我的人生達到了巅峰。不久，父親的突然去世對我打擊極大，按照我們當地的風俗，以最高規格讓老人家入土爲安。我好長一段時間，都很難從喪父之痛的陰影中走出來。對于從安徽買回來的長毛兔也就疏于管理，很快就以賤價轉賣給他人而收場。

八五年夏天，在鄉政府任二把手的堂哥跟我講：當時被稱作四川省第三大水利工程一一“四川省南部縣升鍾水庫”，已進入收尾階段，輸水主幹渠從我們柳樹鄉的地界經過的，就有近十公裏的長度。南充市勞改局，在我們鄉承包了4公裏渠道修建工程，要建一個臨時勞改工場，準備調派兩千名輕刑犯人入場修渠道。

我的家鄉是典型的川北山區地形，山多坡陡。輸水主幹渠工程建設，比高速公路工程建設要求更高，難度更大。最能說明問題的，莫過于“人往高處走，水向低處流”這句俗話了！高速路上，汽車可以在緩坡路面上行駛，而水在渠道裏可就隻能往下流淌！

兩千勞改犯人調派過來，加上管犯人的人，得修房子供人居住呀，修房子得要瓦來蓋。堂哥說：勞改工場是臨時建築，蓋房子用的是石綿瓦。你看看能不能把這個石棉瓦造出來？你要是能把石綿瓦造出來，我就跟縣上講，不讓市勞改局從外面買石綿瓦運進來。總共要幾萬張瓦，一張瓦就淨賺一塊錢，那就是好幾萬呐。當時的中學教師及鄉、鎮主要領導一個月的工資才五、六十元錢！

對我來說：這絕對是一個大好消息。

堂哥說：今天十号，我十九号下午要去縣裏開會，行與不行，你在十九号之前給我個答複。

我說：行，十九号之前一定給你準确回複！

我找到英财，把這事一說，也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視。

我們當地自古以來就是以農耕爲業，副業便是自給自足以家庭爲單位養豬喂雞，自家吃不完就拿到集市上去交易。除此之外，工業是絕對的空白。不說是農村，就連縣城裏也隻有一家由政府投資建的，隻能生産氮酸氫氨，簡稱氮氨的小氮肥廠。

生産這種瓦原本是很簡單的事情，可當時由于沒人見過，周邊又沒地方去參觀、學習，也沒有文獻資料可供查閱、參考。我與英财将我近年來收藏的報紙、雜志統統翻出來，一頁一頁、一張一張、一版一版的翻閱、查找。找了半天，才在一份《信息文摘報》的廣告版上找到相關信息。

這是山西臨汾市侯馬縣有一家單位，對外培訓玻璃纖維生産技術，回收産品的廣告。據廣告介紹：玻璃纖維的主要用途是生産水泥瓦。

我們分析，廣告裏說的水泥瓦應該跟石棉瓦類似，要不，又先去看一下吧？

我于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一日一早直奔山西侯馬。

這家私人培訓中心人氣很旺。他們專業培訓用各種廢玻璃爲原料，用三相電在耐高溫坩埚内将碎玻璃碴熔化成液态，通過坩埚細孔流出後，上拉絲機拉絲成卷而爲成品。

這種玻璃纖維，是生産玻璃鋼制品的主要原料。也可用它做骨架料生産水泥瓦。

我的目的是生産水泥瓦。我要求先參觀一下做水泥瓦的再說，開始老闆不同意，要我先交錢參加培訓後再說。經過請老闆吃飯，給老闆送香煙，輔導他上小學的雙胞胎兒子做作業，拉家常套近乎等途徑進行關公，那位老闆最終答應了。

其實，那老闆妻子娘家就是生産水泥瓦的專業戶！

水泥瓦生産，其工藝流程是:

第一步：将水泥、優質河沙加清水拌成漿，充分攪拌備用。

第二步：在平整、光滑的操作台上，鋪一張專用特厚薄膜，在薄膜上潑一層沙漿，批蕩均勻後在沙漿層上放一玻璃纖維。再一次上漿、批蕩，連續兩次。一張瓦裏兩層玻璃纖維骨架，底、中、面三層沙漿。當瓦坯達到厚度、重量的要求後，将薄膜連瓦坯兩人合力拖到瓦模上，将兩側卷邊蕩光，擡到養護區進行先期凝固養護。

第三步：待瓦坯通過24小時先期凝固養護後，進行翻闆脫膜，每天灑水兩次進行中期養護。

第四步：中期養護四天後，進行鋸邊(二頭)定型。然後碼堆，每天灑水兩次進行後期養護。半個月後(自始至終二十天)成品上市。

在那小作坊裏整整待了一天，從配料、親手操作，計算成本一一每張瓦的綜合成本加稅收、設備折舊不超2元，售價3.5元一張，利潤在1.5元以上。三個人一天可生産三百張，算起來利潤驚人！

爲穩妥起見，我還親手搬來報廢的瓦塊來腳踩、錘砸，以檢測其産品質量、強度，覺得沒有問題。

經與老闆商量，我不學玻璃纖維生産而隻買他的産品回去生産水泥瓦，老闆同意了。我毅然決定專業生産水泥瓦。

決定作出後，我給堂哥發電報：

“我在山西臨汾市學習水泥瓦生産技術，

很成功。馬上買設備和材料回去自己生

産。勞改工場的瓦我能全部提供。愚弟：

于六月十七日”

爲了保險，我又給英财發電報：

“告訴趙鄉長：勞改工場所需的瓦我有

能力按需供應。轉告家人，近日返家，

勿念。六月十七日”

我買了生産五千張瓦的玻璃纖維，并說好下次用電報彙款來購貨，收款後及時發貨托運至廣元火車站。同時買了瓦模闆、專用薄膜等必需材料一齊去火車站托運回去。

回到家裏，與鄉政府商量，租了鄉農機站的幾間空房，進行試生産，取得了成功。

有熟人建議：綿陽市江油縣生産的袋裝江油牌水泥要170元/噸，而重慶合川縣生産的散裝水泥才130元/噸，用散裝水泥生産，每張瓦的成本會少近三毛錢！

當時的我，光算計成本而忽略了水泥的性能及産品質量，結果導緻了毀滅失敗！這是後話…

經堂哥出面交涉，南充市勞改局答應了我們的請求，向我們訂購2萬張水泥瓦，年前供一萬張，年後供一萬張。由我們包運至指定地點，每張單價4.2元，因爲是易碎品，允許8%的破損。也就是說，運到目的地後，一百張裏破了八張，按一百張付款。

合同簽訂後，我們就籌錢買原材料，兩班倒大力生産，很快就生産出幾千張成品瓦。

工場打招呼要瓦了，我找來四台手抉拖拉機裝車運往工場。當我們興高采烈的準備卸貨，可一看就讓人傻眼了一一經過路上一震動，差點兒半數的成品都破碎了！

人家當場拒收，還讓把廢品全部弄走。

原來，合川水泥質量太差，生産出來的産品強度不達标，加上當時的路實在太差，施工道路都是跑的重型卡車，這些手扶拖機一跑起來，簡直就成了瘋狂的迪斯科舞星似的狂跳。四車貨中有一車是開始的試生産品，全是用江油水泥生産的，一百張裏隻有九張破的。如果是全用江油水泥來生産，9%也能說得過去的呀！

對方不容分說，合同自行中止。弄得人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建材廠的牌子，還沒來得及挂起來，廠子就壽終正寝一一破産倒閉了，使我反過來背負上幾千元的債務。

随後的兩三年裏，我做過糧食販子、賣過化肥、養過蟾蜍(癫蛤蟆)、肉兔、也販過木材。但不是虧本就是慘淡收場，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到了八八年秋季，幾年來的債務一直沒還清，除了幾畝田土又沒别的收入，我由“萬元戶”變成欠債戶，弄得場都不敢去趕一一上街去被熟人遇上就會被催債！

當時附近已有人在外面掙錢改變了家庭面貌的，但打聽了幾個都說是求别人帶出去的，現在不要人。做生意沒本錢，由于已有幾年的舊債在身，借貸無門，想出門掙錢又沒門路一一沒人帶，平時總是心神不甯。

好朋友詠光老師聽了我的傾訴，說：我有個親戚在河南登封縣當包工頭，但他是下煤窯挖煤的，據說收入還不錯，我的兩個弟弟準備去，但我不同意讓他們去下煤窯…

一聽說下煤窯，我心裏頓時就咯噔一下，随即否定了一一就餓死我也不會去下煤窯的。因爲，在我印象中，煤窯跟死亡、苦力、黑暗、粉塵、瓦斯等詞語連在一起的。

到了秋收結束，經濟上的壓力更重了。因爲當年糧食收成不好，根本就沒有餘糧賣錢，喂的肥豬又降價了，舊債還不上，利息又在不斷上漲，一家人要吃要穿，到冬天了酒席人情又會多起來。光有花錢的路無數條，而來錢的路卻幾乎沒有！

吃不下飯，失眠，長時摧殘着我的心靈和健康。

萬般無奈，我就去找詠光，叫他幫忙打聽一下他那親戚的确切地址，我要去下煤窯！

他說：趙老師，不論怎麽樣，煤窯是千萬不能去的，太危險太辛苦了。我二弟去幹了不到兩個月就回來了，三弟不久前又去了，估計很快也會回來了，他是吃不了那種苦的。

我說：你二弟人在家嗎？我想向他了解一下情況。

他說：趙老師，我二弟今天一早去縣城了，不知道哪天回來。倒是我那親戚一一我二姐夫的二哥，前兩天剛從河南回來找人，今天還來趕場了，你如果真想打聽了解情況，我可以讓你們碰下頭。但我還是覺得你不該去…

我說：說實話，我的日子十分的不好過，因爲近萬元的債帳，弄得人做夢都有人拉着手讨債，這日子真沒法過。與其苦熬，倒不如苦幹。請你安排一下，我想及時見到你姐夫的二哥，了解一下再說。

他說：哎！可惜我暫時也幫不上你。好吧，你坐一會兒，我去找他來。

不多會兒，那人真的來了。

這人三十來歲，生得五大三粗的，說話鼻音有些重。聽見詠光介紹我是大學生，又教過書，還是業餘作者，他對我畢恭畢敬的很是客氣。

相互認識後，我跟着詠光稱對方爲“表哥”，說：表哥，很高興認識你。我想向你了解一下煤窯的情況。首先，煤礦裏安全有保障嗎？這是我最關心的事情！

那人說：趙老師，安全方面肯定有保障的。礦上每個班都有專職技術員和安全員守在生産一線，一有問題就會馬上組織撒退升井。一般情況下，隻要工人自己不違章作業，安全是沒有問題的。

我說：表哥，你這樣一說，我倒放心了不少。爲了安全，爲什麽要去違章作業？呃，礦井有多深，我在書上看到有的礦井地面垂直幾百米，你們那裏呢？

他說：哪裏會有那麽深嘛。我見過的好幾口井，最深的也不超過四十來，一般就十多二十米深。

我說：表哥，井下空氣好不好，空氣流通不？

他說：下面空氣肯定好了。因爲礦井裏有瓦斯，爲了降低瓦斯濃度，人家在設計時就考慮到了，一個礦有幾個井口，幾個口的下面都是相通的，還專門安裝了抽風機，。總之，井下是冬暖夏涼，空氣流通。我們幾弟兄幹了兩三年了沒有遇到危險過。

我說：這樣說來我就更放心了。那麽，還有個問題，煤礦工作幾個小時，一般一個班能有多少收入？

他說：趙老師，煤礦都是三班倒，隻工作八個小時。平均一個班十二、三塊錢那樣吧。好的時候二、三十都有，産煤越多工資越高，有時高有時差點兒，平均一個月三百塊錢少不了的。我是個老實人，不會吹牛的。

我說：表哥，我想知道的你幾乎都告訴我了。我決定跟你去，你哪天走？

他說：我還有幾個人要一起去，我們決定後天一早去縣城。你如果還有人再帶一兩個更好。我們後天在縣城相會吧。如果在縣城遇不到，就去廣元火車站會面好了。

我說：那好，就去廣元相會吧。至于人員嘛，我回去了才知道，沒有就我一個人我也要去的。

當天趕場回去，正好我大姐回來了。聽說我要去河南，大姐說明天回去跟她二兒子講一下，他早就想外出掙錢卻苦于沒門路。

第二天下午，大姐和她二兒子，我的二外甥一一小虎回來了，小虎聽說我要去出遠門掙錢，他很高興和我一起去。

小虎當時十九歲，身材高大。平生第一次出遠門，興奮得屁颠屁颠的。

我的鄰居雲聰聽說我要出遠門，也要跟我一起去。

雲聰和小虎同歲，我們三個一同去闖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