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我告别了母親、大姐及妻兒,和小虎、雲聰三個人半夜就起身去到鄉場上,因爲詠光老師的鄰居還有一個人也要去,約好了一起走。
與詠光的鄰居會合後,四個人結伴上路,詠光爲我們送行。我們順着公路走,他家在離鄉場一華裏多的山彎裏,走完那山彎就是一個小山梁。
在小山梁處就該分别了。臨别的時候,詠光交給我一個信封。我知道裏邊是錢,極力推辭不要,可他說那裏面隻是給他三弟的信,兄弟之間的家信可以看的,叫我坐到車上慢慢看。我隻能拿着…
果真,在縣長途汽車站沒有見到表哥,好在先說過了在縣城見不到人就去廣元彙合。也不知那些人是已經走了或是還沒有來到?我們隻好先趕到廣元再說。
他們三個都是第一次出遠門,買車票的錢都是先給我由我統一代辦。
這天還算順利,到了廣元才是下午,我們等了很久他們才趕到。
在等人的時候,我拿出那信封一看,除了給他三弟的書信外,還用信箋紙包着4張10元鈔票,在紙上寫着:趙老師,祝你到了那裏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另外,如果實在堅持不下去,就果斷回來。要知道,天無絕人之路。憑你的爲人和才華,熬過隆冬就是春天。話不多說,保重!
這個時候的廣元,已經不再是縣了,而是新建才兩年的地級市,但城市面貌幾乎沒有什麽變化。
我叫他們幾個小青年不要亂跑,有人來問這問那不要搭理,更不能随意跟人家走。
我獨自轉到火車站廣場無人的地方,遠望沉思…
四年前我一個人獨自來這裏坐火車去河南,那是去考察項目,是探索創業之路的,結果取得了成功。而這一次結件去伴去河南,則是第二次創業失敗之後,在債務的重壓之下走投無路,被迫去自我流放、“勞改”的,不知道最後結果又會是什麽樣?
人的一生,就跟下象棋一下,一着不慎就會滿盤皆輸的。我的第一次創業算是成功的。可是,第二次創業就走偏了一一當時要不是聽别人的話去買散裝水泥,能把産品質量放在首要位置上,哪會落到這下的結局?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賣!現在,沒有别的路供我選擇,隻能硬着頭皮往前走!
我正扶着樹,望着不遠處的嘉陵江發呆,突然有人拍我的肩。原來是表哥他們到了。
他們一共有六個人,我們四個總共十個人。我們把買火車票的錢湊起來給了表哥,那時候還沒有實行實名制,買火車有錢就行。
到第三天中午,火車到了洛陽,表哥叫我們下車,要從洛陽坐長途汽車到登封。
過了好幾個小時才趕到登封縣城,在那裏轉車去礦上。
到了礦上,天已經黑了。表哥把我們領到一間沒門沒電的房子裏,用在礦上借來的礦燈照明,用荊梢當掃把把屋裏掃了一遍,這就是我們幾個人的住處!
登封地處中原腹地,南方還沒開始下霜,而中原地區已是寒風凜冽天寒地凍。這房子是以前生産隊的倉庫,光叫我們住在屋裏,可又沒見有床。我正狐疑着,表哥叫他的一個弟弟和熟人,去用獨輪車推幾捆荊梢來墊在地上打地鋪。
天呐,北方的初冬比起四川老家已經很冷很冷的了,讓我們打地鋪?頓時,我不是涼了半條心,而是從頭涼到腳,心更是涼透了!
趕了兩天的車,兩個晚上沒睡好覺,此時我們真的是既困乏又冷。關鍵是這樣的生活環境,很難令人忍受!一路來的有幾個開始減天叫娘…
這時候,我想起來了前天早上詠光老師給我的留言:“如果實在堅持不下去,就果斷回來”!…
我深深地歎了口氣,鼻子一酸,熱淚守眶而出。
我的孫甥一一小虎還好,他一直沒出聲,而雲聰卻說:媽呀!這都是人住的地方嗎?
詠光老師的鄰居是個瘦小的十六、七歲的小少年,他更是歎聲不斷。其餘的幾個也是叫苦連天…
過了好一陣,表哥們幾個把荊梢推來了。他們把捆子打開,把梢子順牆鋪開展平,再兩個人合夥,用各人帶來的棉被一鋪一蓋,枕頭處就用梢子墊高點兒了事!
把床鋪弄好,這才去礦上的食堂吃飯。
河南人不食辣,當地人煮的面條,吃着很難吃!但實在是又冷又餓,再難吃也得吃點兒熱食進肚子才行啊…
吃了飯,連洗臉洗腳的熱水都沒有,又兩天沒刷牙!住的地方離礦上有近一公裏的路程,打着礦燈回到住處,除了歎息,大家都沒有話說。一回去,我們因爲太困乏就睡覺了。
雖然很困,但由于不習慣睡地鋪,我躺下去卻怎麽也睡不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有人起來去方便。可能是也因爲不适應這種惡劣的環境,那人方便完了就在屋裏邊抽煙邊來回走來又走去。我估計,那人在不停的走動時,腦子裏也跟我一樣在激烈地鬥争着…
我聽見雲聰在不停的輕聲咳嗽着,知道他也是睡不着。倒隻有和我一起睡的小虎,一躺下去不一會兒就呼噜呼噜的睡得很香。
這個夜晚,上半夜我怎麽都睡不着。腦子裏翻江倒海的在想啊想啊,越想越亂,越亂越想。直到後半夜聽到有雞叫聲傳來,這才決定下來一一就是要回去,也要到煤井下面去看看再回去!
有了這樣的決定,這才去方便了淚來,開始睡覺了…
天剛蒙蒙亮,就有人叽裏呱啦的起來在收拾東西。他們有兩個人決定要走,所以起來收拾行李。詠光老師的鄰居小娃娃也想走,但又沒有錢。
雲聰也想走,但被我外甥一一小虎罵了一頓:媽的!雲聰,你摸摸裆裏看還是男人不是?幾千裏路跑來就是白送路費的嗎!來都來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闖一闖,就這樣回去了,人家問你煤礦是什麽樣子,你怎麽回答?咹!咬緊牙關,上幾個班掙點兒路費再說,好吧?
經小虎一罵一勸,雲聰才沒有再說要走的話。而那小孩卻嘤嘤的哭起來…
那兩個說走就走了。我們不走的也都睡不着了。
頭天一攏,天黑了什麽都看不見。現在天亮了,我出門去舉目四望一一房前是一望無際的麥田,除了遠近各異的幾個村落外,一眼望去全綠油油的一片。有的田塊裏的麥苗很旺盛,而有的稍差些;房子的背後,是一條柏油馬路。馬路兩邊是掉光了葉子的泡桐樹和梧桐樹。馬路的對面,是一座小山,山上光秃秃的沒有一點兒綠色。
斜對面不遠處的山下,有兩個井架,井架上插着紅旗,那就是煤礦。在遠處,隻見那井架上的紅旗在随風招展、飄揚着…
走上馬路,運煤車走過撒落下的煤炭,經車一碾壓變成了灰粉。這些煤灰粉集少成多,晴天時有車路過,後面就卷起長長的黑色塵“龍”随車而去;下雨下雪天走路都會陷腳。有當地的老頭子沒事了,就推着獨輪車,車架子上放個藤條編的大圓筐,拿把長把鐵鍬去馬路上鏟煤灰回去打煤球賣錢,一個人一天能鏟兩噸多煤粉。
因爲是在大路邊上,這房子的門、窗框上到處都煤灰。路邊的樹上,可以在樹幹上寫字;附近麥田的麥苗上,都是一層煤灰。總之,馬路兩邊到處都厚厚的煤灰!
我正在四處張望、觀察着,詠光老師的的三弟一一波光來跟我打招呼:趙老師!天呐一一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的?老天爺耶,趙老師你能吃得了下挖煤的苦嗎?
我說:兄弟,你不也在幹嗎?你能幹我也能幹的!
波光說:趙老師,其實呢,上班都沒有多辛苦的,主要是煤礦上這住呀吃呀的生活條件太差勁了。看,你們來了打地鋪睡覺,太讓人難以接受了吧!
我說:昨天晚上開始的時候,我都想今天一早就向後轉的,可後來一想,就這樣回去了,人家問我煤礦礦井裏是啥樣都答不上來,也太對不住這趟路費了吧!于是又下決心留了下來。
波光說:趙老師,你說得對,既然跑幾千裏來了,先幹幾天再說吧。沒事,我給老表說一下,把你們幾個安排到我一個班,我帶着你們,我們同甘共苦,有福同享。一會我找老表,你們四個人就住到我們那屋裏去,爐竈、床都有,還可以自己弄飯吃。
小虎說:舅舅,那倒好呢!隻要能煮飯,我們勤快點兒,想怎麽吃就怎麽弄,那多好。雲聰,你他媽的不要動不動就說要走呀走的,來都來了,無論如何都要幹到過年再說,我們一起來就一起走。你個大壞蛋,要得不?
雲聰笑了笑,說:好吧,隻要不睡地鋪就行!
波光說:趙老師,我那個鄰居小孩呢,我帶你去吃早飯,吃了飯就去把床鋪弄好,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再不要睡地鋪了。他人呢,還在睡覺嗎?
小虎說:小娃兒還沒起來,他一早起來在哭,想回家又沒錢。
波光說:你們等一下,我去叫他一起去吃飯。
吃了飯,波光找來獨輪車,給我們搬家。
波光說:趙老師,把這些梢子一下捆着弄過去,那邊也少不了它來墊鋪的。
波光住在離礦上很近的窯洞裏的。這個窯洞,不是土窯洞,當地人叫“磚圈洞”,是當地流行的磚混結構的老式建築,是屬于待拆的老房子。
這裏也是因爲離公路太近,凡是能集灰的地方全是黑煤灰;屋裏地上一步一個腳印,走路腳步重了就會烏煙瘴氣;所謂的床,就是用紅磚頭一壘,上面搭上碗口粗,一分爲二的原木,在原木上鋪一層荊梢子,兩個人合鋪,一鋪一蓋而已。但又比那無門又無窗的倉庫裏的地鋪要高一個檔次。無論怎麽說這也是床嘛。
啧啧啧啧…,哎!我歎了口氣,又苦笑一陣!
在兩架床之間,是一個爐竈,取暖煮飯都靠它。
原煤燃燒過程中,會産生有毒氣休叫一氧化碳,容易至人中毒死亡,由于爐竈已有了個磚砌的煙囪,這樣就不怕煤煙中毒了。
屋裏雖然非常髒亂,但經我和小虎、雲聰還有波光合力一收拾、打整,很快就舊貌換了新顔了。我們将多餘的橫放在地上的原木豎起來放在屋角處,又把地上的煤灰鏟掉,灑了水把地掃過兩遍,将廢棄的跟煤炭一個色調的衣服、破膠鞋、安全帽等雜物,全部清掃出門,又把牆壁上的灰也打掃一遍。這下,舉目望去看着順眼了,心裏也舒服多了。我們幾人苦戰了近兩個小時,把人搞得大汗淋漓的。
特别是那黑煤灰,弄得人滿臉滿身都是黑的,要是在六、七年前,讓我扮演包公,隻需在額頭上畫個白色彎月就行了!
我們咬呀把住的地方弄妥當後,波光帶我們洗了個澡,刷了牙,感覺輕松、舒暢多了。那種被“流放”、“發配”、“勞改”的感覺馬上淡化了。啊!也難怪我們的祖先發明了居安樂業這個成語一一有了個比較舒适的住所,人的心才有了個“家”!
自從洗了澡換過穿了幾天的衣服,人就感覺到神清氣爽,心裏很是舒暢。雲聰的臉上也才有了些笑容。
小虎說:大舅,我們去買點兒煮飯吃飯的東西回來吧?
波光說:趙老師,我建議暫時就不要去買那些東西了。因爲你們剛來,人心還沒有穩定下來,萬一你們頂不下去要走呢?東西:帶着又麻煩,丢了又心痛。先吃兩天夥房再看吧。我一會兒讓老表給你們送飯票來,這裏的飯票可以當錢用,在礦上吃飯買東西啥都行的。
我一想,波光說的很有道理,就對小虎說:就過兩天了再看吧,你說呢?
雲聰說:混蛋小虎,我看先就這樣吧,要買也過兩天再去,你看要得不?
小虎和雲聰同一年生的,他兩個在家也經常見面,平時感情也比較好,都喜歡開對方的玩笑。
小虎說:你個不是男人的男人,我依你的就是還不行嗎?總之,隻要在這裏幹,這屋裏又能弄飯,我是不會去吃夥房的,難吃死啦!
波光說:先堅持幾天,等穩定了再說。你們幹幾天發工資了,我帶你們去少林寺玩一天回來。
雲聰像打了雞血似的興奮起來,說:啥一一少林寺?就是李連傑的電影裏那個少林寺嗎?
波光說:那還有哪個少林寺?肯定就是那個少林寺喽。
隻見雲聰拍着手蹦了起來,說:好啊好啊,來了河南一趟,能去一下少林寺也值得了!
小虎嘲笑說:沒跳高了,把那東西跳掉了,你這輩子就完蛋了…
雲聰正想要回擊,又顧忌到我在面前,隻是狡黠的笑了笑,看了一眼小虎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