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中午，表哥給每個人送來十元錢的飯票，叫我們休息好，下午四點上班。
煤礦是三班制，早上八點至下午四點;四點至十二點;十二點至八點。反複循環，每十天翻一次班。
中午吃飯，是白面湯，土豆絲、炒大白菜加饅頭。一般情況下，一碗五毛的白面湯，一份五毛的土豆絲或炒大白菜兩個五毛錢的饅頭，一共兩塊錢就能吃飽。北方的面粉質量好，剛揭籠的慢頭是我的最受一一五毛一個的饅頭，白白胖胖的吃着又香漢甜！
我當時年輕飯量大，爲了省錢又吃得飽，有時候既不要湯也不要菜，就要三個饅頭趁熱吃下肚，再喝兩盅溫開水，感到非常舒服。這是後話。
剛三點，波光就叫我們換衣服，說要提前去領礦燈和工具，還要開班前安全會。
表哥是采煤隊隊長，當地人叫采隊長，也有叫帶班長的。他已将我們的名字報上去了，上班前去到燈房，隻需報出自己的名字，燈房的人就會遞出一隻礦燈來。礦燈與安全帽是搭擋，但安全帽是由采隊長統一領取，發到各人手上自行保管。而礦燈幾乎是實名制管理，可換可修但不可丢失。礦燈對于礦工，就跟戰士的槍一樣，與人的安全和生命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
有人上夜班時，瞌睡來了就偷偷找個僻靜的地方藏着睡覺。安全員發現了，就趁其熟睡之機将礦燈收走拿去找帶班長，帶班長去将其踹醒，還搧那人幾耳光，結果還得罰款三十元。這是閑話。
因爲是在家裏就說好了的，表哥答應讓我一去就幹大工一一镢頭工，這是煤礦裏對初來的新手最大的照顧。據說，除了礦上的生産管理人員，任何人都要從小工一一拉拖工做起。礦井下最辛苦的，也就是拉拖工…
除了礦燈，我領到的工具是一把兩頭尖的镢頭，而小虎、雲聰他們就沒那麽好的待遇了！他們領到的，就是能套在雙肩上的一根特制繩索。
班前安全會是在下井的洞口旁召開的。
人到齊了，表哥講話：嗯一一我們按照慣例開簡短的班務會。今天又有幾位新手來到，希望大家注意遵守煤礦安全規章制度，不能帶煙火到井下，這是死命令。在井下不能睡覺、嚴禁用火、不許打架鬥毆。有違反者，輕者挨安全員的打和罰款5O元，重則送到礦區派出所關禁閉或判刑。另外，镢頭工一定要保護拉拖工們的安全，同時要盡全部力量多出煤，争取把單班産量及總産量提上去。我們出來就是爲了掙錢，但掙錢又必須得注意安全，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把産量提起來。隻有盡量提高煤的産量和掘進進尺，大家才能掙到更多的錢。好了，我就說這些。請大家歡迎我們的跟班技術員一一老劉一一劉哥講話！
也沒人鼓掌，隻見老劉揮了揮手，小聲說道：你講的很好，我就不說啥了，早點下去接班吧。
會議結束了，老劉在前，帶班頭随後，大家一個接着一個下井而去…
波光叫我們幾個走最後面。入了井口，波光向我交代并演示，下井要注意哪些事一一
他說：趙老師，你看，井口中央垂直吊着一根粗鋼筋，這是供人上下時扶手用的，當我們上下井的時候，手是千萬不能離開這根鋼筋的！萬一腳下踩空，手可抓住鋼筋保持平衡不至墜落，這十分關健，一定要記住。隻要上下兩趟你們就知道該怎麽避免危險了。另外，手裏的工具一定要拿穩實，不能人家在下面走路，上面的人掉東西下去了，那還得了嗎？來，你們才來，慢一點跟在我後面就行了。
這是垂直步行井，井壁四周用圓木壘成，步行階梯也是用耐腐蝕的原木搭成的。階梯呈螺旋狀設計，人無論上下，都是在順着井壁旋轉的。
我特别留意數了一下，這口井總共一百三十六步階梯，每步五十公分的高度，也就不到七十米的深度。隻是，一下到四十步的時候，井壁就有水滲出往下滴，越往下水越大，人下到井底，身上的衣服也就被水淋濕透了！
下到井底，随着斜度較大的人行巷道往前走，到處都滴滴答答的滴水聲。巷道裏空氣流通良好，身上的濕衣服經涼風一吹，使人不住的打着寒顫…
老員工們動作十分麻利地下了井，風快地跑到不冷的巷道去了。
波光帶着我們幾個，七拐八拐走了好久才找到大部隊。
在一條背風的巷道裏，大家坐着在閑聊。
表哥和跟班技術員老劉在研究人員的分派。
副采隊長一一周全在大聲催着前一個班的人：快下班滾蛋！不能讓你們再吊煤了，過點兩分喽…
那一個采隊長在說着好話：大哥，就差最後一筐了，求求你，讓我再吊一筐就行。下次我們也會讓你們的，啊！
周全大聲說：行嘛，最多再給你兩分鍾時間，啊！
那個采隊長說了聲謝謝，又對他們的人高聲叫罵：你媽那個巴子的！你們給老子快點，每人再拉一趟，快點，快點！
隻見那些拉拖的人，象老牛拉犁似的躬身拉着小拖車快步小跑着，小拖車的轱辘在巷道的地面快速滾動着，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又聽見那采隊長在喊：後面的不要來了，夠了夠了，下班！…
上早班的走了，這裏表哥跟周全商量：東大巷的三個工作面，一處兩個镢工四個拖工，今天這一班就靠那裏出煤了。西大巷隻有巷道維修，沒煤出的。
周全現場點将派兵，分派完畢各就各位去了。表哥讓我跟波光一起幹。
煤礦礦井的底部，是依據煤層的底部行進的。下面的地形十分複雜、多變。這個大巷的上幫，就是随着山形往上走的。有的地方很平坦，有的則突然上翹或下鑽。出上幫的煤很容易，而下幫則困難的多。有的地方還要用卷揚機随着斜坡往上拉，既費力又費工。
中小煤礦的巷道，全都是用圓木一根緊挨着一根支撐起來的，呈頂窄底寬八字型設計。所以，煤礦對木材的需求量是極大的。
礦井下面的巷道，分大巷和小巷，大巷就是主巷道，是産煤的運輸通道，也是供癢通道。大巷的中分點就是出煤的垂直豎井，大多是東西走向，也有南北走向的。大巷一般都兩米二以上的高度，底寬也在兩米多點的樣子。大巷裏都安裝有防爆燈，光線也還可以。
根據實際生産需要，也有臨時改變走向的，但那是井下四周的煤都采完了快要報廢時才會臨時改變。一般情況下是不會亂動的，當地人十分講究這一點。一有什麽比較大的改動，都會先敬天公拜土地神。也會私下請陰陽(地理)先生來定時間，還要請戲班來唱大戲的。總之，非常嚴肅、神聖和隆重。是絲毫也不敢怠慢的。
小巷就像國道主線上的分支路線一樣，是生産巷道。小巷比起大巷，從字面上就可以分辨出來的。小巷比較矮小，有時不小心會撞頭，大半都要稍微彎點兒腰才能邁大步走路。小巷裏都沒有固定的光源一一沒安裝防爆燈。
我跟着波光來到指定的工作面上，波光說：趙老師，你今天跟我來對了，老表叫我帶你來完成三米進尺就下班，他們四個把我兩個出的煤拉完就行了。你先站開，我弄點兒煤下來讓他們先拉着，免得一會兒來不及。
我什麽都不會，初來乍到，一切都隻能聽别人的。
我站在一旁，隻見波光在掘進面的正中，用兩頭尖的“镢頭”用力挖了幾下，铮亮铮亮的煤就像河沙似的流下來，一流就是一大堆，足夠那幾個拉一陣的了。
因爲小虎、雲聰都是新手，波光又手把手交他們怎樣往拖筐裏裝煤，裝滿了之後怎樣拉，拉到漏煤孔了怎麽做。還好，拉拖工是體力活，技術含量極低，一說就會。
雲聰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但小虎是信心十足，拉了兩趟後熟路了就幹得像模像樣的。一會就受到表哥的口頭表揚。在小虎及另外兩位熟手的帶動及督促下，雲聰也隻能跟着跑了…
波光去到出煤井底下，打電話讓地面上的人把我們所需要的材料馬上放下來。他叫我在那裏守着，材料一下來，就将其先搬到不擋路的地方。然後，讓挂煤工幫忙把材料從漏煤孔裏傳到上面的大巷，再慢慢搬到工作面去。他一個人先去掘進。
不一會兒，一筐原木下來了，我和挂煤工将原木拿出放到一邊。
因爲井底的地形呈坡形狀态，生産區的大巷與出煤井井底是夾了層的。也就是說，生産區出的煤，拉拖工運來倒在漏煤孔裏。漏煤孔的下面有一條小軌道，平闆車在軌道上，裝煤筐放在平闆車上，挂煤工把車與筐推來對準孔口，打開開關，放滿了就關上，再把車推到井底，按電鈴發出信号給地面的絞車工，溝通語言就是鈴聲:一定，二吊三降鈎一一響一聲就是定住不動;響兩聲就是起吊;響三聲則是下鈎。所以井下挂煤工要通過培訓才行。鈴聲錯亂會帶來危險的，是絕不允許出現的事情。
又一筐煤吊上去，緊接着下來一筐荊梢，也就兩小捆。我把荊梢搬開，跟挂煤工說好，等我上去後，就把原木和荊梢從漏煤孔傳給我。
我把材料接上來，就往工作面上扛。這時，波光已經把新掘進的巷道的頂部及兩邊修整好，支撐材料也恰到好處的弄到了。
原木在地面上已經加工過了，稍加修整就能用。
波光不愧是幹過幾個月的“師傅”了，他雖然才二十多點兒的年紀，平時總有點兒吊兒朗當的樣子。但幹起事就像換了個人以的，積極、認真、嚴謹。他做事動作快，悟性也高，經他的手完成的掘進工程，支撐棚架橫平豎直看着順眼又符合質量規範。
我給他打下手，很快就把三米掘進任務一半的工作量完成了。
正好安全員巡視到我們的工作面來了。安全員是個叫懷德的年輕人，他把礦燈燈頭拿在手裏。在波光做好的掘進段上仔細看了看，說：喂一一小波呀，你的棚段已達到一米七了，這樣不安全啊。按規定新掘面的棚段不允許超出一米二，可你一下子給我弄了一米七，我得罰你三五十塊錢才能解氣！
波光要用自己的黑手去摸安全員的白臉，被對方擋開了。他說：懷德哥，你看兄弟都快累爬下了，你不安慰兩句，還開口就說要罰我，你也開得了口啊？你看兄弟做的工程一一好漂亮好漂亮啊，以你我的感情，你還該私下裏給我加點兒進尺的！
安全員說：呦呦呦呦，小波，你就知道王婆賣瓜一一自賣自誇，你就使勁兒吹呗！我先不挑你别的毛病，就憑你棚段超了五十公分，至少罰你三十…
波光把手搭在安全員的肩上，說道：小意思。哥，隻要你忍得了心，兄弟就認了。但你上到平地，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會受到良心譴責一一也會後悔自己做的不對，不該對好兄弟下此狠手…
安全員說：去你的吧小波！兄弟，玩笑歸玩笑，安全方面千萬不能大意。再不能這樣做了，啊。你知道的，上幫的煤層非常松軟，棚段過大要是冒起頂來你怎麽控制得了，安全無小事耶。下次再讓我看見是定罰不饒的，到時候你不能怨哥不講情面，因爲這是我的職責，出了問題誰都不會好過的。啊，下不爲倒呦！
波光說：嗯，知道了，知道了！下不爲例，下不爲例。謝謝懷德哥！
安全員在波光的肩上打了一下，說：光說知道了有個屌用？關健是要記在心上！安全無小事，一定要注意呀。
波光也拍拍安全員的肩說：記住了記住了，再看見罰多少兄弟都無話說的！
臨走時，安全員還說：小波，你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我對你的寬容也許就是犯罪，你知道嗎？不再多說了，希望你不要得寸進尺，出了問題你我都不會好過的！
波光說：好的好的，不會再有下次的了。哥！
安全員剛走，技術員老劉也來了。也是把燈頭拿在手裏，四處照看了一遍，說：小波啊，剛才懷德說的話我在外面都聽到了，在安全上還真的不能有絲毫的大意。沒出事不等于不會出事。再不能這樣弄了，啊！
波光誠懇的說：劉哥，我真的知道錯了，一定不再這樣了。你放心吧！
老劉說：前天生産組開會，掌三說這上幫的工作面掘進段不能超過一米二，每班不能超過三米。可你竟然一下弄了一米七！小波啊，要是采空區發生塌方引起震動一冒頂，這麽松軟的煤呼拉一下來，你們這些人能來得及跑嗎？你簡直是在胡搞啊！這要是被掌三發現了，非叫全面停産整頓不可的呀！
波光說：劉哥，我知道了！
老劉說：小波，下一段不能超出一米三，下班的時候我來看，你超十公分我罰你五十，我不會跟你哆嗦的！工程質量嘛倒還馬馬虎虎過得去的，隻是你這要錢不要命的臭毛病再不治治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