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上了兩個班過後，感覺到井下除了上下井的時候水把衣服淋了以外，其它方面都還能适應。隻是，大腿的肌肉非常非常的痛。
波光說：趙老師，這很正常，我剛來也一樣。大腿痛是因你平時雖然也走路，而且走很遠很長時間的路，但都是在平地上走，這裏下井是垂直向下，每步階梯又都半米的高度，人向下邁那一步的重量比平地上增加了好幾倍，又一下就一百多階，肌肉的運動量比平時增加了成千上倍，一時很難适應。當你堅持一個星期後，啥事都沒有了。
我說：是這麽個道理，但這一個星期裏好難熬啊！
波光又說：趙老師，我忘了給你們交代，下的時候，讓手也幫把力，也就是說，腳往下放的時候，手稍微往下放握緊鋼筋并吊着點兒，腳上的重量就讓手給分散了，這樣疼痛感就會輕很多。沒事，真的，過幾天就不痛了。
小虎說：大舅，我覺得波兒說得很有道理，我這兩天還就是這樣做的，所以雖然覺得有點兒痛，但又沒有你說的那麽嚴重。呃，聰兒呢，你大腿痛不嘛？
雲聰苦笑着說：天呢，跟抽了筋似的一一痛得鑽心…
小虎拍着手笑話雲聰直笑得傍到了牆上。
雲聰說：你笑我？我怕你那腿是鐵打的喲！
小虎還在笑，笑得很誇張一一幹脆倒在了床上。雲聰氣不過去打小虎的屁股。
小虎坐起來，說：聰兒呢，你莫打我嘛。來，我們賭一把一一每人拿五塊的飯票放在床上，我倆手拉手原地跳高，同樣的高度，同樣的次數，誰輸了就輸掉飯票，你敢賭不，咹？就五塊錢嘛。
雲聰說：我給你講，本大人站都快站不住了，我怎麽跟你賭嘛？真的很痛很痛嘞！啊，我明天回家不幹了。真的受不了！
波光說：哎，聰兒還上了兩個班，掙了差不多二十塊錢，我這鄰居冬娃一天沒幹，井下啥樣兒都不知道，還在等我借路費給他回家。哎呀！要走的就走吧，要留的就安心幹吧，反正我是要到過年才回去的…
小虎說：反正我是不走的。我看沒有什麽了不得，跑了一趟還要借路費回家，也太不好的吧？
波光說：雲聰，你是趙老師的鄰居，趙老師和我大哥又是好朋友。我建個議一一你實在堅持不下去要走，就找我老表親自講一下，一是讓他心裏有數，該找人就找人;二是你不是上了兩個班了嗎？不打招呼就走了人家是不會給你錢的。你先打個招呼，就再堅持幹兩天，争取把回家的路費掙到手嘛。你看呢？
小虎說：聰兒呢，波兒說得有道理，我覺得也應該。哎一一你這家夥，一說走就把人的心情搞亂了！好好好，你早點兒回去結婚，和你老婆多生幾個孩子吧。哼一一你真是個不是男人的男人！
哎！我雖然沒有說話，我也沒有馬上回家的想法。但雲聰是我帶出來的，他還小，不适應這裏的工作與生活要返回家去。留吧，又怕擔責，萬一出什麽意外了擔不起良心上的責任來。要湊錢讓他走吧？可他一回去了，我的母親和妻兒又會爲我和小虎擔心啊！
趁波光出去了，我讓雲聰坐下，想跟他好好談一下，了解一下是什麽原因促使他決定不幹了的…
我說：雲聰，我想了解一下，你現在遇到的是什麽問題，是什麽原因使你決定要馬上回家的？
哎！雲聰歎息一聲，說：主要是我受不了下面的空氣，一到工作面就頭暈、流汗不止。另外，澡堂的氣味我也受不了，一聞就反胃。我是真受不了了，準備明天回去。求你幫我想個辦法吧！
我說：那行，我先去找一下帶班頭，看他怎麽說再說。好吧？
我立即去找表哥，把情況對他一說，他想了想說：趙老師，我看在你的份上，那娃兒兩天18塊錢我一分不少結給你，但我這兩天沒錢，你想法湊一下讓他走吧，過幾天開工資了我一下拿給你好了。
我說：那好吧，我今天還是要堅持上班，明天一早送他去鄭州趕火車。
他說：行行行。出門帶人就是這麽麻煩。辛苦你了！
我回去問雲聰：你身上還有點兒錢嗎？
他說：還有剛好二十塊錢。
我說：那隻夠路上吃飯及廣元回家的路費，這裏上班十八塊減去十元飯票還有八塊，從鄭州到廣元的火車直快三十八塊，還差三十，我借給你好了。
我向小虎借了十塊錢，湊了四十給雲聰。這下，他就有六十塊錢了。
當天雲聰休息。我和小虎正常上班。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把雲聰送到鄭州，幫他把火車票買好。
我向他交待一番：雲聰，路上注意安全，回到家裏就說自己有病幹不了才提前回來的，叫我家裏的人不必擔心。那三十塊錢，等有了就給我老婆。
雲聰說：好的，謝謝你了！平時要注意安全。
我拍拍他的肩，說：好，我知道了。路上小心點兒！
之後，我就向他告别，又急着趕回去上班。
在從鄭州返回登封的汽車上，我暗自神傷。心裏想着想着，鼻子一酸，就禁不住潸然淚下，好在車上人少，我又是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用車的窗簾把自己的臉遮起來。總之，心裏老想着《水浒傳》林沖遭陷害，被發配去到荒涼的地方看守草料場的情景…
我從鄭州回到礦上，才下午一點多，不影響上班。
我去鄭後，小虎睡醒了就問路去把炊具、餐具、油鹽米面全買回來了。中午飯都是自己煮的。他說：大舅，這下除了想吃饅頭外，就不用再往夥房跑了。這裏燒煤又沒人管，也不是不允許煮飯，我們爲什麽定要去夥房吃，貴都不說關健是難吃！
我當然更高興了，說：辛苦你了。今後吃飯的事你會操心多些喽！
小虎說：哎呀！小意思嘛。這裏又不用去挑水，也不用去找柴，大不小少休息一會兒。大舅，你放心，我買菜絕對不會向你多報一分錢，花多少就是多少。
哈哈哈！我笑着說：未畢我還怕你多報嗎？太好了！夥房賣的面真的沒法吃，除了饅頭我啥都吃不慣。隻是，有個事情我必須說在前面…
我故意不說完，小虎看着等我說下去，可我卻偏賣關子不說。
他說：什麽事呀？這裏又沒外人，你啷個要說半句留半句的嘛！
我假裝一本正經，說：哎一一還是不說的好…
小虎急了，說：呃一一大舅，你今天也是怪了，有啥話不能對我說的喃！
我說：你真想聽嗎？
他說：那肯定是的喽！
我說：其他沒什麽，主要就是一一你要知道，你大舅是個很懶的人，在家裏從來很少煮飯呦…
哈哈哈哈！小虎大笑一陣，說：我還在紮紮實實的聽你要說的是啥事呢，原來是這個事！這不是問題，我多幹點兒不就行了嗎？今天雲聰走了，明天或是後天冬娃也要走了，他說他看見井口黑洞洞的就怕，想回家身上一分錢都沒有，波光答應明天幫他借50塊錢，50塊又不夠，說好把棉被賣給安徽人，講好了20塊錢。
我聽了，感覺既好笑又心酸一一千裏迢迢出門來掙錢，錢沒掙到還要賣了被子才能回家。哎…
小虎說：舅，不曉得你是啷個想的，反正我覺得沒有什麽的。雲聰說下去後頭暈出虛汗，澡堂的氣味難聞什麽的，那都是他媽的扯蛋！澡堂用的水是從礦井裏抽上來的，是有股爛木頭的氣味，那又有個啥嘛？哦一一上下井衣服被淋濕，波光說是我們剛來，上下的速度太慢時間拖長了才濕得那麽嚴重的。他說他從井口下到底最多50秒鍾，而我們卻要四、五分鍾的時間。過幾天習慣了腿不痛了，我也不會比他慢的。
我說：上了三個班了，我除了腿痛和上下的時候把衣服淋濕了難受外，沒有其他什麽問題，反正我是不會走的。自來之則安之，來都來了，就得咬緊牙關幹才行。這裏到處都是煤礦，這麽多的人都能幹我們爲啥就不能幹的？這幾個班每班都有八九塊錢，在家裏幹啥能掙這麽多？你爹幹石匠一天也才兩塊五毛錢的嘛。我能堅持！
小虎一拍大腿，說：舅舅，這就對了嘛一一我還一直擔心你吃不了苦，會打退堂鼓哩！隻要你有這幾句我就放心了！大舅，我聽波光說一一這個礦算是條件最差的，井口深、井下條件差，掙錢不多。他幹到過年就不再在這兒幹了。他說到過年的時候，到處都差人，找條件好掙錢多的礦很好找的。他叫我不要給外人講。
我想了想，說：是呢，他是信任我們才給你講，你就不要對外人講嘛。我們先幹着，後面再看情況。現在初來乍到的，就啥都不要想，堅持幹下去就對了。
小虎說：好，我曉得了。哎呀一一大舅，隻要你不走，啥都不是問題。我看你來的那天晚上很灰心，搬到這裏來了之後又好了點。那天剛來，這屋裏跟牛圈一樣又髒又亂，你看我們吃苦打整出來這樣多好，就下大雪我們也不會挨冷的。我下定決心堅決不讓爐竈熄火，上班之前把煤加好封上爐口，隻留個小孔保持不熄火，下班回來捅開就是，這多好呢。在家裏哪有這樣的好事？
我說：嗯，很好很好。好在這次把你帶出來了，要是我一個人的話，也許就和雲聰一樣了！
他說：哼！他那家夥就是怕吃苦。我覺得這不算苦的。好，我們堅持到底。我要是回家了，一講會有很多人跟我來，你信不信？
我說：我們剛來，先不去說那些嘛。呃，虎兒呢，還有個問題呢…
他說：又有什麽問題呀？
我說：煤礦上連續上八個小時的班，中間不休息不吃飯，到半班時間了肚子餓的問題還有些嚴重嘞！
他說：嗯一一這倒真是個問題呢！我也是一樣，到一半的時間了就感覺餓得很…
我說：我們去夥房買兩個饅頭，用報紙包着帶下去，餓很了就吃個饅頭，行不？
他說：呃一一我也這樣想過的呢！行，我們去領燈的時候就去買。哦，大舅，波光把你的那個啥一一拿走了…
哈哈哈哈！我感到很好笑:把啥拿走了？啥是個啥嘛，我還不知道是個啥呢！
他說：哎呀一一就是你寫的一篇一篇的那個，曉得是信嗎不是信的那個。他翻出來看，我叫他不要亂翻你的東西，他說沒事沒事。可他翻來看了不說，還拿出去了。沒見過這麽不文明的人呢！
我說：不要緊，那不是信，是我寫的小說稿子，他隻要不給我弄丢了就行。
他說：哦一一那又還好呢！我一直在忙，說叫他不翻他又不聽也沒啥辦法。我怕要是你給誰寫的信，私信讓外人看了又不太好吧？隻要不是私信就好了！現在已經兩點多，煮飯吃了去上班也差不多了。我們又吃面條嗎？
我說：随便嘛，反正今天一定要帶饅頭才行的。
他說：那我就弄菠菜雞蛋面，我還弄了一罐頭瓶紅油，吃面巴适得很。哪像夥房賣的那面喲一一啧啧啧啧，哼！看都難看還不說吃！
我說：呃一一還看不出來嘛，虎兒也會做紅油？我看看你弄的紅油什麽樣，紅油要紅才叫好呢。
嘿嘿嘿嘿！小虎笑了，他說：頭一次做，沒做好，油老了點兒，把辣椒面燙糊了，你看嘛一一還就是不大夠紅哩。反正，聞着還是蠻香的…
小虎把他做的紅油放涼了，裝在玻璃罐頭瓶裏的。一揭開蓋子，香氣撲鼻，這才是地道的四川味兒！隻是，可能是沒掌握好火候，油溫過高了點兒，沉在油面下邊的辣椒粉有些發黑，但不影響味道。
我使勁嗅了嗅，說：嗯一一不錯不錯，太好啦！下一次做的時候，辣椒面裏放點花椒，少加點兒鹽，用冷水把辣椒面和花椒、鹽拌和調濕了，油燒到剛好冒油煙了，就趁熱澆下去，還要邊澆邊攪動拌勻，這樣做出來的紅油看着好看吃着好吃，味道好極了！我是見你外婆做學到的。
他說：我也是看見媽做才知道的。以前沒親手做過，今天頭一次做，所以不夠紅，也沒有加鹽和花椒進去。
我說：你頭一次能做到這樣，我給你打61分，争取下能突破80分。還有，要是加上半把芝麻就更好了。
他說：哎呀一一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嗎？隻要你一提說，下次去村裏我啥都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