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吃了午飯，小虎約我去街上買東西和寄信，正好我也有幾封信要寄。我們邊走邊聊着天。突然，一輛吉普車停在我們跟前。小虎小聲說，這不是礦長的車嗎？

我回頭一看，還真的是呢。我正要往路邊退，車上有人朝我打招呼說：喂！趙老師，你這是要去哪裏呀？

我知道這就是秦礦長，他是典型的北方大漢，礦上開會我聽他講過話，但從來還沒跟他說過話。見人家主動招呼我，感到很突然。

我回答說：秦礦長你好！我們去街上逛逛，順便買點兒生活用品回來。

我聽波光講，秦礦長是這個煤礦的第最大股東，這人以前在縣裏供銷部門工作。改革開放後，随着下海潮的興起，就停薪留職回老家與人合夥開了這家煤礦。我那天在井下聽技術員老劉說，秦礦長開會時還提起過我，說有空了想找我唠唠。這時候他停着車跟我打招呼，真的有點兒令人受寵若驚！

秦礦長探頭說道：來，上車，我帶你們去，正好我回家順路。

我和小虎上了車，秦礦長的老婆也在車上。礦長的老婆看起來很苗條，模樣也清秀。用現在的話說一一就是一位美女，年齡也比秦礦長小不少。

秦礦長說：趙老師，怎麽樣，你能适應得了煤礦的生活嗎？這裏可是很苦的呀！

我說：謝謝你的關心！還行，我來二十多天了，還從來沒歇過班哩。

礦長的老婆搭話了，說：你一個大學生，教書多好啊，來下煤窯也真的太可惜嘛！

秦礦長說：那又有個什麽？人各有志，男人就得敢闖。我在大興安嶺當兵的時候，剛去時是天天哭天天哭，班長勸了排長勸，安慰我鼓勵我。後來慢慢習慣了就好了。趙老師，你是個真爺們兒，我佩服你！

我說：謝謝秦礦長的安慰與鼓勵！

秦礦長說：趙老師，這個小夥子是你的什麽人呐？

小虎接上話，說：秦礦長，我是他的親外甥，他是我的大舅。

秦礦長說：哦一一那還好呢。呃，小夥子，平時把你大舅照顧好一點，他既要上班幹活兒，還要看書寫文章。他寫的小說老有意思啦。他這樣有大志有才華的人，将來肯定會有大作爲的！

小虎說：我知道了。秦礦長，你放心吧！

到離街不遠的三岔路口，秦礦長把車停着。說：趙老師，有空了我們好好唠唠。你們上班的時候千萬小心點兒，你們大家的安危，是我最關心也是最操心的事。又特别是你，千萬要注意安全。嗯，我就不進裏面去了，你們逛完街隻能走着回去喽。好吧，你有空了就去我辦公室喝茶。啊，再見了！

我和小虎下了車，說：謝謝你了，再見再見！

車上響了兩聲嗽叭就走了。

小虎說：今天沾大舅的光還坐小車了。我這還是頭一次坐這樣的車哩！

我說：好好幹，掙到錢了就創業，當老闆了也自己買輛車開，讓你的父母親也沾沾他兒子的光嘛。

小虎說:大舅，想是可以想的，但能否實現就是另外一回事喽。

我說：人隻要有志氣，敢想敢幹，就沒有辦不成的事，努力吧。隻要安全有保障，下煤窯也還可以，近幾天每個班都是十幾塊錢。現在幹五天，比我前幾年教書時一個月還強哩。

小虎也說：沒有好苦的。比在家裏耕地背糞強多了。家裏去哪裏掙錢嘛！好，我們先去交信，然後再逛街買東西吧。

我們從郵政所出來，遇到也來交信的工友一一河南南陽人王學忠。王學忠比我大點兒，是個瘦高個兒，他也是個镢工，幹了好幾年了，技術很不錯。爲人和善，和小虎很淡得來，對我也是畢恭畢敬的。

他向我們打招呼：呃，趙老師、小虎，沒想到你們也上街來了。你們也是寄信嗎？

小虎說：是的，早兩天就想來寄信的。想不到你還走在我們前面了。你有人作伴嗎？

王學忠說：有啊，我和你們的老鄉一一周全一起來的。呃，你們等一下，我把信寄了和你們一起去逛街。

寄普通信件很快的，買張郵票，往封了口的信封上一貼，往郵筒裏一放了之。

王學忠很快就辦妥了。我們三個人結伴在街上轉了轉，陪小虎去買了件衣服，我們就往回走。

閑聊中，小虎問王學忠：王師傅，你不是同周全一起來的嘛，他人呢？

王學忠說：周全看錄像去了。他叫我也去，我不想看那些玩意兒，我沒去。

我說：王師傅，你家是哪裏的，離這裏遠嗎？

王學忠說：我是南陽的，也蠻遠的呢，兩百多公裏。趙老師，想不到你一個大學生還來下煤窯，這也太屈才了嘛！

我說：王師傅，怎麽說呢？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形勢逼人”吧。沒什麽，這不是很好的嘛…

王學忠說：趙老師，說句心裏話，我是真的很敬佩你的！我聽波光講過，說你是曾經過大事的人，事業失敗之後才被迫來了這裏的。我沒讀過幾天書，沒什麽文化。但我的叔叔是個小學老師，他讀了很多書，像什麽三國呀水浒的，滿肚子的故事滿肚子的學問。所以我很佩服有知識的人。我叔叔說，人不怕失敗，就怕失敗了就認命而站不起來。你失敗了以後，能在這樣艱苦惡劣的環境生存下來，可見你是一個很了不得的人！

我說：王師傅，過獎了。感謝你的關心與鼓勵！其實沒什麽的。人嘛，誰都希望自己有所作爲，但機遇與風險是同時存在的。既然選擇了創業，就難免失敗，就得有接受失敗的心裏準備。我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也并不意外，我早有思想準備的…

王學忠說：趙老師，再說句實話，我佩服的不是你的大學生或是教書先生的身份，而是你這個人，在有着這些身份的背景下，能不顧他人的議論與嘲諷，丢下架子主動來接受挑戰與壓力的勇氣！

我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嘛，吃不了苦也許就會被餓死、困死的呢。

王學忠說：這就是一種能力呀！趙老師，你現在既然吃上了這碗飯，幹上了這一行，憑你的影響力和能力，完全可以大幹一場。隻要你有這個雄心，我一定會全力以赴支持你幫助你的！

我不太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問道：王師傅，你所說的大幹一場是個什麽概念？我真的沒聽明白。

他說：是這樣一一趙老師，你和我們不一樣，你有學問有管理能力，天生的是當領導的料。你應該憑着自己的能力和影響力，組建一個采煤隊，這樣更能使你的才華和抱負得以施展。明白了吧！

我很感動，但又深知自己沒有這個條件，我說：王師傅，十分感謝你的厚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我暫時不敢有這個奢望，因爲我剛來不久，什麽都不懂，也沒有認識到幾個人。連自己都還不太會幹，怎麽去指揮别人幹？

王學忠說：是這樣，我不是叫你馬上就那樣做，而是該有這個心裏準備。目前，這裏是沒有機會的。再說，這個煤礦開了幾年了，已經是老礦。老礦存在着這幾方面的弱點:一是有透水的隐患，二是産煤量越來越有限，三是井口深。另外，這個礦住宿太差勁了。馬上進臘月了，現在就安心幹下去，到了春節前後，外地人都回家過年了，這個時候出去找新開的煤礦，一找一個準兒。豈不聽人家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隻要你有這個雄心和心裏準備，到過年的時候機會就來了…

我說：就算是這樣，可我既沒有這樣的管理經驗又沒有人員，心有餘也力不足啊！

哎呀！什麽呀？王學忠說：趙老師，你不要把有些事想得太神秘了，有個什麽了不得的！你隻要能找來十個八個小工，我再出面活動活動，二十來個人的采煤隊就成了。至于會不會嘛，那更不是問題了，邊幹邊學呗…

…

時間到了一九八八年臘月二十，我的一個遠房表弟來到礦上。有親人到來，熱情款待必不可少，不在話下。

表弟原來是和他們村的其他幾個人一起，去陝西潼關背金礦的，可是到了那裏卻大雪幹不了活。好在他臨走時去我家要到了我的地址，于是就來河南找我了。而那些人則在那裏等天晴。

波光向我建議說：趙老師，你還不如去把那些人接過來，在這裏過年，我就趁過年放年假了陪你去找好煤礦。有了這些人，我和王學忠再幫你找這幾個镢工，過了年你就是老闆了。

王學忠也極力支持我。他說：趙老師，這是個機會，希望你不要放過了。

小虎也說：大舅，我看可以的。大工，這不是有波光、王學忠，加我就是三個，他們兩個一人再找個把兩個的，隻要有七八個大工，幾個十個小工就行，不夠的邊幹邊找嘛。你先去把那些人接來再說吧…

有了衆人的口頭支持，我也就有了這個心思。我找秦礦長把情況與想法一講，也得到了他的支持。

當地的煤礦大多是臘月二十三放假，而我臘月二十二一早就動身往陝西潼關趕。可是，當我趕到那裏後，不巧的是人家頭一天就走了！

沒辦法，我隻能幹脆回家。從家裏帶人過去。

我回到家裏後去找人。聽說我要找人去河南挖煤，見我本人都能堅持幹，于是響應的人不少，十個人很就找齊了。後得到消息的人，隻能失望而回。

我和那些人約定：過了新年初一，初二早上五點鍾在鄉場上彙合。

一九八九年正月初四晚上，我們一行人到了礦上。

這邊，小虎給大家煮面條，吃了飯又燒熱水洗臉洗腳。我便去與礦上找值班的領導交流。這麽一大幫人要吃要住，很多事情得好好商量。

留在礦上執班的是孫副礦長，他對我說：小趙啊，目前還是年假期間，礦上除了我，另外就隻有一個電工負責井下抽水。所以還不能正常生産。但你的這些人來了要吃飯，我也不能讓你們閑着。這樣吧，不是還有幾個镢工在裏過年嗎，我讓他們下去維修西大巷的巷道，你帶來的人分兩批，今天這幾個上，明天那個幾上，把煤拉來從漏煤孔倒下去存着，初八正式開工了再拿人直接裝筐好了。這兩天，镢工仍按進尺算，有多少是多少，小工每人每班五塊錢，把當班維修下來的煤拉完作數，不管怎樣，也就三天時間嘛。你看呢？

我說：好啊，也隻能這樣了。隻是，我手頭有些拮據，能否想點兒辦法？

孫礦長說：小趙耶，老秦不在，我沒有錢。這樣吧，你先拿一袋面粉、一袋挂面去，全都是25公斤裝的。随後我們再算帳，行吧？

我說：那好呢！隻要有一袋挂面一袋面粉，什麽問題都解決了。我們明天就上班。

孫副礦長說：就你們一個班，這幾天你就從7點幹到下午3點吧，我兩點下去驗收進尺。沒有技術員和安全員，你們的人下不要亂跑，注意安全就好了。啊！

我說：好的好的。那我現在就要把面粉和挂面拿回去才行呢。…

王學忠沒回家過年，他給我講：趙老師，這個礦的産煤量真的越來越不行了。我去年就對你講過，過年這幾天是找好煤礦的日子，我明天不上班，準備去南邊的大冶鄉那邊看看，晚上就回來。你們上班，其他的事我回來再說。

第二天，王學忠出去了。我帶領他們，先去領了礦燈，又領來了工具，由電工帶領我們下井…

晚上，王學忠回來。他對我說：今天我去大治鄉的炮坊溝四礦找到我的老鄉，我老鄉是四礦的技術員，他留在礦上執班。據我老鄉說，這個礦有兩口井出煤，是去年五月份才新建成的煤礦。三号井還差一個采煤隊。趙老師，我們就去那邊吧。

我問王學忠：你問過你老鄉嗎，那個礦井下條件怎麽樣？

王學忠說：很不錯的。煤層均勻，煤層也厚，新礦不存在透水的隐患。他們那裏，出煤的筐要大一些，四百公斤，每個班60筐起步。60兩塊，61兩塊三，71兩塊七，81三塊，人家一個班平均能出80以上。關健是工作面離漏煤孔近，不需太多的雜工。一個班有十七八個就足夠了。還有，井口不深，就四十多步又沒水。總之，比這裏好了很多！

波光和小虎都說應該去那邊，這裏井下條件差，出煤少人還辛苦。經商量，我決定馬上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