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建邺城郊外。
仲夏夜的涼風吹動一名書生的淡青長衫，燈籠的光影在風中輕輕晃動。此時的他望着面前寂靜的小片樹林緊張的直搓手。
不遠處，便是數十年前有名的寺廟殘址，名喚金光寺。不過這裏卻是一處舊址，新的金光寺在幾年之後落成，不僅改了個金山寺的名字，還搬去了數百餘裏之外的另一座名山之上。
搬家這事情對于普通人來說算不得稀奇，但對于寺廟來說還真是不多見，畢竟有句話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可這群鳥和尚還真是連廟都跑了。
據附近鄉民的傳說，數十年前的某天晚上，萬物寂靜四下無聲。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将熟睡的鄉民從床鋪震翻落地，在感受到地動山搖之際，又傳來兩聲似是天崩地裂的轟鳴。待鄉民們連滾帶爬地出來到門外之時，眼前隻見金光一片，天空像是開了個大洞，一團巨大的火焰從洞中落下。還沒穩定心神的山民眼見如此場景隻覺雙腿之間湧出一鼓熱流，再也動彈不得。
好在那天火似乎無意爲難這些平頭百姓，遠遠地從天際滑過，徑直落入那遠近聞名的金光寺之中。傾刻之間，火光沖天，那金光寺連同其田産都化作一片焦土。
即便是在數十年之後，鄉民談起此事時臉上仍是一片驚恐。雖然不排除表演成份，但對着一個陌生人好像也沒有作假的必要。
其言曰，多行不義必自斃。那金光寺富得流油，寺内金身佛像林立，連那大雄寶殿的金頂也都是用黃金鑄成。其下佃農足有數萬，田産百萬畝，更有護院僧人無數。
如此龐大的勢力，平日裏僧妖橫行，作惡無數。偏生那金光寺極是護短，犯事之人僅被帶回寺中關個三五天就再次放出。
曾有百姓到金光寺山門理論，眼見群情洶湧，金光寺長老隻得好言相勸，還當衆責罰犯事僧人。若是就這樣結束也算不得什麽，畢竟古往今來，做秀對有些頭臉的人來說都是家常便飯。隻是相隔半月之後便傳出當日裏帶頭理論的幾位鄉紳悉數暴斃家中。
而後人人噤聲。
雖說書生平日對和尚好感欠奉，但聽到這樣的故事還是覺得頭皮發麻，心底下意識地就在想，不至于壞到這種整度吧。
而今是不是已經不重要了，當年的妖僧已随寺廟一道灰飛煙滅。新建的金山寺雖說繼承了金光寺的香火，卻是當年僥幸逃出的幾個小沙彌感念金光寺養育之恩所建，初時隻有幾座木屋與泥塑的佛像。至于如今的香火鼎盛，都是後話。
上山的道路一點都不難走，在郊外，除卻那筆直的官道之外，這條路可稱得上不多見的好路，那鋪作路面的青石平整有序，兩旁甚至還有用于照明的青燈。當然，現在殘的殘，破的破，數十年來再也沒有點亮過就是了。
行至半山，好路終于走到了盡頭，地上的青石被替換成了大量裸露在外的山石，趁着月光，看着像是一大片被掰碎的餅幹，上面還有散落的糖霜。不過書生還是能找到下腳的地方，金光寺被焚毀之後，有大量的鄉裏上山把寺中的金塊抱回了家中，幾十年過去，隐隐地還是找到一條相對平整的小道。而後，他便看見了那片小樹林。
書生掏出手帕擦去額上的細汗，又擦幹緊張得出汗的雙手，放回懷中後，又緊了緊背上的書包，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繼而邁步走向。
這樹林有異樣，尚未靠近樹林他便覺得一股陰寒之氣隐隐地滲透進他的毛孔，而今身處其中，身上流下的熱汗也變成了冷汗。周圍悄無聲息，隻有腳下踩到的枯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連那樹木也長得歪歪斜斜，月光穿過搖曳的樹影，卻聽不到半點樹枝晃動時該有的聲響。
書生心裏發毛，想打退堂鼓卻又覺得目标就近在眼前。再說，三更半夜，睡在荒郊野外，被什麽奇怪的東西咬到了那就更不妙了，好歹這裏還有瓦遮頭。
打定主意的書生心下也稍微堅定了些，走路也顯得沉穩許多。不過到底還是心理原因在作祟，這個時候不做點什麽總覺得對不起這個氛圍。
“天地有正氣，天地有正氣，天地有正氣……”
這種情況下實在沒有比正氣歌更讓人心安的詩詞了，隻是這麽反反複複的一句将他心下的不安暴露無遺。
好在要走的路并不太遠，往林中行進數十步就看到了在月光下的數間殘破的房屋。
書生心下又安定了幾分，趕忙踩着枯枝爛葉走到了最近的一間屋子門前。說是門前也不太準确，因爲其房門早已經不翼而飛。從屋外都能看到屋頂正中已經破了個大洞，而正下方是一個已經斷去了半截身體的泥塑佛像。
“士子徐青寒遊曆至此，借貴寶地住宿一晚，多有叫叨擾，還請見諒。”
書生門前作揖，片刻後才直起腰身向屋内走去。
人是不可能有的，既然已經打過招呼，又得到了主人“默許”，接下來自然就是安頓好自己。
隻是屋内也沒有比屋外好到哪裏去，長年沒人打理，屋頂還破了個洞，那散落下來的枯葉竟然比屋外還要深。書生倒是頗爲歡喜，放下書包便将枯葉掃到了一邊，又從包裏拿出一張薄毯鋪在上面，這樣的“床”軟和又透氣。
見屋内有些昏暗，又聚攏起一些枯葉，從書包裏拿出火石正要生火。想了想，還是到屋外搬來了幾塊磚石，圍成了個火塘。火石碰撞，絲絲的火星冒出，很快點燃了枯葉。
火燒得很旺，毛孔中沾染的些許寒意也被驅散開來。
這時書生才看清這佛堂的内部構造，正中一個隻剩下半身的佛像，房梁倒在了一邊，四外還散落着幾根朽木，還有無數破碎的瓦片與石塊。也僅剩這麽多東西了。
也難怪，當年的金光寺何等的輝煌燦爛，大火後又有百姓官府進來搶掠一番，大概也就這些東西才能留下來吧。
書生默默看着眼前的景象，似是心生感歎，沉吟片刻，最後隻得一聲歎息。
他倒不是爲這金光寺感傷，而是感歎世界一世繁華到頭來也不過是化作了這殘坦破壁。當年金光寺富麗唐璜窮奢極欲，留到最後的居然是這最爲樸素的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