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長時間沒喝過酒,滿嘴酒氣熏的李鴉昏昏欲睡,這些時日沒吃好沒喝好也沒睡好,乏了。
伸腿搭住一把空閑椅子,李鴉仰面靠着椅背,屋頂不太順眼,便挪了挪椅子挪了挪身體,背向白刀,面向城内冰雪打起盹來。
時不時提起手裏搖搖欲墜的酒壺往嘴裏倒一口,半分淺醉,半分清醒,說着過一會一準忘了的話。
“世間武者八百億,死上三萬五萬的不算事,囚上千八百萬的也不算事,冰獄……哈哈……這麽大一座監獄,得虧人家能蓋出來,還蓋的挺漂亮,肉能吃上,酒能喝上,蠻滋潤。”
“就是想讓人拆了它。”
頻頻往嘴裏倒酒,像在自家屋裏一般懶散着半靠半躺,李鴉吃了菜喝了酒,竟然覺得将酷寒驅散,暖意從腹中向四肢擴散,腦袋暈乎乎,睡意朦胧醒不過來。
硬是做了個記不起來的夢。
一刀開天?
睡意翻湧,下意識提起酒壺往嘴邊湊,沒能将其送達,失手摔到了地上,當啷啷響聲未能驚醒李鴉,掉在地上的酒壺轉了幾圈,口朝下蓋住。
未灑滴酒,其内早空。
夢中呓語在這窄小雅室裏輕蕩。
“世間武者八百億,何日何時去做那第一?”
“天下第一……呵……天下第一,總該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吧?”
李鴉睡去,聽到裏面沒動靜的侍者入内,欲叫醒他,看到将碎白刀,輕掩門離開。
生有傾城美顔的花輕衣就在李鴉隔壁。
酒樓大堂一角,右袖空蕩蕩的李生皺眉飲酒,許是極少喝這辛辣之物,李生隻飲了半杯便将其放于桌上,夾了幾口菜,食不對味,便把筷子橫放到酒杯上,伸出左手輕撥,看着筷子在酒杯上轉起圈來。
起身向樓梯走去,踏上兩步台階後返身直接離開酒樓,步子很穩,走出酒樓時背後卻忽現九丈九異象,一現即隐,以背示人。
李鴉隔壁的花輕衣在樓下李生離開酒樓時恰好掩嘴輕笑。
“找到你了,找到了就好,哎呀,該不該和你見一見呢?”
花輕衣自然也是獨坐,隻叫了兩樣菜,卻是這家酒樓裏最貴的兩樣菜,也叫了一壺酒,酒香極淡,入口分外綿軟。花輕衣細嚼慢咽淺酌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一壺酒喝完兩道菜吃完,推門而出。
再推門而入。
……
和這座酒樓隔了半個城的另一家酒樓裏,連城和趙洗鋒相對而坐,連城面前一如既往放着一壇子酒,趙洗鋒不喝酒隻吃菜,連酒杯都沒一個。
趙洗鋒背上還背着個槍盒,筆直坐在椅子上,夾一口菜,便向四周掃一眼。
兩人在酒樓大堂裏,按連城脾氣,閑雜人等太礙眼,喝酒喝的不痛快,卻吃不住趙洗鋒一進酒樓大堂直接落座。
大口大口喝酒的連城嫌趙洗鋒無趣,埋汰道:“你這小子怎麽就成了這樣,屁大點的時候還喝酒,到了現在,弄個滴酒不沾,和你坐一桌還不如随便找個人搭夥,看看你,小時候的活潑勁哪去了?”
捉起酒壇,随便從桌上找了個空碗,連城給趙洗鋒滿滿倒了一碗酒。
“喝!”
“不喝。”
撥開連城推到自己面前的酒碗,趙洗鋒不接連城這茬,他是自小和連城相識沒錯,可倆人雖十來年沒見面,分别時趙洗鋒已有十七八。
不是屁大點,也不是小時候,況且十來年的時間不短,足夠讓人脾性變化。
連城一連嘟囔幾句“臭小子”,懶得跟趙洗鋒較勁,欠身端起自己剛推過去的酒碗,這兒的酒死貴死貴的,浪費了太可惜。
這一欠身,再沒往椅子上坐。
“冰鬼那邊動真格的了,十幾萬超武攻城,殺的血流成河。看看這天空,都變了顔色,得虧城内守衛浴血厮殺,那叫一個慘烈,死的一個都不剩了,隻有兩個武城派過去的探子活了下來。”
連城端着酒碗沒往嘴邊送,也沒往下放,欠着的身體倒是站直了。
兩人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出一絲擔憂。
“李鴉那小子可别摻和進去,幾十萬超武對戰,啧啧,長這麽大頭一回聽說。”
趙洗鋒翻眼以示嘲諷,懶得去問連城十幾萬到了他嘴裏怎麽就成了幾十萬,道:“他很有可能參與進去,以他的性格,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連城臉色忽然難看,卻是想到兩面打成這樣,李鴉趁着這個機會進城會被大勢碾壓,不趁着這個機會,雙方勢成水火,哪裏還能再進城。
“麻煩了,說不得又得大殺一通。”
趙洗鋒輕輕點頭,冷硬面孔上浮現無奈,起身從連城手裏奪過酒碗,一口喝了個底朝天。
難得對繃起臉的連城露了個笑臉,“走吧,去看看。”
過于心急的兩人沒聽到在他們離開後關于那兩個探子的談論,若是聽到,隻血河環身這一特征就可知李鴉如今已進城。
兩人心急,速度自然加快,半個城很大,以兩人全力,卻隻用了一個時辰便到了李鴉進入的那座酒樓附近。
引路人側目,狂奔的兩人猛然一前一後停住。
連城先一步停下,趙洗鋒随之停下後疑惑看向他。
“剛才……是說有兩個探子活下來了吧?”
“以訛傳訛的話你也信?”
連城笑起來,望向那座酒樓,“信倒是不信,不過肯定是有人活下來了。”
“你肯定?”
“不肯定都不行,這小子倒是有閑心,喝酒去了,我這一身汗白出了。”
猛然拍了下腦門,連城向酒樓走去的同時問趙洗鋒,“那日在紅月城外,怎麽說的?是不是說他死了我也得跟着死?”
不等趙洗鋒回答就樂呵着說道:“怎麽就把這茬忘了,好好一頓酒白瞎了,我這不還活着呢嗎,他又怎麽會死?”
心有感應的連城頭前領路,趙洗鋒跟在他身後,兩人進了酒樓,上了一樓又上二樓,直接奔着李鴉所在的那個雅間而去。
連城一把推開門,正對回頭看過來的花輕衣。
目光越過花輕衣,落到擺在酒桌上的白刀,又落到靠着椅背酣睡的李鴉身上,連城皺眉再松眉,方正大臉全是暧昧笑意,道:“金屋藏了個嬌,你這小媳婦……哪來的?”
靜坐一個時辰的花輕衣美目瞟過連城,又仔細盯着比連城耐看太多的趙洗鋒看了一會,沒因連城粗話着惱,反而露出頗感興趣的神色。
“你們兩個,不是跑了嗎?呵呵,跑到這來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認識我們?”連城見她不顯驚慌不顯意外,好奇問道。
“嗯,認識啊,我想想,你是那隻猿。”伸手一指連城,再指向趙洗鋒,花輕衣似乎想起那日趙洗鋒槍刺連山一幕,美目顯出幾分困惑,道:“你是那隻蛟龍,你們兩個,和好了?”
連城和趙洗鋒一起冷下臉,人有傷疤揭不得,這小娘們當面揭他們倆的傷疤,李鴉的面子也不管用了。
落在連城身後的趙洗鋒跨前一步,把門口讓出來,直接給花輕衣擺了個送客的姿勢。
“我先來,你們後到,要出去也應該是我讓你們出去。”花輕衣動也不動。
“不出去,便打過一場。”趙洗鋒冷臉冷言。
“我一個弱女子,怎麽敢和你們兩個打,不知憐香惜玉嗎,我又不會妨礙你們。”花輕衣自然不肯就這麽出去,從小到大,不管走到何處,從來沒人趕她走過,今天倒好,碰到了兩個。
擺了個楚楚可憐的模樣給兩人看。
連城面露不忍,這小媳婦分明是紅月城的人,和李鴉獨處一室,必然是有點關系的。
要被趙洗鋒這個歲數越大越愣頭青的小子氣壞了。
果然聽到趙洗鋒嘲意再明顯不過的話。
“沒憐過,也沒惜過,香是用來聞的,玉是用來看的,看過了也聞過了,你走吧。”
連城忍不住小聲在趙洗鋒耳邊補充道:“香是吃着才香,玉是摸着才潤。”
花輕衣臉上挂不住了,起身走出雅間,與趙洗鋒擦肩而過時輕哼一聲。
“你這人太沒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