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哭聲乍起。
醫院門口原本圍在黃毅周圍的記者，就像是嗅到魚腥味的貓，紛紛轉身，對着哭喪人群拍起照來。
當然，沒有任何一個記者會愚蠢到去采訪他們，對于這種新聞，隻要有幾張圖片，到時候在找個圍觀的群衆問一問，直接就能把文案寫出來了。
讀者借着這些新聞痛罵一番醫院，在網上抒發一下憤憤然的情感，整個事件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至于事件背後的隐情，這些是警方需要考慮的事情，和捕捉熱點的記者有什麽關系。
黃毅大皺眉頭，趁這些記者被引走了注意力的間隙，轉身進了醫院，應付媒體不是他的專長，應付這些醫鬧家屬，自己最好就不要出面了。
“我的老頭子诶……你走得不明不白啊……最後一面我都沒見上你啊………………”老太太的哭聲更加大了。
姚華這時捧着遺照走到醫院門口，對着記者們大聲喊道：“現在還有沒有說理的地方了？人都在醫院不明不白地死了，醫院也不給個說法！我爸本來好好的，就是有一點想不開，誰知道醫院裏的醫生亂說話！我爸就……我爸就…………從樓上跳下來了！”
記者們一片嘩然，連忙拿出手機拍照——攝像師是不會去拍這種場面了。
陸言有些不解，這姚華的腦袋，是不是有點問題，難道他忘記了昨晚闫攀已經被殺的事情了，他自己不是差點被認定成嫌疑犯嗎？
更詭異的是，醫院門口已經這麽熱鬧，醫院竟然也沒有派出一個代表來協商。
隻有圍觀的人，是越來越多。一些好事之徒向出喪隊伍裏的人打聽着事件的始末，可那些出喪隊伍裏的人哪裏知道多少事情，隻是反複強調在醫院裏死了人……
陸言退後了幾步，靠近醫院大門邊上的保衛亭邊，幹脆坐下看着這出鬧劇究竟是要怎麽往下演。
天氣越來越熱，燥熱的陽光引導着漸漸躁動的人，這時不光是陸言，就是圍觀的人群，也漸漸覺得苗頭不對，卻又按捺不住八卦的心，隻能稍稍往後退了退。
老太太雖然還在哭，但是嗓音明顯嘶啞了許多，那個曲調也漸漸跑遠了，哀痛之意已經不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隐隐的怒氣。
陸言注意到，姚華端着姚國建遺照的手，已經開始漸漸發抖了。不過陸言也奇怪，醫鬧人員堵在醫院門口，醫院的人不出來可能是由于害怕，怎麽連裏面駐守的刑警們也一個不來？
忽然，姚華舉起姚國建的遺照，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咔嚓！”
遺照相框的玻璃應聲而碎，姚國建那張展顔微笑的灰白遺照，飄了出來落在地上。
姚華回頭朝着隊伍裏的人大聲說：“醫院不講理，我們也不要講理了！跟我去醫院裏面要個說法！”
“好！就是要個說法，醫院也太不講道理了！”出喪隊伍終于等到了姚華這個訊号，自此時起，醫鬧才算是正在開始了。
姚華一人當先，直接推開在門前的記者們，進到醫院裏就開始踢自助挂号機，其他人也紛紛效仿。
挂号廳裏的護士護工們，見到此幕驚叫不已，紛紛跑開，挂号廳内立刻變得鬧哄哄。
反而是那些正在挂号的患者們，幾乎無視這些暴徒的存在——排了一個上午才取到的專家号，怎麽能爲幾個打架的人就前功盡棄。
醫鬧的人專業素養确實不錯，盡管一群人在醫院裏吵鬧，踢摔，他們都隻破壞和醫院有關的東西，對于其他在挂号，在付款的病患，都是秋毫不犯的。
陸言看得無語，他終于知道爲什麽醫院不派人出來，任由這些人鬧着，隻要醫鬧的人先動了手，理虧的就始終是他們了。
醫院先由得他們鬧一陣——警察多半也是被醫院的人攔住了。
一群人在挂号廳鬧了一陣，見醫院仍然沒有派人出面，此時不光是姚華，就連其它請來完全不相幹的人，都有些火氣。
在挂号的人再心大，此時也漸漸感到了危險，匆匆付錢之後立刻離開了。
一座火山的爆發，不是在蘇醒時的隆隆巨響中，而是在巨響完後漫長的平靜之中。
“艹！”
不知是誰罵了一聲，随後隻見一把金屬制的圓凳被人甩了出去，直接砸在了醫院收費窗口的玻璃上！
蛛絲一樣的裂縫立刻彌散開來。
裏面幾個在收銀的小護士被吓得面無血色，連做出躲閃的動作都忘記了……
好在鋼化玻璃比較堅固。
烈火一旦被點燃，就要陷入瘋狂。
大廳内的圓凳紛紛被人撿拾起來扔向玻璃，發出“隆”、“隆”的響聲——醫鬧進入第二個階段，砸。
不過就像陸言剛剛猜測的一樣，一旦到了這一步，任何警察都不會再聽醫院的意見，駐守的刑警們立刻沖進大廳，不到片刻，就把鬧事的幾個人員按在地上。
剛剛還在破口大罵的姚英也收了聲。
面對警察，沒有幾個人有勇氣敢去正面對抗。
“你們鬧什麽？！有什麽事情不能好好說？！”駐留爲首的是一個中年警察，高大英朗，氣勢非凡。
姚英右眼角跳動不已，不過仍鼓足勇氣對警察說道：“我爸死在醫院裏了，我們、我們來要個說法！”
“要個說法……要個說法是這麽要的嗎？”中年警察盯着姚英，冷冷地問道。
姚英有些膽怯：“那沒人理我們啊，對吧……哥——“
姚英一面說一面邊去尋找姚華的身影，卻發現姚華的人不見了？
陸言“騰”地一下站起身來，眉頭緊皺。直到挂号廳大亂之前，他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姚華身上，可是剛剛一下子哄鬧起來，他的眼睛隻是短短時間沒有捕捉到姚華，人就不見了！
中午燥熱卻安靜，忽然起了一陣小風，卷着醫院門口的灰塵和碎葉，沙沙作響。
姚國建那張從遺像裏跌落出來的灰白照片，也被這陣小風帶着，在醫院門口的地上翻來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