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府——
正廳中,上座坐着甄家老爺甄名,他大約有四十三歲,發髻梳理的烏黑整齊,皮膚亦保養得很好,眉眼間雖略帶滄桑,但能隐約看出幾分俊秀,想來少時亦是一風度翩翩之人。
甄名身穿一襲褐色錦袍,眯着笑眼用茶。
而下座坐着突然造訪的李盛學,亦是手持茶杯輕輕吹氣。
李盛學旁的自家小厮見甄老爺低首,便湊近公子用唯有二人能聽見的話語問道:“公子呀,登門拜訪不送禮這合禮數嗎?”
“咳咳。”李盛學咳嗽一聲,瞪向小厮。
小厮忙直身站好,裝作沒看見。
他家公子也太出爾反爾了,明明是不滿意這門親事,還要裝裝樣子上門。
裝樣子還不裝像點,哪有未來姑爺空手拜訪老丈人的?
這甄老爺子脾氣是真好啊,居然沒一掃帚将公子打出去,還拿出了千兩銀子買不到的好茶招待這未來女婿。
小厮吸吸鼻子,甚是羨慕自家公子的投胎術。
“怎麽嗆着了,是這茶不好喝嗎?”甄老爺聽他咳聲,關切問道。
李盛學面露尬色,搖頭道:“多謝伯父關心,是晚輩走神了,無礙。”
甄老爺眉眼猶疑散去,這才笑出聲:“也難怪你走神,畢竟和我這不懂風雅的老頭子待在一塊,不無聊才怪呢,哈哈哈。”
李盛學聽後,立刻起身賠禮道:“晚輩并無此意,伯父經商善謀,大智大才……”
“好了,老夫逗你呢。盛學呀,我書房有兩張溪風銳的字帖,你有沒有興趣看看?”老爺子笑着顯擺道。
李勝學眸光一亮,是感興趣的神情。
可今日,他卻是爲着别的事而來,正想着如何委婉推拒。
甄老爺已是上前攥着男子手腕,如對自家孩兒般拉扯着朝外走,邊走邊哄:“不止有溪大師的,東白吳三家我都有的,快随我來,一般人我可舍不得拿出來給他看呢。”
盛情難卻,李盛學被甄老爺拉至好遠,才想起來沖小厮使眼色。
小厮立時明白,捂着肚子哎呦道:“公子你先去吧,小的要先去方便一下,一會兒就來。”
李盛學滿意着點頭,将其方才在廳内亂說話的賬瞬間抛至腦後。
小厮尋着沒人的地界,躲藏了片刻,才輕聲噓了口氣。
微微涼意順着曦光拂落至他臉龐,卻讓他眉頭皺的更深。
這公子沖自己使眼色,是啥意思啊?他咋沒看明白呢。
是讓自己代他去看望甄家小姐嗎?
莫非公子真的轉了性子了?
自家公子可真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啊。
小厮苦惱地望了望院内四處,嘀咕道:“怪我大意了,這種費銀子才能辦好的事,我該早早向公子伸手才是。”摸摸自己幹癟的荷包,臉上的風吹的更疼。
小厮到底是機靈,尋着一眉眼清秀脾氣軟綿的小丫鬟,先是好聲恭維一番,姐姐長姐姐短的,叫得丫鬟小臉通紅,直輕拍他讓其住口。
他才收起笑意,正色道:“我家公子甚是思慕你家小姐,可礙于禮俗不得相見,便吩咐我遠遠瞧上那小姐一眼,唯見小姐身安他便心安,好姐姐可否替我帶路?”
“這?”小丫鬟爲難着。
小厮見狀,連忙解了荷包塞到丫鬟手中,笑呵呵道:“我絕不讓姐姐白出力,這是點小心意,姐姐盡管拿去買糖吃。”
“你!你才吃糖呢,我亦不是小孩子了。”丫鬟攥着荷包捏了捏,羞笑道。
小厮亦是笑道:“我才不信,姐姐笑聲如此甜,平日裏一定偷偷吃了不少糖才是。”
“噗,你個小家夥,可夠嘴甜的,姐姐幫你就是了。”丫鬟收好荷包,拿起掃帚遞給小厮。
“你便裝成我甄府下人随我一同過去,正好我也要去繡月院幹活。”
小厮接過掃帚點頭,心想:幸好蹲到的是去繡月院的,若不是自己這銀子可就打水漂了。
小丫鬟自然不知他心中想法,一路上跟他有說有笑的。
直到快走到地方時,迎面撞見兩位女子,這丫鬟便哆嗦一下,瞬間噤了聲。
“好姐姐,你怎麽不說話了?”小厮逗她。
丫鬟微微側頭,輕噓道:“别出聲,快低頭。”
聽着腳步聲越近,丫鬟隻抿唇不語,不敢再過多提醒。
小厮未解丫鬟本意,仍笑着朝來人看出,瞬間驚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廖娘子醜陋的臉上滿是嫌棄,惡狠狠地瞪了這兩下人一眼,便沒好氣道:“快滾開,别擋老娘路!”
“是!”小丫鬟連忙靠側站好,見小厮沒反應以爲他是吓傻了,硬拽着他到了一旁。
應織初看了二人的驚慌樣,便輕聲道:“你小點聲,吓到别人怎麽辦?”
“又管閑事呢是吧?快點跟上,一會兒廟裏關門了,求不着簽子可别哭!”廖娘子不以爲意地大步朝前。
應織初撇撇嘴,反駁道:“大白天的,廟裏關什麽門,你又胡說。”
“看你那磨蹭樣,爲師要上腳了啊!”
“你!你敢!”
“我是你師父,你看我敢不敢!”
二人吼叫聲越來越遠,小丫鬟才輕拍心口,“可吓壞我了,幸好她沒跟我們計較。你可不知道,那醜婦人壞得要命,我們這的下人呀可都怕她呢。”
小厮呆愣着不吭聲。
小丫鬟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晃,疑惑道:“怎麽了,吓傻啦?”
“那醜婦身邊的女子,你可認得?”小厮回神後,第一句便是此話。
丫鬟恍然,笑道:“哦,你說那阿初姑娘啊,她是這醜婦的徒弟呢,是不是很驚訝啊,我們頭一次聽的時候也吓壞了,這小姑娘年紀輕輕的怎麽就眼神不好呢,非要拜這種人當師父圖什麽呢……喂,你去哪啊?”
話說一半,小厮便朝着原路折返。
他現才明白公子沖他使眼色是何意,亦明白公子突來甄府是何意,沒想到!真是沒想到!
若不是大白日撞見了,他還以爲自己見鬼了!
梁小姐竟然還活着!
他疾步追去,隻是哪裏還有那師徒二人身影。
回憶着他們剛才的談話,小厮一拳砸在手心。
“廟?金甲城最大的寺廟便是——金鍾寺!我得去告訴公子去!”
待到身邊空寂,丫鬟撿起掃帚,自語道:“不是說好要去看我家小姐嗎,咋還沒進院人就跑了?他這是看過了?啧啧,李府的下人不行啊,雖然工錢不少,可這辦事态度也太敷衍了。”
小厮折回正院書房時,甄老爺正舉着一張名畫沖自家公子介紹。
瞧着甄老爺那詞不達意,費盡心思,吐沫橫飛的殷切樣,小厮就覺得甄老爺太讓人同情了。
你拿我家公子當姑爺,
我家公子是真沒拿你當丈人呐。
待到甄老爺介紹到興起,又翻架子去取另一錦盒時,小厮忙眼尖上前,低語道:“公子,梁小姐去金鍾寺了。”
李盛學徒聽前幾字剛面露喜意,後又漸漸凝眉。
正在此時
“老爺,小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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