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問，唐國哪裏最繁盛，那一定是長安。如果有人問，唐國哪裏最落沒，那一定是荒原。如果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是世間孤寂，那荒原更甚，因爲這裏無山也無徑。

荒原的塵土都是常年不息的烈風吹生，這裏常年無雨，常年無雪。雨曾經來過，被風沙掩埋。雪曾經落過，被塵埃同化。

現在，荒原迎來了三位新的客人，但客人關系不好，荒原也隻是看客。

“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一股烈風吹過，淨業平靜的看着陽火說着陳述句。

“若非你小子有些運氣，你恐怕連長安城都走不出。”陽火的白衣被風吹動，染上了塵土。

淨業面色很平靜，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且不說眼前的陽火，就光是腳下這片荒原自己都未必能走出去。但淨業的心又不平靜，因爲他的大意害了身後的甯清歡，這是他無法接受的。

甯清歡站在淨業身後，眼睛看着陽火。她猜不到淨業做了什麽才會引來氣海境的強者出手殺他。震驚在甯清歡的美眸裏也隻是存在了片刻，片刻後甯清歡握緊玉手，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像是決定了什麽一樣。

“死之前我有個問題，你能先回答我嗎？”陽火話落後，淨業想了一會兒，輕聲開口說道。

“可以，這個要求不過分。”陽火老眼看着淨業，忽然不是很着急殺他。或許是看着淨業面臨自己竟然沒有一絲恐懼，覺得這小子還挺有些意思。

“你們殺我，除了陰老道是我殺的之外，還因爲什麽？”淨業本想直接問陽火花樓之事，但是覺得後者聽了不一定會告訴自己，于是換了一種問法。

“我殺你是因爲陰老頭，陰老頭殺你我不知道，你得自己下去問他。還有什麽話，趕緊說，說完就安心上路！”陽火忽然一笑，簡單的說道。他沒想到都快要死了，這小子還能變着法子想從他嘴裏套話，實在有些意思。

“唉！清歡，我淨業真的對不起你，從你和我相遇至今，我一直都在對你造成傷害。”聽完陽火的話，淨業閉上眼睛，然後又緩緩睜開。

一陣無可奈何的長歎從淨業的嘴裏呼出，到最後自己還是沒能查清她的事，真是沒用。除了花煙，淨業對甯清歡産生了強烈的愧疚，滿口都是歉意。

淨業的話夾着孤寂的風聲傳到甯清歡的耳海，顯得十分悲涼。甯清歡知道自己和淨業加起來也不可能從面前的老人手中離開。

“淨業，不論如何，我會一直陪着你。”死亡将至，甯清歡心中萬語千言最終化作簡單一句。

她不是喜歡淨業，她是深深的愛着淨業啊！

“可是，我不願意！我憑什麽和你死在這裏，你有什麽資格和我死在一起！你死在我身邊，隻會讓我惡心，讓我落入深淵也不瞑目，所以你最好給我滾，滾回長安城！”就在甯清歡眼中情深時，淨業突然轉過身，眼睛裏全部都是厭惡，惡心，嫌棄！嘴裏冰冷的話，一句句的如刀刃一般插在甯清歡的心間。

“淨業…”

甯清歡被眼前忽然此般樣子的淨業吓到了，嬌軀顫抖，眼睛怔怔的望着他，流下大顆大顆的淚花。

“記住了！滾回去！”淨業轉回身，無人注意到他眼角流下一滴淚，他聲音依舊冰冷至極。

“既然話說完了，那就上路吧。”陽火很有耐心的看着他們兩人說話，他覺得看将死之人最後的那一會兒時間是最有意思的。

“就算死，我也要讓你付出點兒代價！金剛咒法！”

淨業看着陽火，眼神淩厲，大喝一聲體内靈力全部湧出。雙手合十，嘴裏嗡鳴，周身浮現經文金字。眼瞳變色，金字納入身體，淨業體型膨脹。

陽火看着施展金剛咒法的淨業，冷哼一聲。幹枯手掌擡起，一團火焰燃燒，旋即五指彈開。五道火焰超過風速，射向淨業。

一座金塔憑空落下，是淨業的萬象琉璃塔。萬象塔攔在淨業身前，可五道火焰直接洞穿金塔，不同高度，同一速度對淨業殺去。

腳下用力一蹬，淨業躍起很高的距離，火焰落入塵土。伸出右拳彙聚金光，一個巨大金拳從半空形成，轟殺陽火。

手掌擡起，向一邊一轉，一個火焰盤子形成，擋住淨業的巨大一拳。

“轟！”

金光和火焰焰花激蕩，散落一地。

金拳沒有攻破火焰圓盤，淨業借機彈向陽火身後。

“金剛怒目！”

一落地，金瞳射出兩道金芒，飛向陽火的後背。

陽火緩緩轉身，随手一揮，金芒散去。

“就這種程度，看來陰老頭的确不是你殺的。”和淨業試了試，陽火終于确認陰老頭是死在别人手中。他的修爲也就比陰老頭高一層，眼前的淨業此時也就元脈境七層巅峰的水準，怎麽可能是他殺的陰老頭。

“不，就是我殺的！是我一掌拍碎了他的頭骨！”淨業向陽火發大聲喊道，樣子顯得極爲自豪。

“那你就去陪他吧。”陽火聞言，眼中一寒。幾個呼吸之間來到淨業身前，一掌攜風生火拍在淨業腹部。

“琉璃體！”

“砰！”

淨業來不及用手阻擋，直接施展琉璃體硬抗陽火恐怖的一掌。

“噗呲！”淨業倒飛幾十米的距離，摔在地上，揚起塵土。

陽火慢慢走來，根本沒有在意自己距離還怔在原地的甯清歡越來越遠。

風吹過塵埃，像是掀開了淨業身上的薄被子。淨業躺在地上，哪裏還有什麽金光，身體恢複了原狀，右手和腹部都有大片的燒傷。

又噴了一口血，淨業看着陽火身後有些距離的甯清歡，終于放心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個距離，隻要自己再拖上一會兒，甯清歡應該能跑掉吧。

“哈哈哈哈哈！”

躺在地上的淨業，口中流着鮮血，望着蒼穹，瘋狂的大笑着。

陽火走到他的身前，很好奇淨業再笑什麽。馬上就要死在自己手裏了，還能笑的這麽狂妄。

“因果，因果！二師兄，還真被你給說着了！”天上雲卷，淨業忽然想起來，在銀杏樹下，二師兄對自己的那番告誡，如今倒是成了真。

“你一個元脈境，死在老夫氣海境手中，也不算是丢人。”

随淨業大笑自語，陽火也不再管這些，伸出手掌一柄火焰凝聚的長刀浮現。向淨業脖子，一刀斬去。

淨業沒有掙紮，本就是虛弱中使用了金剛咒法，如今隻是更加虛弱，哪裏還有能力掙紮。

“蓮心，冰花羽！”就在陽火準備用手中火刀斬下淨業腦袋時，背後驚起一道冰冷又憤怒的聲音。

陽火回頭望去，衆多露着寒芒的藍色花瓣快速射向陽火。不遠處，甯清歡握劍筆直，劍前一朵無瓣冰蓮靜靜懸浮。

握刀不急不忙的揮動，三十二瓣冰花羽全部被陽火的火刀斬碎。

甯清歡眼中像是升起了一座萬丈冰崖，寒氣縱橫。

一劍刺入冰蓮，冰蓮化作靈光，覆在劍身之上，冰染長劍。

“寒劍冰蓮！”反手震碎劍上冰，破冰飛向陽火。

陽火看着甯清歡的眼神，像是看小孩兒一樣，擡起手準備随意揮動。

但，所有的碎冰并沒有硬生飛向陽火，而是停留在他的頭頂半空。

“蓮開，冰花羽！”

甯清歡輕喝一聲，全部碎冰化作冰蓮綻放，蓮花轉動，冰羽齊發！

“爆炎掌！”

漫天冰花羽襲來，陽火不再揮刀，左手凝聚靈力，一掌轟出，掌心爆出熾熱的火焰，将漫天攻擊，燒的幹幹淨淨。

“不得不說，你是我見過凝修境中，實力和天賦最好的年輕人。如果不是因爲這小混賬，我一定要收你爲徒。”看着剛才一招後，靈力有些枯竭的甯清歡，陽火但是生出了惜才之意，不過很可惜他不能留活口。

“陽火！”另一道聲音在陽火背後響起，是淨業。

最後一些靈力彙聚右拳，淨業一拳攻向陽火的腰間。

“砰！”

拳鋒隻到陽火身前一尺距離，便再無法前進絲毫，像是有一層無形牆壁阻擋一般。

“呵呵！”陽火浮出冷笑，轉身一把抓住淨業的脖子，将淨業提起。

甯清歡握劍刺向陽火，陽火另一隻手一掌震倒甯清歡，後者紅唇噴出鮮血，倒在地上。

“清歡！”淨業被抓着脖子，但見此，他還是撕着喉嚨吼道。

陽火将他随意一丢，淨業重重的摔在甯清歡身邊。

“淨業，你怎麽樣！”甯清歡爬到淨業身前，看着他，紅眼問道。

“你怎麽這麽傻，剛剛爲什麽不跑？”淨業口中的血就沒有停過，他溫柔又心疼的看着臉上帶血的甯清歡，輕責道。

“你在哪裏，我在哪裏！”

甯清歡給淨業露出一個美麗的笑容，然後将曾經的話再次說給淨業聽。

凄美的笑容，絕望的境地，不悔的抉擇。

淨業深吸一口氣，身體劇痛，想要說什麽又說不出口，眼睛緩緩閉上，無言說與甯清歡。

陽火見此，随手甩出火刀，斬向淨業！

感覺一股熱風襲來，淨業做好了死去的準備，現在的一切都和他預計的不一樣，他什麽也沒能做好，還這麽死在這裏了，真是廢物。

“呲！”

柔軟的嬌軀撲在自己身上，臉上傳來熱燙的血。淨業猛的睜開眼睛，口中不斷流血的甯清歡，極爲溫柔的看着自己，她的腹部一把火刀極爲醒目。

“清歡？清歡！”淨業怔怔的叫着甯清歡，他的心慌了，徹底慌了！

“噓…”甯清歡顫抖着伸出玉指擋在淨業嘴間，然後小手抓住淨業的大手，抓的很緊，很用力。

“業…這一次…我抓…抓…緊了…我…我…再也不會…松開…你…你的手…我…我愛你…”甯清歡忽明忽暗的眼眸，斷斷續續的說着最後的話，帶血的涼唇輕輕印在淨業的嘴上。

随後，眼眸阖上，癱在淨業的懷中。

淨業抱着懷中的嬌軀，腦海裏全是剛才甯清歡的話！

這一次，我抓緊了！我抓緊了！我抓緊了…

“啊！”淨業突然雙手抓着自己的頭，無力的嘶吼着。

陽火淡然的站在他面前，享受着眼前的景象。

“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對我好的人都會死！爲什麽！”淨業嘶吼着，花煙死了，甯清歡也死了！他不甘，不甘心！

情緒激動到極緻的淨業，頭上暴起了青筋，眼睛充血，眼瞳深處被血氣彌漫。

左手的木珠突然亮起，一道道光芒流入淨業的手臂，傳來涼意。

陽火見此，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沒有在意。

“啊！”

淨業如同洪荒猛獸般的嘶吼，左手手腕的一串木珠顆顆爆裂，淨業的心中突然有一道經文崩碎，又像是有一道深藏許久的枷鎖徹底脫落。

各種曾經的記憶湧入淨業的大腦，淨業的身體亮起血紅色，像是滾動的熔岩一般。

千裏之遙的淨業寺内，正在打坐的淨海大師，忽然睜眼，蒼老的臉上滿是憂愁的望着天邊。

————————

二更！！！魔王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