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空蒙的夜,小雨剛剛平歇。
九離部洲大陸北麓邊陲,都靈城外,西南方向,青山磊落、險峰橫行。
群山之中,一排茅屋簡單修葺,孤寂而溫馨。
第二間茅屋之中,一尊年約五十上下、周身氣流波動、目光慈和堅毅中帶着複雜的中年漢子,默默地坐在床頭,看着木床上約莫十五六歲輾轉反側的少年,滿臉關切。
許久,待到少年沉沉睡下,中年漢子方才輕掩柴門,歎了口氣,慢慢踱了出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木床上的少年,忽地從睡夢中驚坐而起,渾身冷汗浸透,一臉的茫然、無助與驚懼,清澈的雙眸之中,依然可見不久前的淚迹。
這少年,雖是一身麻服舊衣,看似柔弱無力,眉宇之間卻也是難掩清秀英俊之氣。
“師父父親娘親”
少年怅然若失,和衣而起,默默地四下望了望,随即虛掩柴門,悄悄地朝後山山巅走了過去。
“哎,看來,風兒又夢到了那個事情!”
少年剛走,身後便閃出了剛才坐在他床頭的那尊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神色極爲緊張,手心幾乎全是冷汗,一路閃躲着跟着少年,一起來到了後山山巅。
缺月如鈎,夜色如洗,山風習習。
清秀的少年失神地看着遠方的天空,默默流下兩行清淚,良久無語。
“風兒,是不是又做夢了?”
中年漢子神色凝重地看了看遠方的天際,微微歎了口氣,輕輕地坐在少年身邊,強自笑了笑,伸手幫少年拭去了眼角的淚迹。
少年失神地點了點頭,看着身邊的中年漢子,怅然地問道:“師父,難道,我真的是從天下掉下來的麽?爲什麽我的父親母親都不要我了?”
中年漢子有些勉強地擠出一絲微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深邃的目光似乎可以看穿十數年的煙雲過往。
中年漢子稍稍往少年身邊靠了靠,一手摟住少年的肩膀,輕輕歎了口氣,神色凝重地說道:“十好幾年過去了,看來,也是時候跟你說說當時的情景了!”
少年點點頭,緊握了握拳頭,蒼白清秀的面龐止住了淚水,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地看着中年漢子。
随着中年漢子緩緩的語氣娓娓道來,少年第一次補齊了十幾年來,夢中那個時常出現的真實場景。
那是十幾年前,一個陰風怒嚎、天黑如墨的夜晚。
是夜,暴雨如天塌傾盆而下,驚雷似匹練撕裂蒼穹。
九離至尊皇朝皇城附近,一座神廟廢墟上方,一道矯健無比,如同鬼魅一般的迅捷身影,無聲無息,淩波而動,踏空飛行如履平地!
這身影,速度之快、身法之奇,即便是這個部洲之上最爲迅捷的奇鳥鷹隼,也要自愧不如、遜色三分。
如果不是借着驚雷的刺亮,依稀可見鬼魅身形在地面上留下的那道一閃即逝的殘影,還證明着這鬼魅身影是人的話,幾乎就可以斷定鬼魅身影就是鬼魅無疑了。
這鬼魅身影本尊便是少年身邊的中年漢子,名喚旃千猛,當年乃是九離部洲九離至尊皇朝皇城之中,一個足以抗衡一方諸侯帝國的大宗府的宗主内衛之中,一尊響當當的靈
力高手。
九離部洲,是一塊充滿神奇的原生大陸。
部洲之上,以九離至尊皇朝爲尊,已曆千年萬載,巅峰時期幅員之遼闊,實力之強悍,絕世高手之輩出,至今在部洲之上,仍然令人聞之色變,甚至顫栗膽寒。
然而,世道易變,時勢更替,滄海桑田。
數千數萬年的漫漫歲月長河,九離部洲群星閃耀,各領風騷,英才輩出,高手疊起。
可是,作爲最高統治者的九離至尊皇朝,卻連遭變故,内讧不止。
九離至尊皇城之中,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同室操戈、兄弟反目、血流成河。
九離至尊皇朝之中,無數精彩絕豔,甚至跺一跺腳整個部洲都要顫抖三分的傳奇人物,要麽隕落,要麽重傷,要麽退隐,紛紛落幕。
此消彼長之下,九離部洲逐漸由九離至尊皇朝大一統的局面,變成了一超多強,以及無數中小諸侯國、家族宗府割據林立的叢林場面。
甚至在九離至尊皇朝内部,不少皇子皇孫、皇親國戚,也暗中在外培植傀儡勢力,立國自大。
一些諸如旃府這般,即便暫時沒有裂土稱王的大宗府大山頭,實力與各大諸侯國相比,其實也不遑多讓。
時光飛逝,逝者如斯。
對于一些已成氣候的諸侯國、大宗府,九離至尊皇朝逐漸無力完全掌控,慢慢地,也就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随他們去。
九離部洲蒼茫大地誰主沉浮,也從此開始逐漸走向未知。
部洲之中,人人皆費盡心思修煉靈力功法。
部洲之上,即便是尋常人等,即便是修煉最下等的靈力功法,即便修爲隻是入門級的靈徒,也能強健體魄,益壽延年。
如若機緣得道,修爲精進,則大有機會靈氣爆體外放,百步傷人,甚至飛天遁地,裂石開山,無所不能。
如旃千猛這般可淩波而動踏空飛行的高手,在部洲之上的凡夫俗子眼中,已經是可供頂禮膜拜、超群絕倫的厲害角色了。
如若在九離至尊皇朝鞭長莫及的邊緣之地,此等高手,裂土封疆也絕非難事。
然而,旃千猛隻是旃府之中的一尊尋常内衛,可見,旃府實力之強悍。
隻是,此時的旃千猛,卻有些頗顯狼狽,而且似乎身受重傷、靈力不支。
此時,如有眼光高明者,借着雷電的光閃間隙,就可以看到,旃千猛的右肩之上,已經是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汩汩的鮮血還在奔湧。
就在此時,忽然之間,一聲清脆的嬰兒哭啼,劃破天際,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旃千猛迅捷的身形忽然頓住,輕輕巧巧地懸浮在缥缈虛無的空氣之中。
“少宗主,乖,不哭,不哭啊”
旃千猛看着懷中嬰兒愈哭愈烈,頓時神情無比緊張,手忙腳亂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少宗主,您是不是餓了?”
滿臉焦急的旃千猛,顫顫巍巍地拿出事先備好的上等羊奶,小心翼翼地送到嬰兒的嘴邊。
但是,嬰兒卻并不理會,隻是一個勁的哭啼,并且,愈哭愈烈,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
就在此時,天地之間,氣流忽然異動起來,旃千猛心下一緊
,暗道不好,“是他們追上來了!”
“大哥,你放心,除非我死,否則,絕不可能!”旃千猛普通一頭發怒的猛虎,雙目之中,精光四射。
話音甫落,以旃千猛爲中心,周圍數百步範圍内,原本波瀾不驚的空氣,竟然如同被人操控了一般,極有規律地迅速流動起來!
尖銳的呼嘯聲中,看似雜亂的空氣,竟然在短短十數個呼吸時間裏,凝聚成了十數柄無堅不摧的烈焰長矛。
這些烈焰長矛,每一柄都長達五六步,全是由旃千猛發出的靈力操縱周身空氣凝聚而成。
烈焰長矛之上淡淡的火紅,竟然将周遭的空氣都燃燒的滋滋作響。
特别是,烈焰長矛矛尖之鋒,即便是一瞥之下,似乎也要炙滅骨髓。
就在這烈焰長矛剛剛形成之際,十餘陣衣襟帶風的踏空之聲,從旃千猛身後方向迅捷無比地破空而來。
此時,如果有眼光極爲高明者,就會發現,來者人數雖衆,但光從那渾身環繞着的爆炸性氣流就知道,來者個個都是身手不凡,修爲也是極爲強悍。
“留下少宗主,留爾全屍!”
人未到,聲先至。
聲音極爲自負,傲慢,不可一世。
須臾之間,十餘尊高手便要将旃千猛團團圍住。
如此,旃千猛便将插翅也難飛。
“想死的就上來吧!”
黑夜中,一道驚雷閃過,旃千猛一聲清嘯,雙目中寒芒一閃,十數柄無堅不摧的烈焰長矛瞬間激射而去。
“哼!雕蟲小技!”
東面,爲首蒙面黑衣人冷哼一聲,絲毫不把旃千猛激射而來的烈焰長矛放在眼裏,輕描淡寫地随手一揮,數柄激射而來的烈焰長矛便瞬間消弭于無形。
可見東面爲首之人,修爲之強橫,絲毫不遜色于旃千猛。
但是,東面爲首之人狂傲自負的同時,卻忽略了一個問題,他的手下,其他蒙面黑衣人卻不是人人都有他那等強悍的修爲!
随着十數聲慘叫響起,東面爲首之人猛然一驚!
“可惡!該死!”
東面爲首蒙面人眼見自己手下死傷一片,暴怒連連,呼喝之間,再次使出了殺招。
隻見東面爲首之人一聲低吼,一道栩栩如生,幾乎跟本尊一模一樣,由靈力組成的人形靈力狂飙而出,手持狂刀戰旗,直撲旃千猛。
人形真氣!
東面爲首之人竟然能夠以自身修爲,操縱天地靈氣,凝聚而成人形真氣!
這是具有一定靈智,幾乎就是本尊複制品一般,卻是由靈力組成的幽靈一般的恐怖存在!
旃千猛本就身受重傷,方才更是拼盡全力才堪堪施展出烈焰長矛!
此時此刻,傷情在身的他,修爲未複,面對以逸待勞追擊而來,修爲絲毫不輸自己的蒙面黑衣人,如何抵擋得住?
想到可能命喪于此,大哥的托付無法完成,旃千猛一聲哀歎,鐵塔般的漢子,帶血的雙目熱淚長流,仰天長嘯:“大哥,小弟辜負了您的囑托!是小弟對不起你啊!”
說着,旃千猛緩緩舉起左掌,掌中一團爆炸性氣流如龍吟,似虎嘯,之後,雙目一閉,左掌朝着眉心就要狠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