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窗外黑透了的天空,星光蓋不住燈光,就像有情也總被無情辜負,闵凝感同身受。
所以,她應了韓大海:“我們還是朋友。”
不管能不能真的繼續做朋友,韓大海還是松了口氣,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退而其次,隻要求到了就萬分慶幸。
闵凝打過電話給李玉,告訴她提前開學的消息,聽她把中國教育制度和學校硬件建設通通罵了遍之後,闵凝有種高三真的來了,要開始拼命才能活下來的,高三。
而開學前第一件要緊事就是暑假作業,剛剛充滿骨氣的拒絕了韓大海,闵凝隻能暗罵自己太蠢,然後拿出拼命三郎的勁頭,在最後一天一夜暑假剩餘時間裏,獨自寫完小半本數學作業。
什麽三角函數、什麽數列推導、立體幾何一夜之間全來索命。
闵凝抓緊時間寫寫算算,焦頭爛額中再一擡頭發現已經半夜十一點了。
家裏隻有一室一廳,她與哥哥闵星一直住在同一個屋子裏,中間拉個簾子就算分隔。這時候,闵星那邊還是黑着燈,這麽晚了,他還沒回來。
劉素珍也有點着急了,走進來絮絮叨叨的問,“都幾點了,你哥哥怎麽還不回家?你知道他同學電話嗎,打電話問問啊。”
“我現在就是他的同學。”
闵凝繼續埋頭苦戰一道積化和差的大題,譏诮的話就從嘴裏溜了出來。
這已經時闵星複讀的第二年,高三第三年,劉素珍的壓力比闵星還大,這話成功刺痛了她。
知道失言,闵凝小心翼翼看劉素珍,借着台燈昏黃的光線,她臉上全是刀刻的皺紋。
闵凝有心彌補,忙說:“哥哥結實強壯,在外面肯定”
“闵凝,”劉素珍緩緩坐在床邊,在這樣靜谧的夜裏,有些話她是早想說出口的。
“你一直怪我對你和你哥哥不公平,對不對,可你哥哥是咱們家的支柱。你不一樣,你還可以嫁人媽看韓大海。”
我低頭,憤怒和不甘在這樣的夜裏總是容易彙聚入海,然後洶湧澎湃。
“我知道了。”打斷了劉素珍的話,闵凝匆匆低頭,看着各種數字符号,發覺有些醜陋是無法掩飾的,襯托之下,數學竟然有慈眉善目的一面……
這時,門外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劉素珍忙去開門,闵星喝醉了,被幾個同學送了回來,劉素珍道過謝,接過闵星。
闵凝擦過眼淚,和她一起費力得把闵星拖到床上,劉素珍這才放心,回大屋去睡了。
闵凝繼續在草稿紙上奮筆疾書,她想着如果能在今晚全部寫完,明天也許可以去和陸北說一聲開學的事。畢竟兩人今天見過後,似乎有些誤會的樣子,她想爲那盒鹵牛肉解釋解釋的,雖然不知道陸北是不是真的在意,可她還很不安。
誰讓喜歡一個人,就忍不住卑微呢。
“妹妹。”闵凝吓了一跳,以爲闵星早已睡着,原來他沒醉也沒睡。
一看表午夜兩點,闵星雙手枕在頭下,直直盯着天花闆,“你說如果這次我還考不上大學,媽會怎麽樣。”
又是剛才的話題,“剛才你沒回來,我和媽還說起這事。”
闵星側躺,急急地問,“怎麽說。”
“媽肯定希望你考個本科啊。”
他苦笑,“咱家就沒有讀書的好基因,你讀書不好,我讀書也不好,媽的腦袋也不聰明,不然咱爸卷錢跑掉的事情也不會發生。”
可能就隻有他們的爸腦袋最聰明了吧。
可惜,七年前闵俊行人間蒸發,卷走了銀行賬戶全部的錢。爲此劉素珍哭了大半年。
從那以後,兒子就成爲她的一切。
而闵星與闵凝,相差三歲,打小就不親熱。
哥哥沒有憐惜妹妹的自覺,妹妹也沒有敬愛哥哥的心思。
有一年冬天,鵝毛大雪裏,闵星和他的小夥伴把闵凝推倒在樹坑裏,用雪埋她的場景,至今想起,闵凝還是能感到陣陣冷意。
在那個年代,生二胎是一件羞恥的事。
因爲闵凝,闵星被剝奪了獨生子的頭銜,成爲同學中的異類;
因爲闵凝,闵俊行丢了工作,再後來就演變成了負心男人抛妻棄子;
生下了闵凝,劉素珍仍舊沒能籠絡住丈夫的心,成爲失婚女人。
似乎這個家庭所有的不幸,都是因爲闵凝,在小學結束的那年終,闵凝于想明白了他們的不幸,由此,她的不幸也就開始了。
奮筆疾書整整一夜加一個上午,闵凝終于寫完了暑假作業,完成這一場攻堅戰後,她人都有些恍惚了,對着那一沓草稿紙一味傻笑,人生中第一次獨立完成了暑假作業,還是數學這一科,成就感滿滿。
暑假最後一天的中午,吃完午飯,闵凝走出家門,走到涼棚去找陸北。
也許是一夜未眠,也許是日頭毒辣,她走到涼棚時已經昏頭昏腦。想起涼棚的男人和涼棚裏永遠冰涼的西瓜,令人無比向往,她腳下也加快步伐,想着見到陸北有無數的話要和他說。
闵凝要告訴他自己将要開學;
還要告訴他,自己獨自完成了全部數學作業;
她還想問問,開學後兩人還可不可以再見面。
上次陸北已經說他報名了幾場業餘比賽,闵凝還挺想去看,這一次,也準備一并問了時間地點,到時候可以去給他加油……
可等到走進涼棚,闵凝才發現吊床上,石桌前連個人影也沒有,再望一望平整的空地上,也是一樣。
不僅沒有人影,闵凝驚懼地發現,涼棚裏竟然什麽日用品都沒有了,原先挂在棚頂的沙袋也沒有了,除了一張吊床,再也看不出來這裏還有人生活過。
如果不是僅剩的吊床還在,闵凝甚至要懷疑,陸北是不是真是存在過。
晚上,闵凝做了一個夢,夢見紛亂人群裏,她和陸北被沖散,瘋狂得四處尋找,終于看見陸北的時候,他隻是用一個背影面對闵凝,無論她怎麽叫,陸北都不回頭,最後急得闵凝大叫一聲,竟然把自己吵醒了。
隻影尋人,空落寞,這不是一個好夢,闵凝在開學的第一天變已經體味到仿如失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