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有人煙的地方、七八點鍾的早晨,正是孤鬼回巢的時候。小女生總是怕鬼的。
闵凝轉身後退一大步,才看清來人,
那一年傅淩風二十五歲,白色運動衫,白色運動褲,一身斯文氣,清風朗月,跟鬼實在不搭邊。
“請問,這裏有人住麽?”他問。
闵凝把自己從孤鬼的臆想中拖回,木愣愣地回應傅淩風的溫暖的笑意。
這麽荒僻的地方,怎麽會有人住呢,或者他在找陸北?闵凝隻是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裏轉了一下,就覺得世界上應該沒有這麽巧的事。
“那小姑娘,你知道這裏空了多久?”
傅淩風咬字奇怪,闵凝隻當他是剛從海外回來,在這裏尋根問祖的人,并未多想,隻是說:“我不清楚這廠子的情況,隻是暑假總和朋友在這裏玩,沒事過來走走。”
很多年後,闵凝才知道,陸北與傅淩風的纏鬥,從那塊地皮就已經開始了。不巧的是,闵凝剛好站在了那塊地皮上,陸北與傅淩風的争奪也跟着升級了。
傅淩風對闵凝的第一印象是極美的。空曠的場院,搖曳的枯草叢裏,闵凝就死hi 滿院唯一的生機,清冷而憂郁,成爲他心底的白月光。
他笑意一直挂在嘴角,認真地打量闵凝,闵凝卻隻覺得他眼裏全是疏離,并不是一個看起來親切的人。
一個問不出來,一個答不上來,對話很快結束,闵楠緩緩向外走,傅淩風也忽略她的拒絕,和闵凝并肩走在一起。
闵凝以爲他想套近乎,滿心戒備,一路走到大門口,傅淩風都無話,走到大門口,分道揚镳的時候,傅淩風先我步,朝闵凝淡淡點頭,“本來想找人的,看這裏這麽荒涼大概找不到了。麻煩你了。”
兩人做了個後會無期的告别,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闵凝過馬路等公交的時候,看見傅淩風朝一輛白色轎車走去,車門前早已有人提他拉開們,恭敬等他上車後,再駕車離開。
又是一個有錢人。闵凝抿嘴笑笑,沒有再放在心上。
而車子裏,傅淩風則對司機淡淡下旨:“查查那女孩和陸北的關系。”
時間是什麽,十八歲的時候,站在人生的分水嶺上看身後,就知道這是一個很好回答的問題:寫作業的時間太多,考場上答題的時間太少,時間就是那張試卷。
而對于闵凝而言,與陸北相伴的日子太短,等待他的日子太長,時間就是她的癡念。
闵凝靠着癡念,牟足了一股勁,這個學期的期末考試,出人意外擠進年級中遊。
劉素珍與闵星都對這個傻笨見長的闵凝我刮目相看。
除夕那天正好是闵凝的陽曆生日。早早起來,劉素珍就出門去給女兒訂了一個生日蛋糕。這個寒假,她比闵星更受重視了。
因爲闵星的期末成績,還不如上個學年,家中血汗錢給他換來複讀的機會,卻沒有發揮任何作用,他被劉素珍臭罵了一個晚上之後,一直消沉了一個禮拜,臨近節前,家裏才有點熱鬧的氣氛。
趁劉素珍出門,闵凝例行幫闵星檢查他後背的傷痕,塗了一個冬天的維生素e,那片醜陋的傷疤總算淡去。
闵星翻看闵凝的試卷,啧啧稱奇,他對妹妹突飛猛進的數學成績充滿懷疑。“之前隻看你學到很晚,不知道竟然能提高得那麽快,”他拉拉闵凝的袖子,滿臉撒嬌,“妹妹,你教教我,你怎麽做到的?”
闵凝當然不能說是要證明給男人看才發奮。
所以,随口一答:“一想到今天成績好,日後能賺大錢,就有動力了。”
闵星神色一正,口氣是難得的嚴肅。
“闵凝,你真的是這麽認爲的麽?世界殘酷,人家花幾代人經營的财富怎麽可能讓咱們一個小門小戶的人家輕易超越他們,讀書和賺錢并沒有必然關系,讀書好也未必能跨越階層,你懂麽?階層。”
闵凝似懂非懂,哥哥嘴裏的階層,讓她想到了劉彤熙的lv包,想到了廢棄廠區遇見的“孤鬼”,也許還有陸北。
這是不是就是階層呢?闵星第一次那麽認真說出的話,讓人吃驚。
兄妹倆還要在讨論家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闵凝喂了一聲。
對面半天沒有發聲,她納悶正要挂電話的時候,對方叫出名字。“闵凝。”
是陸北!
闵凝大喜,心虛環顧身邊,見闵星沒在意,才放心,“你怎麽知道我家電話。”
說完,她暗罵自己,真是個傻問題,陸北完全可以從劉彤熙那裏得到我的電話。
果然,陸北低聲笑笑,聲音疲憊,“出來。”
“啊?”
“今天你生日,出來。”
今天是除夕,媽又很快回來,闵凝有點爲難。
見她不答,陸北少見的好脾氣,換了副商量的口氣。
“這會才十點,你出來,給你老人家買碗長壽面吃,吃完就放你回家。”
闵凝“嗯”了一句,匆忙挂上電話,剛套上羽絨服,跟闵星打了個招呼,她就心急火燎地跑出門去。
出了樓門,鄰居家的小孩子們叽叽喳喳放鞭炮,二踢腳、竄天猴齊齊上陣,劈哩啪啦不大的巷子像個戰場,好不熱鬧。
闵凝沿着牆根,走出巷子,在街頭張望,不遠處一輛白色轎車緩緩駛來。
那個年代,車款甚少,家中有車就已經是富裕的象征,大街上闵凝能認出來的車款就隻有奧迪和奧拓了,直到那輛白色奧迪車停在路邊,陸北長腿跨布下車,闵凝突然想起剛剛讨論過的“階層”。
但想法隻是剛剛揚起,闵凝就被陸北滿臉傷痕給吓到了。
“你……”
陸北剃光了頭發,頭上繃着一張白紗布網兜,兩眼無神,鼻梁上貼着兩塊創可貼,鼻梁骨不自然得向上聳着……
雖然知道他十有是傷在拳台上,不會有大礙,可闵凝還是看得驚心又心疼。
陸北看闵凝盯着他的鼻子看,含笑不在意地摸了下鼻頭,“剛接上,是不是沒夏天帥了。”
他故意逗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