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學校上課已經是入秋的時節了。
辭掉工作後,闵凝在家裏無所事事了小半個月才回學校銷的假。
要說這小半個月在做什麽,事後回想,她幾乎全無記憶,反正都是瑣碎到極緻的家務事。
七點準時起床洗漱後,闵凝就上工了,一天之計從爲陸北準備早飯開始。
火腿煎蛋配白粥牛奶,或者是三明治配咖啡,來來回回就這幾種,吃的人沒說膩,闵凝也不敢不做;等他上班走後,闵凝就要叫人來打掃房間、整理要送洗熨燙的衣物。
通常陸北晚飯都是吃完回家的,闵凝就随便對付一口。
等他晚上回來,闵凝的一天的重頭戲才算開始,好似這一天裏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爲了等待他,遙想古代後宮嫔妃大概就是如此。
一天無所事事,就是滿心期盼,到了夜晚,盼望到達,他來了,今天才是圓滿。
闵凝要承認,她的個性裏最顯著的特征就是孤高清冷,這種個性,多數人都是非常讨厭的,包括她自己,放不下身段的時候,别人難受,闵凝自己更難受,這才做了半個月陸北的後宮女子,她就有點心煩氣短。
無論陸北買包還是買表哄,闵凝都提不起精神,最後逃也似的回了學校。
幹呆着能把人呆殘,闵凝逃出生天,一回學校,看看人家花朵一樣年輕的面孔,看看人家朝氣昂然的拼搏姿态,我才找回點心氣。
畢業在即,這是最後磨練技能的機會,闵凝乖乖上課,一堂不落,下課還是照舊抱着書本去實驗室和圖書館上機找資料。
有時候還會碰見羅素,他也是找工作大軍裏,不着急的那個,和闵凝一樣,他也不準備考研,卻也天天來圖書館報到,後來爲了和考研大軍搶座位,兩人幹脆聯合作戰,誰來得早,就幫對方也占上座。闵凝坐在窗邊看技術文章,羅素坐闵凝旁邊用電腦作作圖什麽的,都是自習,但他們很少嘻哈交流。
各做各的,到了晚上閉館,才說一句再見,然後第二天繼續。
秋天的光陰極短,每天都有不同景緻,闵凝最愛的季節就是秋天,嬌黃的樹葉,墨綠的草被,青藍的天空,還有正午隻見火紅不見熱的日頭,顔色美到妖異,空氣裏絲絲寒涼,闵凝貪圖這樣的美好,隻手托腮看得人都呆住。
甚至連喬涵什麽時候坐到對面都沒察覺,還是他痞痞地對闵凝打了個響指,她這才回神。
原來他是來送财的。
闵凝接過他遞上來的合同和其他文件,和羅素一起翻了兩眼,就看出這是一款國外遊戲在國内運營的授權文件,以前和杜壯周南他們一起幹,最後被悠遊公司告,缺的就是這樣一紙授權。
“據我所知,你的好時集團都是做百貨快消品的,不涉及互聯網業務,你怎麽得到這個的?”闵凝問。
喬涵不疾不徐,笑道:“就是因爲沒有這種業務,人家送給我,我都不知道要拿來做什麽,認識的人裏也沒有做類似業務的。這是一個長時效合同,而且海外運營成績不錯,是款好遊戲,你又有經驗,隻有便宜你了。”
這話不假,這款叫《夢幻消除島》的遊戲确實最近十分火,但因爲需要全程聯網遊戲,而且鎖區,沒有引進的情況下,國内能玩上的人确實不多,但這就已經是遊戲攻略社區最火的話題了。
闵凝看班裏幾個技術好的男同學,又是破解又是越獄的玩過幾把,音效、畫面都是沒得說,軟萌軟萌的,看着就招人喜歡。
這麽一塊香饽饽,闵凝實在猜不到喬涵怎麽就輕易能拿到授權,而且還要送給自己。
“你就這麽平白無故送塊肥肉給我,讓人有點不敢接。”
喬涵看了一眼羅素,抿嘴笑着,“這份合同不是白來的,我把合同送你。如果你願意可以順便幫我個忙。”
“什麽忙?”
“阻止賀冰跳槽去蘇眉影視,繼續留在我這裏。”
去蘇眉影視是賀冰脫離喬涵的機會,闵凝怎麽能斷賀冰的前途。
喬涵捧賀冰,說是捧,爲她接的工作,最多讓她餓不死,根本沒想正經培養她,就爲了防她翅膀硬不能供他亵玩,喬涵就這麽霸着人家的青春,現在幹脆還要用計策?!
“你知道我不會答應的。我就算再想要這份合同,我也不能出賣賀冰。”
“行了,硬氣的小姑娘,你不願意就算了,看來我隻能再出錢留下賀冰了。”
喬涵把合同留在桌上,逐顆扣上西裝紐扣,什麽也不說,似笑非笑地轉身離開。
闵凝和羅素面面相觑,這算怎麽個意思?
闵凝說不同意交換條件,喬涵也願意把授權送她?商務談判要是都這麽容易,是不是早就世界大同了?
闵凝問羅素怎麽看,他也搖頭:“其實你幫他把賀冰留在現在的經紀公司,也挺好的。”
把賀冰困在現在的經紀公司,也是留她在喬涵身邊,“你是不是腦子秀逗了,那可是你情敵,你竟然向着你情敵說話!”
“我不是向着喬涵,我是覺得賀冰不往高處走也挺好的,我固然喜歡她,可也不希望我和她差得太遠,跟着喬涵永遠籍籍無名,我才有機會,不然哪天真的飛黃騰達了,她甩了喬涵,難道會跟我嗎?”
是個男人都希望把女人控制在手裏嗎?!
闵凝真是大開眼界,思想開放的羅素不應該是個文藝男嗎,怎麽也一肚子直男癌患者的論調?
和直男讨論女人的權利根本是浪費時間,她懶得和羅素争辯。
有時間有力氣,不如說說這份授權文件,到手的賺錢機會,羅素又一個勁的慫恿,闵凝确實動了心。
經驗、人手幾乎都是現成的,喬涵這一紙合同,就像是一雙完全合腳的鞋,隻要試穿一下,根本就沒有自制力再脫下來。
要不要做呢?
要做。
闵凝小心翼翼用塑料文件夾把合同闆闆整整地收起來。
但做之前,她準備問問陸北的意見,上次被人告就是教訓,順便也可以讓他的律師團隊幫忙看看合同。
甚至連怎麽經營,闵凝也想好了,周南、聶元都是同學,知根知底,闵凝想請他們來入夥。
另外,羅素是一定要請的,運營做活動難免需要出圖做廣告宣傳,他正好是設計出身,專業對口。
而服務器、房租、備用電源、支付平台等等這些,之前做過,闵凝都有經驗,何況這次是合法的,做起來光明正大,心裏頭也踏實。
周六一早,闵凝就約了陸北,她要鄭重地和他談,争取他精神和物質上的雙重支持。
畢業在即,這可能是闵凝唯一的出路。
頭天晚上闵凝就住在宿舍,打了一宿的腹稿,要怎麽獲得他的支持,怎麽交待合同的來曆,把可能被問的地方,都準備了一套說法,煽情的大實話往往最動人心。
甚至,闵凝連眼藥水都帶了,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懷揣夢想的孤女,一邊說一邊痛哭流涕,就不信哭不軟陸北!
闵凝想得非常好:美滋滋畫個清淡的眼妝,打散長發,裏面穿上半透的黑蕾絲裹身裙,外面套一件單薄的卡其色風衣,哭的時候,脫掉外套,往陸北懷裏一坐。
梨花帶雨,纏發半遮面,外加若隐若現的身體,這三項已經可以擊潰他的防線,闵凝還期待再争取一筆啓動資金,畢竟買服務器,租辦公室也是一筆開銷。
走出宿舍樓門,直奔停車場取車,秋日的早上,地面上白霜還沒退盡,濕濕滑滑的路面上,闵凝踏着細長高跟的短靴,小心翼翼地邁步,生怕滑倒,摔個狗啃屎。
正要拉開車門,忽的一隻手大力拍在她肩膀上,吓得闵凝差點跳起來,死死抓着反光鏡,滿臉怒色回頭,看到人,卻讓闵凝愣在原地,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是闵星。
他回來了。
消失了四年的他一身筆挺地正站在闵凝面前。
哥哥的微笑慢慢在臉上漫開,寒風裏,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闵凝幾乎不敢相信,闵星,哥哥,他終于回來了。
“現在是大姑娘了,剛才我在車裏觀察了好半天,才認出是你。”
闵星上前輕輕抱着闵凝,拍拍他的後背,然後就聽見闵凝嗚嗚咽咽的哭泣聲,真的太久了。
唯一的親人讓闵凝盼了太久了,有的時候她都懷疑,他走得那麽徹底,杳無音訊,她是不是将永遠失去這個哥哥?!
闵凝努力止住決堤的淚水,可都是徒勞的,她有太多的委屈和想念,一洩而出,哭花妝容已經不可避免,“今天打扮這麽漂亮,都哭毀了,别哭了,打小你這種隻掉眼淚不出聲的哭法就讓人揪心。”
闵星幫闵凝抹掉一臉冰涼的淚水,望着徐徐升至中天的太陽,呵了口白氣,拉着她上了自己的車,一路無話,駛向他暫時落腳的酒店。
兩兄妹就在酒店的餐廳吃了第一頓團聚的午餐。
闵凝看着對面既熟悉又陌生的闵星,猜測着他這些年的生活。
常人都說貧寒磨人,過苦日子的人格外顯老。可看闵星,分明是一個顯老的有錢人,體面的着裝,百萬座駕,出入五星級酒店,他應該過得很好吧……
要知道,當初他可是拿了陸北二百萬,錢怎麽花的,這些年他又在哪裏,幹什麽,以什麽爲生?
情緒過後,積了滿肚子疑問,闵凝竟然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問起。
“嘗嘗這裏的蟹黃燒賣,正好是吃蟹的季節,味道很好。”
闵星夾了一顆燒賣放在闵凝的小碟子裏,闵凝在他的期待下,吃掉了整顆。
闵星看似健朗的談吐下,他們很默契誰也沒有談起母親,母親的離去就像一扇門隔在這對兄妹中間,讓他們的關系仍舊那麽疏離。
一桌子的潮汕菜系,精良可口,兩人都沒怎麽動筷。
闵凝居高望着窗邊熱鬧繁華的街景,想起小時候和闵星在飯桌上争搶牛肉的情景。
醬牛肉是媽的拿手菜,也是逢年過節才做的大菜,蔥姜黃酒黃醬拌的鹵汁裏放大把的花椒,鹵出來的牛肉,油潤酥爛。蘸鹵汁用薄餅卷着吃最香;或者炒上糖色回鍋用甜面醬炖一下,配飯吃,兩人都能吃三碗以上。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十五六歲的兄妹倆都是能吃的年紀,劉素珍鹵上三四斤肉都不夠吃,所以隻要有這道菜上桌,倆人必然搶得打破頭,不是誰掐住誰的筷子,就是在桌下踩了誰的腳,一頓飯就聽我們哇亂叫。
那時候闵凝隻覺得貧窮讓他們可憐可笑。現在,才知道那時候有多麽可愛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