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初元年(690)九月,經過數年的鋪墊,武後終于邁出了最後一步。
先是一些位卑職小的投機者,鼓動着一幹百姓詣朝阙上表,變更國号,賜皇帝姓武。武後拒絕了。
其後,百官及帝室宗戚、遠近百姓、四夷酋長、沙門、道士,無論貴賤,無分行業,齊聚呼請武後順天應命。武後不表态。
最後群臣進言,吹了一通“鳳栖梧桐,萬雀臨朝”的祥瑞之兆,大加解釋。天都降下谕示,太後娘娘也就不再推辭了。
經此三遭,選了個好日子,九月初九。武後禦臨則天城樓,正式代唐爲周。登基稱帝,大赦天下,改元天授,開天辟地一般地成爲古往今來第一位女皇帝。
此前已追封武氏先祖爲王,如今得以再加帝後尊号,武氏宗室,悉數加封爲王。耗費了不少時間,幾日各項典禮下來,一切塵埃落定,整個洛陽山呼萬歲。
新皇登基,如此喜慶的事情,武後自然要大宴群臣了。傍晚時分,偌大的明堂(萬象神宮),熱鬧異常。作爲洛陽城中除了天堂之外最大的建築,充斥着燈火與人聲。
殿中,武後一身帝袍,頭頂平天冠,高高在上,端坐于禦案之後,俯視下方臣服在她腳下的群臣。雖然已經實掌天下權柄多年,但終于實現夙願,履至尊,名正言順地鞭策天下,這感覺還是大有不同的。
武後畫了濃妝,也許是心情好的緣故,看起來似乎年輕了許多。
殿下的群臣,不管心思如何,但面上都挂着笑容。女帝登基,誰都不敢難看着一張臉,包括前皇帝李旦。
武曌既然稱帝,那李旦這皇帝自然當不了了,他算是主動退位讓母的,被女皇封爲皇嗣,遷居東宮,具儀皆比太子。
看起來,李旦是被定位“大周”的繼承人的,然這皇嗣的封号,卻是有些暧昧了。若忽略其中的“嗣國”之意,也不過是個皇子罷了,甚至不如之前豫王、相王的封号。真若以之爲嗣,大可直接封爲太子。
雖然大周初立,就已經有人将注意力放在大周繼承權上了,比如武承嗣兄弟。對于這一方面,兩人倒是敏感,也發覺了李旦地位的尴尬。推己及人,二武亦覺得武後對李旦的安排隻作權宜,如此一來,他們的機會來了。
武氏兄弟很興奮,面上的褶子似乎都帶着笑意,武曌登基,以周代唐,以武代李,于他們而言,就像打了個勝仗一般。武承嗣封魏王,武三思梁王,諸武之中,以二人爲尊。
不過對他們來說,仍隻是階段性勝利,新一輪的鬥争即将開啓,爲了大周的太子之位。
李旦坐在上首,面上挂着笑容,表情間卻泛着麻木之意,兩眼稍顯無神。見狀,武承嗣舉杯相邀:“皇嗣殿下,你我一同爲陛下賀,如何?”
“陛……殿下!”在李旦身旁的皇嗣妃劉氏低聲喚道一聲,氣息稍顯紊亂,習慣性的“陛下”二字差點脫口而出。
李旦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迎着武承嗣的目光,面上的笑容稍微柔和了一些,當即舉杯相應:“正當爲皇帝陛下賀!”
感情真摯,讓人聽不成一點怨艾之意。武承嗣眼神中露出點可惜之色,他心中十分希望李旦能夠“爆發”一下的……
二人起身,聯袂向武皇賀,皇帝隻淡淡一應,隻在李旦(如今更名改姓了)還有武承嗣面上看了眼。完全沒有其他朝臣恭賀時,“熱情”的回應。
她高居帝座,目光透過眼前的琉珠,一直觀察着殿中百官朝臣、宗親貴族的表情,心思也有些複雜。這些人中,不知有幾人是真心擁護她的……皇帝的生涯,比起太後,或許将更加不容易,腦中恍過此念。
殿中群臣,除了武氏宗戚之外,最興奮者,莫過于周興、丘神勣、索元禮、來俊臣等人,清一色的酷吏,他們自認爲皇帝登基是立了大功的,就等着升官加爵了。
尤其是周興,他是除了丘神勣之外混得最好的,人家畢竟出身名門,有些比不了。他如今已是秋官侍郎,再進一步,可以爲相了。一路辛苦“打拼”下來,眼看着就有上位的機會了,周興顯然很是興奮。
武後登基的大喜日子,薛大将軍自然不會不來,隻是表情有些抑郁,嘴角挂着笑容,泛着苦澀。一口一口地喝着悶酒,埋頭的一瞬間,雙目中流露出猙獰之色。
“懷義,你是怎麽了,陛下禦極,何故面露苦意?”這個時候,坐在其側的索元禮低着嗓子出聲了:“今歲以來,宮中多有流言,說陛下對你不滿。你可要當心些,來,我們一起爲陛下賀!”
薛懷義已經喝了不少酒了,整個殿中也就他最爲“放肆”,面露醺意,心中冷哼。這個胡兒,認他作父,還真把自己當薛大将軍老父了!
聽其聒噪,有些不耐煩,擡眼朝女皇方向望了望,遙不可及……觀殿中一片喜氣洋洋,心中憑生出些暴戾,薛懷義不屑地瞥了眼索元禮,根本不搭那茬,低頭自斟自酌。
觀薛懷義的表現,索元禮有些吓到了,自去歲出征歸來,薛大将軍完全就跟變了一個人一般!
狄仁傑自然也在殿中,有些臃腫的身材,占了不小的地方。觀神宮盛景,武皇威儀,若說心中沒有感慨,那是不可能的。心裏默默歎了口氣,李唐式微,竟至改朝換代,還是個女人稱帝……
心中作何想法,以狄大人的城府,自然不會表露出來。狄大人志慮忠純,内心正直,然其待人行事卻異常老練,并不失圓滑。
見周邊朝臣情緒有些低落,主動開口活躍着氣氛,帶動着推杯換盞。
“有功兄,陛下受上天所鍾,登臨大寶,順天應人。就不要作此戚戚狀了!”滿臉和善的笑容,狄仁傑對着一側的司刑寺丞徐宏敏道,很明顯在提醒他。
徐有功一愣,随即會意,目光望着周興那一堆人,偏過身子,與狄仁傑道:“下官隻是見不得那些狼戾小人得意,如此兇慝之徒居高位,朝廷難安,社稷難甯啊!”
作爲一名堅持守法、執正的剛直法官,對周興等人起告密之刑,制羅織之獄的行爲是十分看不過眼的。當初周興還在司刑寺(大理寺)時,就屢與之别苗頭。
這是個直臣,連女帝都敢硬頂的角色。
前不久周興還上奏武後,誣徐有功治刑,袒護謀反之賊,合罪死。隻是當時的女帝尚欣賞徐有功的才幹,對此人有印象,阻止了周興的構陷。
“慎言!”狄仁傑趕緊出聲止住他:“有功兄固公正清廉,然過剛易折,還需小心!”
“多謝狄公提醒,然我所守者,公法也......”一臉鄭重地對着狄仁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