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的一座小山頭上,新添了一個小土堆。
這一抔黃土下面,靜靜躺着的是曾經孤身一人在玄武門前擋住五千叛軍,最後英勇戰死的了凡大師。
墳前燃點着香燭,擺放着瓜果祭品,可是沒有墓碑。
本來葉楓他們是商量着想要爲了凡大師立上一塊墓碑的,可是想了好久,也不知道墓碑上應該怎麽刻上大師的名諱。
少林了凡大師嗎?
大師早已經被逐出少林門牆了,好像這麽稱呼有些不妥。
直接就稱呼了凡大師,好像又對大師不夠尊重。
想來想去,連大師新收的弟子黑鬼也說,了凡大師曾經在閑聊中提到,他這一生遊戲人間,死後但願葬在一處風景如畫的地方,無碑無名,自由自在。
所以,大家最後決定遵從大師的遺願,不立墓碑。
黑鬼赫連鐵此刻跪在墳前,痛哭流涕地在燒着冥紙。他自幼喪父,孤身一人漂泊江湖,從來沒感受到過什麽溫暖。風老爺子當初給了他一些恩惠,他就死心塌地的爲其賣命。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師傅,卻連好好相處的時間都沒有就這麽走了,難怪他會悲痛莫名。
葉楓在他身邊,卻不知道該怎麽去出言寬慰他,隻能默默地陪着他一塊兒燒着冥紙。
墳前放着一隻黃澄油亮的大肥雞,那是葉楓跑遍京城從一家最老字号的飯館買來的。
他腦子裏老是想起了凡大師在最後離别之時對他說的話:“下次見面,買隻最美味的雞請我吃!”
當時了凡大師也許隻是爲了讓葉楓他們趕快離開,随口說的這麽一句,可是對于葉楓而言,無疑便是承諾。
了凡大師正是爲了一句承諾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捍衛,葉楓也必須遵守承諾。
哪怕這時大師已經不在了。
葉楓身後站着神醫程三思的愛女,程念真。
自從宮城之變之後,她就一直跟随在葉楓身邊,幾乎寸步不離,說是擔心他的身體,畢竟他體内的毒素未清,還需要每日行針吃藥。
可是葉楓能明顯感覺到她對于自己關心的不同。
這種關心,就好像,好像自己對于唐柔姑娘的關心一樣,說一樣吧,其實又有些不同。
他也不是對程念真全無感覺,畢竟她幾度救了自己性命,對自己盡心盡力,又……又這樣的關心自己。
可是不知道爲什麽,每次看見程念真的時候,每次稍有動心的時候,眼前總會浮現出唐柔的影子,心裏便會有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好像做了什麽錯事一般。
至于這是爲什麽?他自己也說不出原因來。
這讓他有一些煩惱,也隐約有一點甜絲絲的感覺。
在葉楓身邊,當然少不了他的兩個義兄,解祯亮和張癡。
當他們從宮城出來不久,解祯亮就跑來了。
葉楓這才知道他跑去質問他的父親解缙,卻被父親軟禁在家中,一直到京城中的兵亂平定了,才把他放了出來。
解祯亮看見葉楓的時候非常的感激,父親解缙已經告訴了他,是葉楓在皇上面前力證那封密信是僞造的,是陷害解缙大人的陰謀。
同時,他也感到非常的慚愧,自己竟然會輕信一封來曆不明的所謂密信而懷疑自己的父親,還跑去當面質問他,他當時的心裏應該有多麽痛心啊!
幸好還有葉楓,還有這個好兄弟,明察秋毫找出破綻,證明了這封信是僞造的,證實了父親的清白之身。
否則父親百口莫辯不說,一旦出了什麽事,自己将鑄成大錯,抱憾終生,又是如何的愚蠢和不孝啊!
出門之時父親叮囑自己一定要竭盡所能,好好地報答葉楓,自己當然也是這麽想的。
可是爲什麽父親的話裏話外總讓自己感覺有一種告别的意味,難道父親要外出嗎?還是他已經算準了自己要随着葉楓不久将要遠行?
解祯亮沒有想太多,他還沉浸在對父親的清白和義弟葉楓他們成功平亂的欣喜之中。
不論如何,這京城中的動蕩,總算是結束了。
這時候燒着冥紙的葉楓,心裏卻沒有他這麽樂觀。
看上去京城中的亂局似乎是平息了,可是背後呢?
那個在背後一直暗中挑動這些陰謀的趙王,皇上會如何處置他呢?
這場風波過後,漢王朱高煦的勢力必定大增,太子一黨的力量必然遭到打壓,朝中的局勢又會如何變幻呢?
皇上真的會遵守承諾,不殺太子東宮中參與了此事的僚屬嗎?
太多的疑問圍繞在葉楓心頭,他來不及想,因爲他的心中還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爲什麽像鐵無情這樣的忠義之士會不惜性命,不計代價,也要保住太子的位置?
如果他們成功了,太子登基,真的能帶給天下安定,給百姓安居樂業的生活?
在這場風波中,葉楓親眼見識到了漢王朱高煦的臨危不亂,處事堅毅果敢的一面,在危機中他對自己的信任和托付,也是最後能夠成功平叛的關鍵一步。
這樣的漢王朱高煦,在這些人眼中真的就如此不堪大位?如果他登基爲帝,天下就一定會大亂,百姓就一定會受苦?
葉楓回答不上來,他隻是越來越感覺到,這些個忠義之士們爲之犧牲,爲之奮鬥的目标真的是正确的嗎?
抑或人們都會局限于自己眼中所看見的,認爲自己所思所想的才是正确的?
葉楓想起了在這場陰謀中死去的那些人,趙四、錢甲、孫殿臣、茹雲夫人、雷勝、鐵無情還有躺在這裏的了凡大師,當然還有死在兵亂之中的那些将士們,以及即将被秘密執行處決的那幾千投降的京城巡防營的軍士們。
這麽多的性命,這麽多的鮮血,無論這些人他們爲了什麽理由,到最後誰對誰錯,這樣的代價都未免太大了。
葉楓心裏在長長地歎息,但願今後再也不要發生這樣的悲劇了。可是他心裏明白,從古至今,隻要有人,隻要有權力,這樣的争鬥就永遠不會停止,這樣的悲劇就一定會不斷的上演。
葉楓心中還在感慨萬千的時候,山下有一條人影疾步走上山來。
這個人瘦瘦高高,深眼窩鷹鈎鼻,正是刑部總捕頭常無義。
葉楓等人都感覺心中奇怪,他這個時候到這裏來做什麽?
常無義走近了,似乎看到了葉楓他們疑惑的表情,他沒說話,而是直接走到了凡大師的墳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葉楓感覺有些奇怪:“你認識了凡大師?”
常無義搖搖頭:“不認識,但是我父親讓我代他來鞠躬緻意。他說了凡大師重義輕生,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葉楓不覺默然,從常無義的話裏,他聽出其實這是個很重情義的人。
片刻之後,他開口問常無義:“不知令尊此時何在啊?”
常無義搖搖頭:“不知道,他隻是說要繼續雲遊天下,今天剛剛平亂就離京而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葉楓點點頭,也許像常漫天這樣的人物,早已勘破了一切名利,知道隻有遠離朝堂,寄情江湖,才能過上自由自在想要的生活。
可歎世間無數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還在爲了名利,爲了所謂的忠義在朝堂上你争我鬥,拼命攀爬,到最後都不過隻是迷失了自己。
常無義這時又說道:“還有一件事我特意來告訴你,也許你會有興趣。”
葉楓問道:“什麽事?”
常無義說道:“今早在京郊有人發現了京兆尹楊文昌的屍體,已經死了好幾天了,是被武功高手從身後扭斷了脖子死的。”
楊文昌?
對了,葉楓想起來了。
雷勝在死前曾經說過,京兆尹楊文昌應該也是涉及到陷害漢王陰謀中的人。他爲了怕自己知道得太多,會招來殺身之禍,所以花錢買通了雷勝,爲他做了一出假死的戲,暗地裏悄悄逃出了京城。
想不到,他費盡心思,終于還是沒有逃脫被滅口的命運。
算起來,他應該是在剛逃出京城之後就被人滅口殺害了。
誰下的手呢?李飛虎?鐵無情?趙王?還是背後有什麽不知道的人?誰都有可能。
隻是這些還重要嗎?楊文昌的死就如同他在這個陰謀中所扮演的角色一樣,一樣那麽不起眼,一樣那麽渺小。
其實,在大時代的背景下,誰的命運不是這樣呢?巨商富賈、王公大臣們,就連高高在上的當今皇上,不都也有身不由已,不得已的時刻嗎?
在無比強大的命運面前,所有的人都不過是一個渺小到不起眼的小角色,小人物而已。
葉楓對着常無義搖了搖頭,表明自己對此并無興趣。
無論如何,如今所有的陰謀都已經塵埃落定,紛亂的京城又恢複了平靜,這才是最重要的。
葉楓擡起頭眺望了一下周圍的景色,正值初夏,四周山巒起伏,郁郁蔥蔥,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這時候,他遠遠地看見從山下,有一個人正在向着山上走來,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一身翠綠的衣衫,身段姣好,走路的姿勢看上去很年輕。
這是葉楓很熟悉的身影,很熟悉的姿勢,那曾經在他夢裏出現過很多次,一直萦繞在他心中的人。
唐柔!
是唐柔來了!
葉楓隻感覺心髒在撲通撲通跳動着,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連身上的寒毛全都一根根快樂地豎立着,唐柔來找他來了!
可是忽然間,他感覺到心底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他禁不住扭頭去看站在一旁的程念真。
程念真這時候也在直勾勾地看着正一步步走上來的唐柔,她的眼光裏藏着一種很複雜的情緒,葉楓說不出來是什麽,但是他感覺到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裏不再像剛才那樣快樂,多了一種說不出的難受,一種爲難,或者說是一種愁緒。
隻不過,這種愁緒,帶着一點心動,一點快樂,一點甜絲絲的感覺。
這真是種甜蜜的煩惱啊!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