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貧瘠,能順利通往中原的路不是很多,唯一的官道在十六年前,是一條沒有人管轄的野路。但現在已經建立上了關口和旅店,爲來來往往經過的旅客提供免費茶飯。供他們打尖。
這條路的故事說來還是很豐富的。相傳西域青竹莊主在十六年前得知二房懷孕,爲了孩子的平安出生,就特地問道士做了法事。又爲了所謂的積善驅邪,建立了西域官道。
結果後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做善事還是不要帶太強的功利心爲好。
西域官道外,關門緊閉,前面坐落着一處茶攤。
茶攤是一個露天搭建的棚子,隻有兩張桌子坐人,一張桌子上三個人正在喝茶就話。
一個大漢身背九環刀,着一身黑色短襟。兩條胳膊露出來,上面肌肉虬結、傷痕累累。大漢坐在背朝南的位子,面前放着一碗涼茶,不過他興緻好像不大高。常常的将視線投入到那條黃土路上。
“老三,别等了。二少爺神龍見首不見尾。你在這兒拙等,苦了肚皮就不好了。小二!再來壺涼茶。”
面對着大漢,背朝北的人便是剛才叫他“老三”的了,隻見他摸出一塊兒碎銀子,放在桌子上。小二風風火火地跑過來,給每個人的碗裏都加上了茶湯。老三這時也許是口渴難耐也許是心火旺燥,捧起碗就喝了個精光。
喝完茶,他将嘴巴一抹道:“大哥,你跟我老實點說啊。大奶奶和二奶”
“住口!”
老大皺皺眉道:“老三,這些話,要是讓老爺聽見。你想過後果嗎?不要覺得我和你是兄弟,平常說話做事就能沒有譜了!”
老三吐吐舌頭,背過去繼續看路。一旁的老二出來當了和事佬,道:“大哥說的對;以後不許再犯。大哥,老三畢竟是個年輕人。喜歡姑娘這也沒有什麽的吧?”
老大哼了一聲,擡起碗泯了一口茶湯。道:“那能一樣嗎?他發了錢就往窯子跑。整天沒日夜的呆在那兒,陽氣都要被吸光了!現在居然還敢有越界的想法,這對咱們保镖的可是大忌!”
老三背對着老大,自言自語道:“又是那套大道理,又來了又來了。”
老大忿忿地道:“你要是哪一天做出違背咱們良心的事來,我第一個把你的腿打歪。到時候别說我大義滅親!”
老三剛想不耐煩地道:“好啦好啦。”突然眼睛發亮,指着那邊桌子上的另一位男客道:“诶,大哥,你們看看那小子。長得跟個兔兒爺似的,倒稀奇了。”
老大道:“切莫失禮,此處江湖藏龍卧虎,這位公子也可能是個少年奇俠。”
那公子桌子上擺着一把劍,本來一直在喝茶,聽見老三對自己出言不遜。皺皺眉頭将茶碗放下,手逐漸地就要往劍上摸去。多虧了老大這一席話語,他隻是輕哼一聲。捧起茶碗繼續喝了起來。
老三頗感無趣,隻當此時,耳聽馬蹄聲一串。他跳将起來,走出一步,見古道上塵土飛暴,過了會兒,一匹駿馬載着個貴公子穿過風沙,急烈烈地踏将而來。
老三倒十分的有眼色,見此情景忙不疊地跑到還在緊閉的關門處,大喊:“二少爺回來了!快他媽開門!”
這一聲如驚天旱雷,守門的驚醒過來。連忙去走到門前松了闩。與此同時,那貴公子騎馬到了茶攤前。喝茶的老大老二也站起身拱揖行禮。道:“參見二少爺!”
在西域能有這麽大排場的人自然是談家香火。這貴公子便是談正南,他笑着翻身下馬。道:“張爺、丁爺,咱們不都說好了擱外面不分什麽主仆嗎?”
那被稱作張爺的便是老大,他笑道:“話雖如此”
“我大哥啊!他就是太迂腐了,這個思想不開化。”老三也不知什麽時候到了,笑嘻嘻的走了過來。談正南笑着道:“劉爺,你也到了?”
原來這三兄弟分别姓張、丁、劉。他們原是長風镖局的镖師,後來一票生意被斷。到處都找不到活計幹了。
镖局行一個吃飯的規矩是镖在人在镖亡人亡。貨物被劫倒不是什麽稀奇事,隻是三人居然一點反抗也沒有做。這對他們來說可是大忌。一下子所有镖局都對他們關上了門。他們迫于無奈,因緣際會下來到西域,被談青龍所收容,幾個人就以談家武士的身份留了下來。
張大十分重視談青龍對自己兄弟三人的這一手搭救之恩。對少爺和老爺那都是畢恭畢敬的。
談正南一看三人在這兒喝着茶,望梅也生津。頓覺此前一路奔波過來嘴裏吃了不少沙子。便沖着茶博士道:“給我也沏一壺,就甜涼茶就行了。啊對了,這三位爺的賬我掏。”然後十分熟絡的坐在原來老三的位子。
茶博士一邊應着,一邊忙着手上的活計。
這甜涼茶可好玩兒了,一般是底層小民用來解渴的東西。就是茶葉加冰糖用水沏開涼好。稍微有點身份的人都不會喝這種茶水,倒是談正南興沖沖的坐下,道:“在外面啊,老想咱們家裏這口茶了!”
張大可頗爲無奈了,不知什麽原因,這個主子從來沒有什麽主仆之分,對待下人也是一視同仁,不過老爺和二奶奶似乎很喜歡這個品格。這也确實不是什麽壞事,隻是主子把身份放的太低,難免會讓下人想入非非,就好比今天老三的那一番話語。
談正南笑着道:“這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一路上是水路也走陸路也趕。風雨兼程的可算到了。”
劉三道:“二少爺,這趟回來是不是還得走啊?”
此時茶博士已經把茶沏好了,談正南抓起飲了個底兒掉,道:“确實還得走,而且我這趟來啊,身上是帶任務的。”
劉三興緻被勾了起來,道:“啥任務?給咱們也聽聽?”
張大剛想勸阻,做仆人的哪有打聽主子事的道理?但是卻被談正南攔了下來,笑道:“張爺,你們不問我也會說。所幸就趁着現在你們還有興趣,說出來好了。”
他頓一頓,神神秘秘地道:“不知三位爺,可聽說過大俠李絕情的名号沒?”
丁二笑道:“您給我們天天灌耳音,我們想不知道也難了。怎麽?您這會去見到他了?”
談正南眨巴眨巴眼睛道:“比這還離奇呢。”
一邊的貴公子也将目光投向這裏,他顯得對這段故事很感興趣。
談正南得意地道:“李絕情大俠,現在是我二哥了!我們結拜成了異姓兄弟!我排老幺,咱們大哥在西北。我有朝一日一定要去将他給見上一見!”
張大笑道:“李少俠少年英雄,我等虛長好多歲數,對他也是佩服的緊。老爺不是一直挺喜歡他的嗎?這倒也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了。”
那頭公子手持一柄扇子,正将扇子整個展開來,輕輕的扇着碎風,方寸不亂。顯得十分得體,談正南在講故事的時候就不時瞥他幾眼。發現他瞅着細皮嫩肉的,若不是在這兒的又一個貴公子,就隻能是外地來的了。
想到這兒,談正南心裏咯噔一聲,心道:“二哥命我來和藍衣幫談判,這事機密的很,絕對不能讓别人知道。”這樣想着,他打了個哈欠道:“各位大哥,咱們回去吧,我趕路也有些乏了。”
張大點點頭道:“好,反正我們此次也是奉了老爺之名來接您的。見您無恙便好。這就回去吧。”四人就開始起身,往馬廄裏走。
這時隻聽得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且慢。
衆人回過頭去,見那公子不知何時也将劍配在腰間。手持一柄扇子款步過來了。
談正南早有防備,心想:“此人絕非善類。”本着止戈爲武的信念,笑道:“這位公子,瞧着俊朗,敢問高姓大名啊?”
公子輕輕笑道:“談公子言過了,江湖一介草莽,賤名不值一提。何況我輩中人,又何必在乎出身?”
談正南笑道:“公子所言極是,所謂天生地養,談某雖不入江湖,卻還是喜歡與豪傑結交。”
那公子道:“方才聽聞談公子和李少俠頗有緣由。小生也仰慕李少俠的英雄氣概許久,實不相瞞。這次來西域便是爲了拜訪他。”
丁二在談正南耳邊道:“少爺,我瞧這家夥不像什麽善茬。幹脆讓我收拾一頓。”說着要上卻被談正南單手攔住了。談正南沉靜地說:“人家抱着什麽樣的目的我們暫且不知道,若是人家真是結交的,我們卻兵戈相向,豈不誤了我談家威名?”
丁二道:“少爺說的是,我多慮了。”
公子越走越近,談正南突然聞到了一股異香。不知這是否有毒,拿起塊手絹捂住了鼻口。剩下三人依法效仿,都是十分警惕。
那公子笑道:“既然談公子和李少俠如此投緣,不知方不方便爲小生引見一下?也好讓小生一睹這天下英雄的真面。”
談正南不卑不亢地道:“義兄不便與外人相結交,鄙人做不了主。”
此言一落,擲地有聲。電光火石間,公子左手中扇子啪的合一,談正南臉色随即驟變。那公子眼中殺機吐露。喝道:“那這樣呢?!”右手作勢飛快地要拿劍。
劉三眼疾手快,喝道:“别給他得逞了!”說着抄起背後九環刀劈砍上去,目光直直朝着公子腰間劍,那公子右手卻如遊蛇一般溜去了。左手一擡扇子,在劉三身體沖過來的時候往他脖子輕輕一點。劉三立刻倒地,哼也不哼的睡了過去。
談正南臉色大變,道:“你殺人了?!”
公子将手中扇子晃開,笑道:“隻是讓他睡一覺,不礙事的。”
張大耐不住氣,喝道:“妖人拿命來!”長劍赫然在手,挽個劍花。劍鋒破風飒飒作響。公子贊道:“好劍,鄙人領教了!”
張大道:“出手吧!”随即轉身使劍,每一劍都是由不同門派的招式拼湊而來。
那公子仍然十分得體地扇子禦敵,一擡一落皆是功夫。張大調轉過身,一劍刺向那公子,這一劍來勢鋒銳,當真是避無可避。那公子卻不緊不慢的晃開扇面。要以這招來阻擋張大長劍。
談正南搖頭道:“這公子魔怔了,張爺這一劍下去隻怕是精鋼也得戳出個窟窿。他拿扇子擋,可當真是癡心妄想了。”
丁二卻面色凝重,但卻說不上來是爲什麽。
劍鋒碰扇面,“咔咔”地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談正南愣了,張大也愣了。
那公子笑道:“這招是武當的‘圓轉太虛’。”說完将扇子刷的一合,道:“我這招是少林龍爪手。”張大劍鋒應聲破碎,劍鋒摔成兩截。
張大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道:“你這扇子”
公子将折扇背後,笑道:“這折扇是玄鐵所鑄,少說也有十斤。剛才你一劍過來,我以扇出手招。少林龍爪手剛好是武當太極劍的克星。”
張大歎道:“扇出手招,你這是什麽功夫?沒想到今個兒居然還能遇到這種千載難逢的敵手”
他猶豫片刻,喊道:“二弟,你上吧!”
丁二點點頭道:“是。“
談正南愣住了,他平時從未見過丁二出手,不知他實力若何。道:“丁爺您的兵器”他見丁二在三人之間出門不帶兵器,話也極少。以爲他武功底子不怎麽樣。
丁二道:“少爺,我試試吧。”
談正南心想:“這事情豈能馬虎的了?”擔心的道:“要是我害你喪了命。我會内疚一輩子的!”
那公子卻在一直觀察丁二,見他腕骨突出,太陽穴微微鼓現。便知道這人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道:“談少爺,你就讓他試試就知道了。”
談正南礙于無奈,丁二又一意孤行。隻能抱着一絲僥幸心理,讓他上陣了。
丁二走上去,面對着那公子,拱手道:“有禮了!”
不知爲何,那公子面上的神色也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完全沒有了之前的輕松寫意。見丁二行禮,也隻是微微一躬,以示敬意。
丁二擡起身來,長吸一口氣。突然間搶過一步,以一對肉掌作進攻,掌花亂舞。談正南看的目不暇接,驚歎道:“丁爺竟然是如此深藏不露之人!”
那公子也失了雲淡風輕,用玄鐵扇一下下的應付丁二的攻擊,而丁二掌力威猛,竟逼迫的那公子連連後退。
俗話說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強招固然威力巨大,但隻有險招才能出奇制勝。
那公子急切之間竟無力反擊,而是被丁二壓的節節敗退。
終于,丁二怒喝一聲,氣嘯山河,一掌拍向公子鐵扇,公子去擋,卻感到這一掌來勢兇猛,竟将自己的鐵扇都打落了手。公子使出迷蹤步,掠身搶過扇子後連連後退幾步,不敢再與丁二争鋒。
公子首嘗一敗,沉默片刻,道:“敢問前輩這掌可是逍遙派的天山六陽掌?”
丁二收手道:“不然。”
公子不死心,又道:“可是丐幫的降龍十八掌?”
丁二繼續搖頭道:“不然。”
那公子又連問數個名諱,包括般若金剛掌、落英神劍掌等等,甚至有些武功的名字是談正南聽都沒聽過的。
那公子面如死灰,道:“晚輩隻想求得前輩掌法詳細,好回去勵精圖治、更進一步。”說完撩衣單腿跪下道:“還望前輩指點!”
談正南心想:“這公子哥倒真的老實,想什麽說什麽。”
丁二道:“說出來也無妨,這套掌法其實就是鐵砂掌。”
這句話一出,談正南和那公子都愣了。
鐵砂掌和大紅拳,是江湖上最不起眼的兩門功夫。基本上人人都會,按丁二這麽說,他這套鐵砂掌的威力居然淩駕于諸多掌法之上,倒也奇怪了。
那公子有些不高興,直言道:“老前輩莫不是在拿晚輩尋開心?”
這時,剛剛醒轉過來的劉三道:“誰騙你了,我二哥使的這套掌法就是鐵砂掌!”
張大也看看他們,坐了起來,無奈地歎口氣道:“這說來話長了。”
丁二從出生的時候話就少,腦子也很笨。但正是借了他的笨,丁二很小就知道了“笨鳥先飛”這個道理。
别人蹲馬步一柱香,他蹲兩柱。
别人練基本功一兩年,他四五年。
丁二付出這麽多的努力,卻仍是不被師傅看好。師傅隻肯教他些粗淺的武功,他就沒日沒夜反複的練,其中就包括這套鐵砂掌。
丁二的鐵砂掌,練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明教教主張無忌揚名天下也不過弱冠,神雕大俠楊過大破蒙古軍隊的時候,未至不惑。
他們一身的好本領,是老天給的,而丁二用半輩子隻練好了一門功夫。一門最粗淺的功夫。
丁二一套拍了三十年的鐵砂掌,此時威力已經不在其他任何掌法之下了,再加上鐵砂掌易于練成,反而容易被他人忽略。可就是這一套鐵砂掌,将今天的危機化解了。
百二秦關終屬楚,三千越甲可吞吳。
公子聽完後,沉默的背過劍道:“談公子,我們還會再見的。丁二哥,有朝一日,再來領略你的鐵砂掌!”
那公子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談正南望着他遠去背影,隐隐覺得這趟歸鄉兇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