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法三章



談正南現在隻後悔那天茶攤上自己口無遮攔将秘密說了出去,何一定是聽到了,但又不知道他現在目的爲何,見談青龍的目光逐漸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沒辦法,隻好決定先說一部分關于李絕情的事情,而對這次回鄉的目的,依舊是打算守口如瓶。

談正南強作輕松的笑了笑,道:“真的是什麽事情也瞞不過何公子,不錯。爹,孩兒這趟去中原,偶然逢的機會和李少俠結拜了。”

談青龍聽到這個消息顯得十分激動,他感覺體内的喜悅都要跳出來了。可他現在有客人在席,爲了維護一莊之主的尊嚴,隻能道:“那那可太好了!你有機會一定要請他來家裏。”語氣裏仍然是難掩喜悅。

王卻淑此前守持着“男人說話女人不插嘴”的原則,現在見談青龍反應如此劇烈。也笑着打趣道:“你爹呀,就喜歡和這種少年英雄結交。其實還是希望你好。”

談正南點點頭,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是在應付,因爲他發現何一直在饒有興緻地看着自己。他想:“此刻父母親俱在,我要說這事其實未嘗不可,隻是這小子在一邊。我隻怕他是什麽不懷好意之人,想诓出二哥給我囑托的事情,哼,談家的人可不是什麽軟柿子。”

随即又想到“不破不立”這句話,心想若不能從這尴尬又冗長的飯局裏脫身出來,隻怕自己遲早會被逼着把實話說出,想到這兒咬咬牙,突然地打翻手中筷箸,又隻手捂住肚子,顯出一副痛苦至極的樣子。

變故來的沒有預防,發生的太快太猛,隻在電光火石間。談青龍見兒子倒在桌上,也來不及想。立刻上前道:“正南,你怎麽樣啊?”

談正南心喜道:“總算是騙過爹了,接下來隻要找個借口甩掉何就行了。”于是繼續喘着粗氣道:“爹我不不舒服快把我送回房子。”

演戲要演全套,爲了襯出病的嚴重。談正南也隻能讓人給背着扛着了,眼瞅着父親一嗓子就要叫來家丁。突然,一隻扇子輕輕落在了談正南的背上。談正南一驚,側頭看去,發現何正壞笑着盯着自己道:“談莊主,晚輩僥幸跟着師傅學過一些粗淺醫術。知道怎麽應對談少爺這種突如其來的狀況。”原來他竟是在提意見給談青龍。

眼看着談青龍的臉有些猶豫,有被說動的意思。談正南心中恐懼油然而生,但是隻能喘着氣地道:“爹我我還是更喜歡咱咱家人。”

這話言下之意就是指自己不信任何,希望能找個靠譜的醫生。

談青龍眉頭一皺,他似乎隐約覺出來這二人都不太對,此前對何客氣,那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但推杯換盞幾番後,談青龍居然真的對眼前這個俊美後生有了幾分欣賞。現在他們兩之間氣氛如此僵硬,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調節。

何見有可乘之機,立刻勸說道:“談老爺,現在天色已黑。郎中先生也要休息。您一向是膽識過人的,我就算敢對談少爺做什麽,也不敢摸老虎屁股啊?”

談青龍挑起眉毛,眼睛微眯地看着何,他知道何是在用激将法給自己下套。但是确實如他所說,隻要把守衛具備的森嚴,不信他敢對談正南怎麽樣。

到這個時候,都已經不是在簡單的争奪處置談正南的權力了,何是在和談青龍打賭。賭談青龍是否有膽略和實力讓他過問談正南的病事,談青龍如果不敢,難保日後青竹莊威名不會大打折扣。這樣想着,談青龍終于是艱難的點點頭,道:“有勞何公子了。”

何笑着點點頭,走過來探出一隻手将談正南扛在肩膀上,談正南突然又聞到了一股異香,恰似茶攤上的初遇那一刻。他看向這個公子哥,發現他長得真是秀氣。心想:“你要是個女的該多好?”

何帶着談正南沒走出多遠,談青龍的聲音就在背後響起來了:

“丁二張大,你們一個守在門口一個守在房頂。确保何公子和少爺的安全。”

何微微一笑,對這名爲保護實爲監督的行爲并不反感。笑道:“又可以看一下丁二哥鐵砂掌上的計較了。”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周圍是沒有人的,談正南驚奇地指着自己鼻子道:“你在和我說話嗎?”

何白了他一眼,道:“難道是在和鬼說話嗎?”

不知爲何,他這一句玩笑話的讓二人間的敵意突然消去大半。

走了會兒,何突然放低聲音,神秘地道:“诶,你的房間在哪?”

談正南撲哧一笑,心想原來你連我在哪兒也不知道,剛要伸手指給他看卻突然間一驚,心想:“我怎地就如此相信了他?就因爲他和我開了個不深不淺的玩笑?他來路不明,本心好壞我也不知道。還是别這樣爲好,對不起二哥。”于是閉上了嘴巴,原來蠢蠢欲動的手指也安分下來。

何半天得不到回應,沉聲道:“好,你不說。我找就知道了,還怕找不見嗎?”說罷就找了起來,這期間一直扛着談正南。

也不知道他是真傻還是假傻,走了大半天也沒找到,有的時候甚至從房子門口經過都沒有發現,談正南終于忍不住了,道:“你扛着我走這麽遠?也不嫌累?”

“閉嘴。”

談正南覺得這個回答真是不拖泥帶水的緊了,索性逐了他的願,一邊被他扛着走一邊看着天上的星星,倒也清閑。

何倒就真的一直走,最後終于是找到了談正南的屋子,談正南打個呵欠道:“要是我真的犯肚痛,你說說該怎麽賠我?”

何推開門,把他扔在床上。道:“談家二少爺錦衣玉食過活,這種小毛病想必不是什麽大礙吧?”

談正南看他背影瘦弱,想起自己一個一百來斤的身子給他扛了那麽遠。有些内疚地道:“是不是累壞了兄弟?要不你也來坐會兒?”說着改躺爲坐,将床位分出一大半給何。

何用手整理兩側長發,看着他道:“你這小子真有意思,放心好了。我是幹探子的,這點活兒不算什麽。”

談正南嘿嘿笑道:“那你的眼力見兒可有點差,沒少賠錢吧?”

何也笑了,道:“不是的隻是養成了這個習慣幹什麽事甯肯犯點差錯也要親力親爲。”說到這兒,他的臉上突然閃過一絲黯然。

談正南猜想他應該是往事被提及,觸景傷情了。一時不知怎麽安慰他,隻得盤問道:“那那是怎麽一回事呢?”

何将扇子放在桌上,背轉過身道:“以以前有個人和我很合得來,但是她突然有一天就走了,臨走之前說自己一定會回來。”說到這兒,話語裏的嗚咽像被海浪沖刷在海灘上的珍珠般,在太陽光的照耀下緩緩現身。

談正南明白了不少,知道這也是個爲情所困的可憐人,勸慰他道:“那你現在是不是在找她?”

何伸出手在臉上擦了一把,道:“不,我不找她了。男兒志在四方,世間有情自會重逢,随她去便是了。”

談正南看着他,心想:“何公子平時也算得上是風流倜傥,說起傷心往事來還是像個姑娘一樣啊,到底還是多情種。”

何忽地轉過來,手上不知何時多了把鋼刀,談正南剛想大呼大叫,突然想起來他殺人的兵器從來都是折扇,不是什麽鋼刀。心竟突然的又寬慰了,于是不反抗也不躲避地就坐在那裏。

何走近了些,但見他依然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笑道:“你不怕我嗎?”

談正南自然是有持無恐,指着何手上鋼刀道:“你殺人用的是扇子,這把刀對你來說更多隻是迷惑敵人的裝飾品,就和你初見我時摸劍的那個動作。”

何見所有事情被他說的毫厘不差,倒對這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又有所改觀,道:“原來你不是酒囊飯袋。”

談正南明白了他是要測試自己,笑道:“西域談家,難道也隻淪落到“酒囊飯袋”的标準了嗎?”

何眼珠一轉,壞笑着拿起刀道:“你怎麽知道我就一定不拿這把刀殺人呢?你又怎麽敢确定我不會用它呢?”說着舉起那刀,離談正南是一步短過一步。

談正南吓得早已魂飛魄散,可他偏生要強裝鎮定地道:“你不會殺我,你想知道我二哥的情報。”

何聞言果然收起刀,看着他道:“沒錯,隻要你告訴我李絕情現在身在何處,我保準不傷你,而且還立刻就走。”

談正南故作輕松的将身體往後靠,一直靠到牆上才感覺有了些底氣,道:“我不告訴你。”

何臉色瞬間陰沉的像打了霜的茄子,手中鋼刀明晃晃的發亮。一步步地緩緩靠近,道:“你耍我?”

談正南眼睛死死盯着鋼刀,說什麽也不肯将視線移開。道:“不敢,你也不敢殺我。你如果殺了我,就一輩子也别想找到我二哥了。”

何氣憤至極,一手将他扳着按倒,另一手舉刀在上。道:“臭小子,我今天讓你這條三寸不爛之舌斷的幹幹淨淨!”

談正南脖子被扼住,幾乎就要喘不上來氣。他費了好大力,紅着臉一個字一個字道:“我我可以帶你去找二哥。”

何聞言大喜,收起刀冷笑道:“這就是了,有什麽想不開的,剛才是你逼我的。”

談正南氣極,心想你這人好不要臉,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差點命也沒了,還說什麽逼迫不逼迫的。

他脖子被掐得發紅,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幾口新鮮氣,才緩過來,稍稍定神後道:“但是,你必須得答應我三個條件。我才肯帶你,不然你再怎麽脅迫也是沒用的。你如果殺了我,談家勢力雖然不大,但追殺你一輩子還會辦得到的。你如果不想寝食難安就聽聽我這三個條件好了。”

談正南這次學聰明了,先将利害闡明。再稍稍的施加上些威脅,給何造成一股光腳不怕穿鞋的錯覺。

何恨恨的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快問!”

談正南笑了笑,道:“明智之舉,其實這三個條件也簡單。第一,我不管你有多大的功夫,凡是和我在一起的路上,不許有勇無謀,更不許好勇鬥狠。”

何啐了一口道:“别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說的你有多聰明似的。”

談正南不予置評,繼續道:“第二,相信你也猜到了,我這次來西域是奉了二哥的指令的。當今天下宦官作亂,民不聊生。二哥身爲武林中流砥柱,自然要起帶頭作用,這次命我回來是爲了拉攏藍衣幫。以衆人齊心協力,對抗逆賊。所以,你要是想見到二哥,就得盡心盡力的幫我早日完成這個任務。”

說完這句話談正南心裏直犯嘀咕:“這些話我從來都沒有和張爺他們提起過,甚至爹爹媽媽也不知道,怎麽今天就這麽說給這個家夥聽了。”

何的臉色略微有些緩和,道:“嗯,我知道了。第三個呢?”

談正南想了想,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環,你出現的時候和方式現在看來都太詭異,我不能确保你的身份如何,但是我絕不會讓你壞了我二哥的好事,所以你如果有什麽如意算盤,還是趁早撤了好。”

談正南說這些話的時候嗓音都是在顫抖的,要知道何的手裏還拿着刀,隻要自己一不小心說錯什麽隻怕下一秒就會小命不保。饒是如此,談正南還是直言不諱地說了。

何半天沒有說話,就那樣看着談正南,一雙眼睛又大又漂亮。談正南越看越覺得他像個女子。

何也同樣看着談正南,過了半天後緩緩踱步道:“從來沒有人和我這麽說過話,沒想到今天竟然從一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嘴裏聽到,倒真是受寵若驚了。”

談正南期盼地看着他,道:“你同意了?”

何的腦袋微微的向下動了一下。

談正南幾乎都要馬上跳起來大喊歡呼了。突然聽到一句異常清晰的“但是。”

他的心随即如墜冰窟,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何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罵道:“你看你那副死人臉,你都還沒有聽完我的話!”

談正南轉念一想也是,說不定他也有什麽東西要說,就點點頭道:“洗耳恭聽。”

何白他一眼,清清嗓子道:“聽好了,既然要,我可也得把我的三條說與你聽了。第一,本少爺行事自有分寸,你不要指手畫腳。第二,等事情忙活完後,立刻帶我去找李絕情,片刻也不容得你耽擱。這第三件事嗎”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道:“你最好練個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免得拉我後腿。”

談正南聽完後并沒有覺出有什麽不妥,雙手攤開道:“這就完了?”

何白他一眼,道:“那我再說三個你聽嗎?”

“诶使不得使不得。”

何噗嗤笑了,道:“你真的是個傻蛋,什麽也不知道。”

奇怪的是,這句話在談正南聽來并沒有多刺耳,反而很受用。他笑着道:“那就這麽定了,明天一早,咱們就出發啓程,路上你教我功夫,如何?”

何點點頭,道:“這也可以。”

談正南笑着躺下,道:“那你今天就和我睡吧,咱哥倆剛好說些知心話。”

這句話仿佛有魔力一般,何聽到後臉唰的變紅了,啐道:“你亂說什麽?我一個兩個大男人睡在一起,你不怕傳出去被人家說你有斷袖之癖嗎?”

談正南奇道:“那有什麽?我小時候和我爹睡,長大了和我哥睡。有了自己的房間後還是喜歡和他們睡,這是一種增進感情的方式而已啊,沒什麽大不了的。何苦趨之若鹜呢?”說話間拉開被窩,又比劃着床道:“你看看我這床這麽大”

何強忍心中怒火,問道:“有沒有下人住的房子?”

談正南想了想,道:“有,我們青竹莊多少間房子愁沒人住呢!”

何随即就走,速度很快。好像是生怕被别人看見他臉上的奇妙的紅暈。

談正南翻身下床,看着遠去的何,搖頭道:“走的方向居然是胡姨的房子诶,這人是怎麽當上探子的?”接着又突然想起自己還要将明天出行事情向父親禀報。趕緊踏着夜色去找談青龍的房間了

何快步流星的走向了了胡姨的房間,敲開了門。胡姨剛把門打開卻發現是主人的客人來了,心中滿是疑惑,但還是請他入内。

窗紙外,何将束發的發環揭下,一頭烏黑長發披散下來。

晚上。何躺在這張看不見月光的床第上,喃喃自語道:“青竹莊談正南有趣的緊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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