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聲慘叫後。田林收回了手,冷冷道:“詹宇益,我今日費你一對招子,這是你作孽的報應,其餘的我也不說了,饒你一命,希望你好自爲之。”随着他話語剛落,孟勉仁放開了詹宇益。詹宇益的雙眼此時變成了兩個血洞,孟勉仁一松手他便跪在地上,顫顫巍巍的摸着爬了出去。臨走不忘回頭說一句:“我詹宇益此仇必報不可”接着,摸着地上的黃土,彎彎曲曲的爬遠了。
刀貫過身,田林有些恍惚。
詹宇益的那隻手就愣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時間在這一刻凝結,好像油花結在水面。好像霧氣昭昭蓋在青松翠柏,好像濃重鹹腥的夜晚包裹住了新鮮燦爛的天空。
末了,詹宇益吃力地轉過頭,用盡今生所有力氣那樣地擠出一抹慘笑。道:“你也殺人了。”
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蒙着的紅布血那樣顔色。
随後他倒在地上,氣絕,那是一種勝利者的姿态。
田林先是發了一會兒呆,随即意識到楊玉城還在流血。忙不疊地道:“小城!我來晚了!”
楊玉城看着他,終于放松了全身。露出一個微笑,也不管這個微笑會讓自己的傷疤多留多少血,因爲她知道,隻要面前這個男人在,她是永遠安全的。
楊崇傑在一邊看着田林,眼神複雜。
玉面狐狸十分有眼色,看見田林有些三心二意,便輕步上來将他們父女倆左臂一個右臂一個挽着托起。田林看着她忙活,一邊囑咐道:“把人分開放在兩張床上,上藥也是要占地方的。”
玉面狐狸應了,随即帶着他們二人出了大廳。
田林終于愣在原地,手中尖刀還在往下滴着血。他自然知道不殺死詹宇益他就會傷害楊玉城,可當他自己将尖刀貫穿了詹宇益的身體而他又沒有反抗後,田林像受了電擊一般将手中尖刀往回撤,想給詹宇益止血。但是他卻感到了一股強大的内力阻扼住了他拔刀,正是詹宇益身上的。而後,詹宇益死。
詹宇益若是想打敗他們,憑着武天魁的描述來看,隻怕自己和玉面狐狸都得玉石俱焚。但是在詹宇益生命的最後,他選擇了讓田林殺死他,以一種心理戰的方式真真正正的摧毀了田林的信條。其實,他之前那句“你也殺人。”說的是不完整的。
詹宇益作勢擡起的那隻手,從始至終都是掌心對天的。
但田林卻無視了這一切的一切,他拿起刀貫穿了詹宇益,貫穿了一個想讓他做錯事的好人。
這一戰赢的到底是詹宇益。
田林看着詹宇益發冷的遺體和那隻掌心朝天的手。隻覺得心中哽噎說不出話來。
“你也殺好人。”隻怕才是詹宇益想說的。
田林感到一陣戰栗,長出一口氣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廳。他還有事情要做,他絕不能在情緒的漩渦裏陷住。
玉面狐狸手腳麻利,很快地将父女二人放在第二進院子安置好。她站在中間,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就看見田林急匆匆地趕赴過來。問道:“他們人呢?”
玉面狐狸指了指右手,道:“這裏是東廂房,是老爺住的。左邊是西廂房,是小姐住的,藥也都在房子櫃子上。”
田林答謝道:“有勞了。”說着擡腳就要往西廂房走,玉面狐狸就在這時候伸出一條玉臂搭在了他胳膊上。
田林心中一凜,道:“姐姐有何吩咐?”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仍然是沖着西廂房的。
玉面狐狸頓了頓,宛若如鲠在喉。須臾後終于道:“田兄弟可否請你先行爲老爺治傷?”
田林臉上表情陰晴不定,顯然是還沒從詹宇益的死裏恢複過來。語氣較爲生硬地道:“楊前輩的傷不打緊,倒是小姐的傷再不治就晚了。”
玉面狐狸輕啓貝齒咬在下嘴唇上,嗫聲道:“可是”
“不必說了,我自有分寸。”說完這些話後,田林義無反顧地走進了西廂房。玉面狐狸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将手中捏着的衣服攥得更緊了。
田林剛一進門,榻上躺着的人就強撐着要坐起。田林忙伸手承她,将手放在她的背上。緩聲道:“你現在重傷未愈,盡量不要動彈。”然後手輕輕卸勁,一分一分柔柔的卸。楊玉城終于是又躺下了。
田林掀開被子,察看了一下楊玉城肚上的傷勢,發現正在潰爛流膿,情況很不樂觀。立即就去轉身拿藥了,期間面色凝重,并無多大平和。
楊玉城印象裏的田林,一直是一個待人寬和的正直君子。就算是愁緒滿懷也不會表達在臉上,如今他一反常态。不禁讓楊玉城開始擔心起他來。
田林背對着楊玉城,她不知怎的突然很沒有安全感,道:“田郎你怎地了?”
田林忙着手中活計,一下一下地将藥草搗爛出汁,悶聲道:“我好着呢,倒是你要好好的養傷了。”
楊玉城躺在床上,看着他。心裏想着趕緊說些話來緩和降至冰點的氣氛,情急之下想到什麽,連忙道:“對了,你不是和你爹回西栀島了嗎?怎地又回來探我了?”
田林本來一直在受到詹宇益的負面影響,現在聽到楊玉城說起這件事情心頭倏地一熱。露出笑顔道:“我還沒和你說呢,爹爹同意咱倆的事情了。”
楊玉城激動地道:“真的嗎?”說話間腹部肌肉發力拉扯到了傷口,又是一陣痛感襲來,疼得她倒吸涼氣。
田林聽見楊玉城那邊情況不佳,三下五除二将藥搗成糊狀。連忙過去察看楊玉城的傷勢。
楊玉城見他仔細又認真的樣子十分可愛,不免俏臉一紅,打趣道:“喂,田大夫。這病怎麽瞧啊?”
田林沒有答話,隻是拿過燒酒道:“我給你處理傷口,你忍着點兒。”楊玉城見他表情嚴肅知道這關頭馬虎不得,微微颔首。田林随即将燒酒澆在楊玉城的傷口上。
瘡面被刺激到,楊玉城感覺渾身一緊。傷口處簡直是疼的在刺心頭血,兩手放置處已經将被單抓爛了。但卻沒有出聲,偶爾有鼻息傳來也是輕微的沒有起伏。她越這樣,田林越是害怕,于是有些擔心地看着她道:“小城,成嗎?”
楊玉城咬牙點點頭給他回複,若她是大漠的楊玉城,也許早就忍不住叫出聲了。可她如今已經是廣東楊家的傳人,她的一舉一動都是要作爲楷模的。區區傷口,又怎麽能讓她大失顔色?
一個人成長的時候,往往也是他意識到自己任務的時候。
田林先是取燒酒給她消毒,又是将針線拿來将傷口縫合住。最後才将自己的草藥貼在一張膏藥上蓋到了楊玉城的傷口處,這才算大功告成,田林累的直抹了把汗,癱坐在地。
給患者治病的時候大夫比患者更緊張,精神是高度集中的,絕不允許有任何的細微的差錯。一點兒也不行,所以現代社會裏,大夫每做完一台手術,要用兩到三天去緩和休息。
楊玉城終于脫離了險境,田林這才松下一口氣,旋即想起了之前她找樂子問自己的問題。這時四下無事,倒不如和她逗上一逗。便清清嗓子,嚴聲道:“小姑娘,你這病可來的不巧,以後一輩子得跟着大夫我走,我好天天給你治病。”
田林的藥是西域特調,楊玉城此時連痛感都已經降到最低。聽田林這麽說不禁花枝亂顫、格格嬌笑道:“那就有勞咱們懸壺濟世的好大夫了!”
田林笑着點頭,随即記起了身上肩負着的任務。轉過去對楊玉城道:“小城,你病還沒好,我本不該和你說這些的。但是你知道”
“你說吧,我樂意聽。”
說這話的時候楊玉城就靠在床背上,眼睛睜的大大地瞧着田林。
田林見她巧笑嫣然、美目流盼,仿佛吞下一顆定心丸,心想憑我和小城的關系,這次借兵算是十拿九穩了。一來二去終于鼓足勇氣道:“小城,這次來,是因爲時局動蕩,官逼民反,天下社稷實在是走到了生死攸關的地步。我西栀派數百桃李,一夜間全作黃土。現在衆人起‘禦’,意圖在招兵買馬、拉攏一切勢力,準備和閹黨鬥争。這次來廣東是爲了”
“我都知道。”
田林愕然,看向楊玉城,她表情雲淡風輕,似乎并沒有聽在耳裏。她悠悠地道:“天子昏庸,東廠作亂。這種時候,如果我們這些江湖人再不站出來,也别提什麽練武立國立民了。”
田林難掩心中激動,道:“你你答應了?”他覺得這一切實在太順利,順利的有些不合邏輯。
楊玉城幽幽地看着他,良久。開口問道:“你這趟來廣東是爲了見我還是爲了拉攏我?”
田林怔了一怔,他覺得楊玉城這個問題提得實在有些不合時宜。自己這趟來廣東的出發點雖然的确是爲了拉攏,但不可否認的是,見楊玉城一面也占了很大的因素。
田林思索再三,終于道:“小城,我是爲了拉攏你而來的。可是見你一面也是我朝思暮想的,我盼星星盼月亮,等着哪一天可以和你重新相會,今天遇見你倒比你借不借兵給我重要多了。”他的語氣十分誠懇,說到最後句句都是真情實意。
楊玉城雙頰染上了一種奇妙的紅暈,她嬌嗔道:“你和那小滑頭李絕情在一塊兒,說話也全變成騙人的花言巧語啦!”
田林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對楊玉城對自己和李絕情的評價不置可否。
歡愉末了,她歎口氣道:“田郎,這事情很重要,楊家衆多人馬現在已經陣亡在東廠手裏了,餘下的也僅夠我們自保,更何況這些兵權都被握在我爹的手裏,你要是想拉攏,須得向我爹爹禀明,由他來做定奪。”
田林有些失望,但是卻無任何流露,他隻是點點頭道:“那我去找嶽父好了,你不必擔心。”
楊玉城笑道:“你剛才叫他什麽?”
田林大腦一轉,随即立刻改口道:“我說前輩,前輩。”
楊玉城笑着看他一眼,田林推開門走了出去。
玉面狐狸還在門外待着,見田林磨磨蹭蹭了許久終于出來,面有愠色地道:“你和我們小姐可真的有好多話說呀?”
田林不加理會,徑直走向了東廂房。
推開門的田林卻愣住了,床上空無一人,什麽也沒有。
玉面狐狸察覺到情況不對,也走上幾步前來察看,同樣是吃了一驚。喃喃自語道:“怎麽可能呢我明明放他在床上躺平了啊?”
田林倒是在震驚之後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他意味深長地道:“看來你我是打草驚蛇了。”
玉面狐狸聽他這麽說,露出一個迷惑不解地表情問道:“怎麽?你什麽意思?”
田林就在這一刹那将一切都記了起來,他環顧這房子一圈後,終于開口道:“楊宗主,與東廠勾結,監守自盜;如今東窗事發,不再僞裝,直接逃走。夠明白嗎?”
玉面狐狸氣的發顫道:“小子你不要信口雌黃楊家的威名也是你能污蔑的麽?”
田林将手背過,輕松地道:“不知姐姐是否記得,在我們将楊宗主救出之前。你曾經給我說了楊宗主帶着大批人馬上京城置辦東西,最後遭到暗算,隻有楊宗主一人回來,是也不是?”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田林這一番話将玉面狐狸也給點醒了:爲什麽要在小姐回來的時候派人去置辦東西,還要親自去?又是置辦什麽東西需要用得着那麽多人?又爲什麽在軍備空虛的時候,東廠上門來呢?
田林見玉面狐狸不語,自顧自地道:“我和小城同時在大漠分手,我們二人到達地方的時間應該不會出入太大。而我們剛一上島沒幾天,西栀派就遭到滅門之禍,按着你的說法來,這時候楊宗主正帶着自己的精銳部隊往京城趕。廣東楊家勢力何其大?東廠今日繁榮也不過是占了東風利,哪有楊九日老爺子一槍一槍鑿出來的三代家業厚實?所以,東廠若要截殺楊宗主和他的人馬,必須得出動大量部隊,這可就奇了。我西栀島地方雖然不大,但也不是吃素的。東廠哪來的雄厚實力,能在同時兩頭都占得先機呢?”
玉面狐狸盡管非常不願意相信他的言論,但是眼下也無其他辦法,楊崇傑的莫名失蹤更是在映襯田林所說的每一句話。
田林繼續道:“說第二點之前,我再問個問題,楊宗主的武功想必應該不會低吧?”
玉面狐狸沉聲道:“不低,能和我交成平手。”
田林拍手道:“這就好辦了!據我的交手經驗來看,你的武功是勝過小城的。所以楊宗主和小城在一起,是具備和詹宇益的一戰之力的。如果不具備,至少也不會輸的太慘,可爲什麽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們父女二人一敗塗地,而且明顯是小城的情況更糟糕呢?!”
田林這一番揣測,讓玉面狐狸對他的話又信了幾分。隻是心中震驚,半天也說不出話。
“不好了!不好了!”一個聲音不遠處響起,二人齊齊望去,發現武天魁火急火燎的跑了過來。
田林知他傷勢未愈,連忙上去扶住了他。道:“武大哥,怎麽了?”
武天魁焦急地道:“老爺老爺帶着剩下的兄弟們走了!我問他他啥也不說。”
玉面狐狸冷笑一聲,道:“還真給你說中了。”
武天魁不解地撓撓頭道:“什麽說中不說中的,你們到底在說什麽?”
田林搖頭道:“武大哥,現在不是個好時機。你們且等我向小城說明!”又急匆匆地走回西廂房,推開門卻發現楊玉城就站立在門口,一言不發。
田林吃驚地道:“小小城你全都聽見了?”
楊玉城沒有說話,隻是探出一隻胳膊。田林見狀馬上伸手扶上,讓楊玉城一步一步緩緩地下了樓。
玉面狐狸見楊玉城大傷未愈就要活動,急道:“小姐,你怎麽能這樣?身體受不了的!快回去快回去!”說着要扶楊玉城回到床上,不料楊玉城卻很堅定地收回手道:
“不必了,今天楊崇傑做出這種趨炎附勢、風吹草倒的行徑。不配稱爲我楊家宗主!今日不孝女楊玉城取而代之,爲的不是權術富貴,而是黎明百姓,廣東楊家從此和禦同生同種,爲天下蒼生謀活路!以祭先祖英靈!”
玉面狐狸聽了這話,酸楚的心裏又湧起欣慰,當即拉着武天魁跪下道:“屬下玉面狐狸/武天魁,叩見我主!”
他們答應得如此爽快,楊玉城倒有些意外地道:“你們”
玉面狐狸笑道:“我沒服侍過女主人,不過我估計應該很快就适應了。”
武天魁道:“我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隻消我跟着楊家一天,就有一天戰死沙場的決心!”
田林一旁瞧着,心中感慨萬千,暗暗地想:“楊前輩,楊家後繼有人了。您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楊玉城不多費無用功,轉過去向田林道:“田郎,可惜的是咱們楊家隻有三個人了。”
田林笑着拉她過來,頭頂着頭道:“今天沒有嶽父。難道我就不算是楊家人了?”
楊玉城聽聞此言,欣然一笑,嬌美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