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很想找個不被風吹到的地方歇息一下。
他的内傷不算重,可若一直駕馬疾馳,便是不嚴重,也會在颠簸中傷上加傷,直到元氣大傷。
但他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便有落入羅網的可能。
他說及冠之年回去,便一定是在及冠之年回去。
元正不懂廟堂險惡,可便是愚昧蠢夫也知曉,以庶子的身份回去,往後的餘生,也就是在權力的囚籠裏掙紮,不得安生。
他很清楚,有那樣的一個囚籠等着自己。
他一直都在積蓄力量,等他足夠強大時,便可撕碎那個一直在等着自己的囚籠。
他也是幸運的,最起碼有名劍開花,又修成了滄海六合。
若是尋常少年,倒也足夠縱橫江湖了。
可他不是尋常少年,這個天下,并沒有給他多餘的選擇。
一路駕馬西行,直到這匹乙等快馬無力馳騁時,元正才停了下來。
荒郊野外,野獸橫行,距離官道很遠,距離人煙也很遠。
夜色下的荒野,靜谧而又充斥着野性的光輝。
馬兒卧在元正身旁,大口喘息。
元正盤膝而坐,默默運轉滄海六合,調理傷勢。
直到此時,他才将喉嚨的那口逆血吐了出來,渾身上下,頓覺輕松了不少。
馬兒歇息了一個時辰後,便在周圍吭食野草,自給自足,幸好這是夏天,山野間也有茂盛的野草。
若是冬季,這匹乙等快馬或許不能陪着元正了,或許會餓死的。
清晨。
經過一夜調理,元正的内傷松緩了很多。
運轉《青山綠水習劍錄》同開花共鳴,這柄木劍上的紋理越發的清晰,愈發的鮮豔美麗。
一道道溫潤的劍氣,如蚯蚓過路般,梳理着元正的五髒六腑。
晨修過後,元正便駕馬上路了。
他已經遠離了西蜀,仍舊在大魏境内。
羅網的探子,想必在這個時候,該去的地方都去了。
元正很從容,悠悠駕馬而行,觀山看水,倒也恣意。
他一路西行,西邊,便是大秦。
這大魏,容不下他了。
元正一直行走于山野之間,在山野之間,走的也是極爲生僻的路徑。
有些地方,甚至沒有路徑。
雖沒遇見羅網的諜子,可山中猛獸倒是遇到了不少。
半月時間過後,元正殺了七頭猛虎,五頭黑熊,野豬怕也有二十以上了。
在東海的時候,元正水下閉氣時,曾和鲨魚,鳄龜徒手厮殺過,比較起陸戰,元正更習慣水戰。
他以爲自己走的地方沒有人。
可終歸還是在一片地勢平緩的密林裏遇到了一個人。
那人一席紫金色的道袍,頭戴紫金冠,一副得道高人打扮,還真有幾分出塵之象。
若是被愚昧蠢夫看見了,怕會被誤認爲天上下來的神仙。
雖是道士打扮,可這位道士貴氣逼人,手中并無拂塵,反倒拿了一把尋龍尺。
道士的提醒微胖,年紀約莫五十歲,輪廓柔和,更像是一個土财主穿了一身道袍假扮神仙。
尋龍尺,乃是道家用來觀測風水,或是替大富人家老人選擇墓地所用之物。
在這深山野林之中,風水上的用途微乎其乎,更多則是怕迷了路,以尋龍尺做司南之用。
道士手中的尋龍尺旋轉不停,一時間,發出清脆的風吹金戈之音。
元正見狀,開口說道:“你若是迷了路,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裏。”
荒野之地,能遇見這樣的一位道士,也是緣分。
對于道家,元正頗有好感,因爲他修行的《滄海六合》便和道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道士柔和的打量了元正一眼,溫和道:“倒不是迷了路,多謝小友的好意,隻是我這尋龍尺從我離開家後,一直未有動靜,今日在這樹林裏遇見了小友你,反倒是動靜頗大。”
元正的内傷還未完全恢複,笑容有些勉強。
江湖上,有真道士,也有假的。
真的渡世救人,遇山開山,遇水搭橋。
假的,便是說出一大堆玄乎其玄的鬼話,騙取銀子。
元正對道士不太了解,也未曾接觸過,他不知道這個道士是真的,還是假的。
沉思良久後回道:“高人說笑了,尋龍尺對活人的用處不大,對這山川萬物反而有着不少的妙用。”
“我不太明白,這荒山野嶺,高人來這樣的地方做甚。”
道士的臉上挂着柔和的笑容,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元正手中的木劍開花。
反問道:“同樣是荒山野嶺,小友來這樣的地方又是做甚,若是狩獵,可未曾見小友張弓搭箭啊。”
這位道士的武學修爲不太清楚。
可衣衫整潔,儀容甚佳,能夠在這荒野中雨露不沾身,濕氣不入體,想來也是一位高手。
元正并不認爲對方是羅網的探子。
以當下的速度,再有十日功夫,元正便可到達蒼雲城,繼而進入秦國境内。
若是走官道,最多兩日功夫就到了蒼雲城。
此地距離大秦不遠,便是羅網的諜子,想來也是和大秦的諜子明争暗鬥。
縱是羅網手筆頗大,在這距離大秦較近的地方,怕也施展不出來。
“我被人追殺,行走于荒野,尋找避難之處。”元正如實道。
反正隻有兩人,有些話,在隻有兩人的時候反倒是能說得出口,法不傳六耳。
道士柔和一笑道:“原來如此,我倒是有一個好去處,不知小友可願否?”
元正微微皺眉,已然做好了聚氣成刃的準備。
“那是一個怎樣的去處?”元正問道。
“秦嶺深處,那裏司南無用,老馬也不識途,作爲避難之地,屬上佳。”道士柔和笑道。
秦嶺,是大秦龍脈之所在也。
其内,無人知曉。
可其外,那可是有重兵把守。
“你就是來自于秦嶺的?”元正問道。
道士微微點頭道:“我算是一位道士,但也不是,奉師傅之命出來走一遭,來确定一些事情,有風水上的,有江湖上的,也有四國廟堂上的。”
“江湖和廟堂我都走了一遭,眼下便是風水上的了。”
元正愈發覺得這道士不簡單,的确不像是一位道士。
更像是那些文人說客,故作玄乎的老腐儒。
可元正并不明白,這位道士爲何會對自己說這些話。
“那也許還有風水上的沒有走完,我還是去找我的避難之地吧,高人您慢慢忙活。”元正行抱拳之禮,準備離開此地。
道士倒也不着急,說了一句:“公子手中木劍,有五行之力,想來是一柄先天劍胎,而公子本身,亦有六合之氣由内而發。”
“我家師傅此次讓我出來,一來是先前之事,二來便是讓我尋一位衣缽傳人,我問師傅,我應該到哪裏去尋。”
“師傅告訴我說,那個人,會自己出現在你面前的。”
元正駕馬沒走兩步,聞得此言,及時拉住了缰繩。
他心裏泛起了滔天巨浪。
開花是不是先天劍胎,這個元正真不知道,姥爺也未曾說過此事。
可體内的六合之氣,那正是因爲修行了《滄海六合》的緣故。
他并未真元外露,他一直神華内斂。
如此隐秘,都被看出來了,元正心中怎能平靜。
旋即他下馬回頭,雙手作揖,虛心請教道:“還望高人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