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風雨飄零
承乾宮西暖閣内,田貴妃正同自己的父親田宏遇,也就是崇祯皇帝的另一個老丈人在叙話。
今天田貴妃奇怪的發現,父親好像變了。
以往父親來看望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斷的在唠叨,皇帝女婿太過薄情,賞賜的田地太少,給的職位很低,隻是一個錦衣衛指揮使,沒有爵位。
同樣是老丈人,死鬼周奎卻封爲嘉定伯,這很不公平。希望女兒跟皇帝女婿吹吹風,不然家裏窮的隻能吃土。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基本内容就是要封賞。
這大明的江山都是皇帝女婿的,怎麽能眼睜睜的看着老丈人家受窮呢?
可今天,父親對自己隻字不提封賞的事情,而是噓寒問暖,讓她受寵若驚,很是不習慣。
“父親過來可有其他事情?”
講了半天,也沒進入主題,田貴妃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
“女兒啊,皇上接下來是不是要對……爲父動手了。”
憋了半天,田宏遇咧着嘴,吭哧吭哧說出這句話。
經過死鬼周奎的事情,他怕了。
哪裏想到,國丈周奎一生都在斂财侵占土地,偌大财産,可到死了卻一點沒有剩下,全部充公皇莊。
跟他這個正牌的國丈相比,自己算個屁啊!
皇帝女婿可以對正牌老丈人如此絕情,那他這個連國丈都稱不上的,在皇帝女婿眼裏又算什麽?
要知道這些年,他也是搞了不少土地和财物的。
“你們呐,可真是太貪婪。”
知道父親的來意,田貴妃歎了一口氣,有些蕭索的答道。
國丈周奎貪婪無度,自己父親又何嘗遜色半分?
隻不過,由于權勢沒有周家大,财富少一些而已。
老實說,田貴妃也不知道崇祯皇帝的心思,是否會對付自己的父親。
不過,想來不待見是肯定的了。
自從今年皇陵被掘以來,皇上的性子無疑剛烈了許多,不再優柔寡斷,做事雷厲風行,甚至可以說是行事酷烈。
可是奇怪的是,皇上這樣的做法,不僅沒有讓朝局繼續崩壞,反而讓局勢有所反轉。
不說别的,自己呆的地方,在這個皇宮裏,所有的太監宮女精神面貌都不一樣了。
每個人喜笑顔開,做事盡心盡責,從内心透着喜悅。
這跟原來的苦日子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别。
而且,宮中出去采買宮女回來告訴她,京城百姓都在贊頌皇上。
說皇上他老人家殺貪官污吏,赈災西北難民,清理市井潑皮無賴,一心爲民着想,老百姓的日子有盼頭了。
這些,無疑讓人看到興旺的景象,也讓她打心裏感到安心。
可是父親和國丈,應該是就是百姓口裏的貪官污吏吧。
想想也是,父親從一窮二白的平民百姓,到如今良田十餘萬畝,店鋪十餘間,家裏蓄養歌伎百餘人。
這份産業,能幹淨嗎?
真真和皇上所說的一樣,一家飽而萬民饑。
必須改變!
“女兒,這可如何是好?”
聽了女兒的話,田宏遇慌得一波逼。
人家周奎好歹還是死後才遭遇這些事,他可是活生生的人,要是那些番子要搞他,自己哪裏有反抗的餘地?
“父親,女兒以爲,父親不如交出部分财物和土地,說不定皇上念在翁婿之情,或許可以網開一面。
如果這樣,女兒在宮裏的日子也會好過一點。”
爲了讓父親相信自己的話,田貴妃使用了一些手段,進行了一番恫吓。
自己的父親她知道,如果不這麽說,他不會引起重視。
“啊?”
田宏遇訝然失色,急忙問道:“皇上這段時間冷落你了?”
田貴妃違心的冷然點點頭,不吭一聲。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女兒,你放心,爲父這就回去準備,挑選田莊和财物送給皇上,定不然你爲難。”
田宏遇咬咬牙,立馬做出決定。
這位曾經想送陳圓圓給崇祯皇帝的老丈人,生平最在意的就是女兒是否受寵。
因爲他知道,隻有女兒受到崇祯皇帝的寵愛,才有他的榮華富貴。
在這一點上,他和死鬼周奎有所不同,也比周奎聰明。
田宏遇憂心忡忡的走了,第二天就向崇祯皇帝送來十萬畝良田和銀兩五萬。
崇祯皇帝樂呵呵的笑納了,并且勉勵了幾句。
雖然他知道,這隻是便宜老丈人的部分資産,不過,無所謂了。
事情不能做得太絕。
再說了,人家這屬于主動認罪,可以減刑嘛!
自己要對付的,是那些頑固分子。
随着英國公張之極和老丈人田宏遇的主動認罪,春節期間,陸陸續續有些皇親國戚和勳貴世家,借着拜年的名義,主動貢獻了一些田産和财物。
對于這些人,崇祯皇帝基本都是好言好語,加以勉勵幾句,或者裝逼的說上一句,朕心甚慰!
隻是,崇祯皇帝心裏知道,并不是這些人的良心變好了,而是現在他手裏有刀。
而且見過血,殺過人,他們害怕了。
當然,也并不是所有勳貴都有主動認罪的表現,還有許多人在觀望着。
甚至還有一些和皇室有姻親關系的勳戚家,仗着自己皇親國戚的身份,認爲沒有什麽大不了,依然維持着以往橫行霸道的作風。
還有一些勳戚認爲自己同崇祯皇帝的血緣關系較近,天子應該拉不下臉來跟親戚翻臉,行事倒比往日更爲蠻橫了一些。
相比于這些,其中最爲奇葩的當屬武清侯李國瑞。
聽說崇祯皇帝有意收回勳貴手裏良田,他拆毀自家房屋,把家中雜物擺到大街上出賣,哭喊着活不下去了。
而且坊間也傳出了奇怪的流言,說孝定太後(崇祯皇帝的曾祖母)在天上指責皇帝對外戚過于刻薄,是要遭受天譴的。
當老王向崇祯皇帝彙報這件事,崇祯皇帝呆住了。
這事情怎麽提前了?
原本,這事發生在崇祯十一年。
由于内閣理财無方,導緻中央财政入不敷出,時任薛國觀爲了擺脫困境,出了一個馊主意,向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借助。
本尊無可奈何地同意照辦,于是他以皇帝聖旨的名義,首先在武清侯李國瑞身上開刀,要他以“借助”名義捐獻白銀四十萬兩。
那時的皇親國戚都憑借特權發财緻富,卻毫無憂國憂民之心,武清候李國瑞也不例外,猶如鐵公雞——一毛不拔。
于是就發生了現在的這一幕。
“本性終究難變啊!”沉默片刻,崇祯皇帝雙拳緊握,咬牙怒喝:“真是不知死活,敢持寵而生驕?
大明待其如此寬厚,尤自人心不足,現在要假孝定太後之名來窺測江山了嗎?”
老王頓時驚吓的跪地,對着崇祯皇帝有些緊張的說道:
“皇爺但請暫息雷霆之怒,這武清侯雖然行爲孟浪,但這謠言究竟是不是其放出來的,還不清楚啊。
如果不是他,就坐實了皇爺苛待親戚的罪名,皇爺萬不可落入奸人的圈套啊。”
崇祯皇帝看着低頭跪倒苦苦勸谏的老王,突然止住怒火展顔笑着說道:
“也是,怎麽說孝定太後也是朕的曾祖母,按照民間的稱謂,這武清侯算是朕的表叔。
既然表叔家窮的連日子都過不下去了,朕怎麽能袖手旁觀?
這樣,聽說武清侯在都門外西北十裏處有别業一所,你去花一萬兩銀子買下,也好讓武清侯不至于吃不上飯。
順便去告訴朕的這位表叔,京城物價騰貴,久居不易,不如回鄉下度日去。
要是少了盤纏,武清侯在京中的産業,朕也會看在親戚的面上買下來的。”
“皇爺,一萬兩,武清候如何肯賣?”
老王張目結舌,有些不敢置信的說道。
皇爺所說武清候别業的這個地方,叫清華園。
曾經的首輔閩中葉向高就說過:“武清侯别業,額曰清華園,廣十裏,園中牡丹多異種,以綠蝴蝶爲最,開時足稱花海。”
這是一座以牡丹和芙蓉爲最,綠蝴蝶和紅鯉魚稱奇的名園。
有時人評價說,“清華園前後重潮,一望漾渺,在都下爲名園第一。若以水論,江淮以北亦當第一也。”
這所名園曆經兩代武清侯,花費數十萬金方才有此規模。
作價幾十上百萬的園林,一萬銀兩銀子,老王倒是想買啊,可這不是跟明搶差不多嗎?
“大伴,你讓朕怎麽說你好,難道你就不能學學魏公公?”
崇祯皇帝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老王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太老實,沒有魏閹的無賴勁,強買強賣都不知道。
原本崇祯皇帝還不想撕破臉,但是武清侯的做法真正的惡心人了,居然想用封建禮法來打擊他的威望,這如何能忍?
天子的威嚴還要不要了?
什麽是天譴?
是像天啓一樣落水不治,還是想在他身邊親近之人身上做文章?
休想!
“皇爺,老奴明白了,老奴這就去辦理此事。”
老王咧着嘴,叩頭起身轉身離去。
唉,學魏公公,皇爺這教自己學壞啊!
魏公公想要的東西,能出錢跟你買已經相當給面子了,不是看你是皇爺的親戚,直接就搶了你的,你又能咋滴?
不賣,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