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叢林之中,幹涸溪澗一旁,那一襲藍白儒衫的男子面色平淡,氣質儒雅淡然,若不是他腳踩虛空,正在悠然一步步走向天上,任誰都會以爲這個中年男子不知是哪家私塾的教書先生。
男子立于高空之中,張開雙臂,似是在沐浴天邊的浩瀚陽光。
不知爲何,李清源與天仙女子在男子張開手臂的那一刻,忽然感覺到天邊的太陽猛然之間,有刹那微亮。
比之尋常的刺目還要亮得亮了一下。
緊接着這位中年男子,迎着太陽,輕聲說了一句話。
整片森林忽然傳出一道微不可聞“咚”地一聲,繼而整片森林此起彼伏,不斷有“咚”聲傳來。聲勢浩大,越來越響。
早已經踏入修行殿堂的男女兩位少年人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天地之間,忽然充斥起盎然生氣,比之最開始兩人進入這叢林時候的鬼氣森森,如今的森林如同一支有些漏氣的皮球,正被一片片暖洋洋的靈充滿,查缺補漏。
男女兩個小年輕面面相觑,以他們的體魄境界,自然聽清了中年男子自高天之上所說的那句話。
那人說“此處不應再有鬼魅陰物”,于是言出法随,整片森林的鬼魅陰物爲之一清。
自高天之上負手而立的中年男子一改一直以來淡漠的神色,比起先前少年人的當頭辱罵,中年男子的功夫無疑更深厚一些,所以他笑容溫和,“善意”提醒道:“我知道你二人之中,不說兩人,起碼有一人是想掃平這山裏的鬼魅陰物吧?不用了,我幫你們做了。”
男子像是想起什麽,于是有些高興地一咧嘴,“‘暗夜燈籠,風中雪廬’的道理,你們可知道?所以,你覺得整座叢林重新充斥滿這般天然靈之後,真得就會适合那些凡夫俗子居住了?”
李清源悚然一驚,倒是天仙女子懵懵懂懂。
她自打出生以來,對于那些修行功法,或者是九境之内的坎坎坷坷,全竅皆通,大可輕易邁步過去,但唯獨對于世間人事中的你來我往,明言暗語可謂七竅通了六竅,剩下一竅不通。
李清源看向向自己投來詢問眼神的女子,苦笑解釋道:“他是說,這片叢林的陰魅鬼物清空之後,一身氣運反哺大地,這自然是好事對吧?”
天仙女子小雞啄米一般點頭,眨巴着大大眼睛,等待李清源的那一句“可是”。
“可是啊,這座重新充盈起靈的森林,就連你我也可以感受到,其他的妖魔鬼怪又怎麽可能感受不到呢?說不定,一會兒就會有感受到這裏異常情況的大妖迫不及待地派遣急先鋒小妖,出來打探此處天然福地的消息了。說不定也會有那麽幾個急性子,不喜歡來來回回七拐八繞的大妖,就連小妖都不會派,根本就不會在意是不是人間修士的陷阱,直接就奔向此處而來了。”
繞是一直不怕天不怕地的天仙女子此刻也難免小臉兒微白。
世間有大妖,匿于洞天中。并且長期以來,這片大陸之中的各自修士皆爲了争奪機緣氣運,大打出手
的不少,死傷自然也慘重無比,但是幾乎所有人都信奉那句“非我族人,其心必異”,所以這些年來,各族各類,各爲各的,從來不會傻乎乎地謀求什麽互利發展,所以妖魔鬼怪之屬,與人族的關系并不好,這點天仙女子比之僅僅從女兒國武院的師父們那裏聽來隻言片語的李清源愈加熟悉,因爲她不止聽說過,并且還親自參與過一次道觀對于妖魔鬼怪的圍剿。
那一日,數千位道觀上至成名道長,下至方才在修行路上學會走路的道童們居高臨下,将一處汲取了大半那方天地氣運的洞天福地狂轟亂炸,最後,是一位吃掉無數孩童法力高強的大妖從洞天之中走出,那個大妖面對萬千修士,神色稀松平常,因爲它知曉,各族之間的恩恩怨怨,可不是跪下磕頭便能簡簡單單就此罷了的。
所以它就這麽筆直地站在那裏,并沒有接受那位口口聲聲說“若是你來當我看山神獸,不再爲禍人間,我們便饒過你們上上下下幾千小妖性命”小白臉兒道士的提議,而是張嘴吐出濃痰一口,鄙夷道:“你的意思是給你當狗?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大妖身高約莫八尺有餘,傲岸而立,環顧周天四方猶如成群蝗蟲的修士,朗聲說道:“我們是生活在同一片大陸的不同種族,爲何偏偏要分出高低貧賤?憑什麽?我不服!它們也不服!”大妖一指身後的洞天福地,擲地有聲地大笑起來道:“哈哈,既然你們這麽想分取我們的機緣氣運,那麽給你們也罷,隻要……”
“你們有命來取!”
最後大妖橫跨出去一步,一身氣機全然不顧地傾瀉而出,撼天動地,它铿锵有力道:“我們妖族,悍不畏死!”
随着大妖聲落,它身後的洞天福地内,有數以千計的精魅妖怪跳出身來,聲震雲霄,“我輩妖族,悍不畏死!”
那時仍是個小小女童的天仙少女至今不懂,一大群人爲何非要欺負那一位同樣人類長相的大胡子叔叔,是因爲他胡子太長略顯猥瑣委實與他那一身氣吞山河氣質不符的緣故?小小姑娘,不得而知。
“呵呵,小兄弟,我覺得你不錯。”将天仙女子漫長思緒拉回現實的中年男子揮手告别道:“那我們,有緣再見啊。”
李清源滿頭黑線,望着高天之上笑意溫純的中年男子,感到一陣惡寒。
忽然,一直被中年男子以氣機提着的小雞仔猛地将嬌小身體一沉,女童的寬大黑袍刺啦一聲撕碎。
中年男子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出奇地并沒有去追擊那位奔向李清源的黑裙女童,而是有些洩氣,不由失落道:“女大不中留啊,先賢誠不欺我。”
中年男子腳下生風,化作流星一團,消失于天際。
李清源望着逐漸遠去的中年男子,淡淡嘲諷,“跑的倒是挺快。”
而後李清源不再理會深谙溜之大吉,風緊扯呼這門高深道理的中年外貌男子,一把抱住自天上跳下的黑袍女童,劍眉微微皺起。
他身旁的天仙女子不知是否是下意識,主動向右靠近一步。
于是他與
她之間的距離,看上去近了那麽一步的距離。
微風拂過兩人的面龐,一直被中年男子當做小孩子的少年抱着還沒有他一半高的小女孩,輕柔問道:“你叫啥呀?”
小女孩似乎是對于“姓氏”一詞有些懵懵懂懂,所以她歪着小腦袋用那雙猶如兩顆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打量李清源半天之後,搖了搖頭,展顔一笑,“不知道!”
女童的聲音稚氣清脆,最爲觸人心弦。所以李清源想了想,微笑着道:“那叫就叫小囡仔怎麽樣啊?單名一個囡字。”
不待女童說話,他身旁的天仙女子就黛眉微蹙,嫌棄起來:“你給人家小女孩子取得什麽名字呀?!”
李清源僅是微笑,沒有搭話,因爲他現在想讓小女孩兒跟他一個姓氏,姓李名囡,諧音“離難”。
在他懷抱之中的小女孩兒不假思索,甜甜一笑,點了點頭道:“好!~”
天仙女子愈加有些莫名地生氣了,她“喂”了一聲,沖着正抱着小女孩兒學着自己嘿嘿傻笑的傻男子一腳,“你知不知道我的全名?”
傻男子一怔,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道要命題。
微風拂過,冷暖不知,但是對于三人來說,定是沁人心扉,清新無比。
哪怕此刻的蒼幽森林外圍,已被密密麻麻,大大小小不知幾千山野妖怪圍得水洩不通。
……
在這座名叫蒼幽叢林的叢林外圍十裏之外,有位俊朗非凡的男子,羽扇綸巾,衣袂飄飄。
他伸出潔白雙手揩去頭上汗珠。
在他身後跟着一位肌若虬龍,長髯鬈發的老漢,老漢雖然不及俊朗男子個高,但是精神矍铄,龍行虎步。
此時的一老一少忽然駐足停留,鳥瞰身下這座忽然之間生機盎然的叢林,微微蹙眉。
……
于此同時,距離那座此刻氣機充盈,猶如即将爆炸氣球的叢林百裏之外,某座海岸山崖之上,一位藍白儒衫的中年男子腳踩虛空,負手而立。
在他面前,是三位絲毫看不出真實年齡各有特色的女子,與之遙相對望,針鋒相對。
這位早已是屹立在修行九境中最高山巅之上的中年男子有些頭痛,他想起一句話,“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自己今日可不是養,而是可能要堂堂正正的與女子對戰了。
儒典之中記載,遇到女子要待之以禮,可是非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之中,避無可避地要一戰的話,該當如何來着?
中年男子怅然一歎,有些爲難,“這個書上沒有明說過啊……”
隻是男子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溜之大吉,他那雙白皙修長的手因爲激動而有些顫抖,戰意高昂。
因爲對面那三位憑虛禦風的仙家女子,若是将她們的姓氏連在一起讀念,叫做“出世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