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村又東向北八百裏,臨近琅琊西郡。
琅琊北郡地近黃海,東連大洋,西街泰山,自古以來,被稱爲三方交彙之所,除了本就居于此的凡塵居民,一代又一代人,生于此,長于此,最後也要謀求一個落葉歸根外,這裏也曾有人間帝王在此憑吊古迹,祭祀先祖,告慰天下。
到如今王朝實現大一統後,王朝的那位九五至尊也曾到此祈告風雨,祭诰蒼天,更有前朝遺國,曾官至爵位的老人,來此吊唁古今,山河破碎風飄絮,城春猶有草木深。雖然如今天下一統,但是老人們的走動并不受限制,他們或帶着早已是壯年的兒子,或執手尚是蹒跚學步的孫子孫女,來此追憶往昔,國之昌盛。
這些老人們講述昔日國力之強盛時,或滿面紅光,或滿是遺憾,或臉上語氣中平平淡淡,心下卻又婉轉曲折,種種不一。
這種情況每年都會有,都會發生,屢見不鮮。
以後大抵也會持續下去,年複一年下來,老人們更多的是将此當作一種傳承,想要自己的子孫後輩繼承下去。
别處山河,風光雖好,人亦可以不認本,但不能不知本,知本之後,不關你之後是唾棄也罷,歡喜也好,心中知道自己根本,便是極好。
這一點,老人們看得比誰都開。
就比如某位擔任前朝大官的老人,牽着孫女的手,告訴她自己曾經的國家,如世間巍峨大山似的,淩駕在世間大多數國度之上,你爺爺我也曾多麽多麽萬人敬仰,意氣風發。
結果聰明伶俐的小丫頭對老人的比喻學以緻用,稚聲稚氣反問,那爺爺曾經的國家,比之王朝這座泰山,如何?
老人便啞口無言,最後隻得搖頭笑歎,自然是不如。
最後一方,則是許多山上仙家勢力,傍山而居,所以仙人下山時,琅琊西郡的居民,多少還是能一睹仙師風采的。許多仙霧缭繞的名山大澤,常有修士居住其中,或是老牌仙家中的名門望族,或是儒釋道三系勢力之中的旁門支系,亦或者是機緣巧合下修習了仙法,僥幸踏上修行路的山野雜修,這類人往往要比前兩者更難招惹,因爲完全屬于白手起家的路子。
修煉之路,本應是在天上飄來飄去,與蒼天掰扯手腕,逆天汲取靈,與大道争取機緣的事情,好像地上雜事,從來身不關己,就連儒釋道或者有任俠之氣的山上仙門偶與地面凡塵接觸,也是斬妖除魔,踩着幾柄仙劍之上,一沖而過,或是高坐雲端,一掌擒魔的雷霆手段,事後也隻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空留給凡夫俗子一個難望項背的一抹仙影,揚長而去,端的是潇灑,仙氣得很。
而後者則是修來修去,神仙氣倒是沒添多少,反而沾了許多土腥氣與血腥氣。
就連從來都講胸有浩然氣,千裏快哉風浩瀚學宮都存在“影柯子”,尋常地界上的買“仙”殺人,買得什麽仙?殺得什麽人?
山澤野修之中更有“撿漏”“打牙祭”一說,撿得什麽漏?打了什麽牙祭?
所以一位正兒八經占據山頭的野修,與一位尋常仙門修士碰面,兩者一旦交手,往往是山澤野修出手更果斷,更刁鑽狠辣一些的,因爲之所以能有今天成就,都是靠一雙拳頭一拳拳沾着血腥氣拼出來的,都是匍匐前進,沾了滿身泥濘爬出來的,所以比方一開始就順風順水的山上正統修士,路子要野得多,手段也狠心得多。
但是兩者一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态,因爲你野修孑然一
身,但我正統仙門也是家大業大的,你是可以一拳打死我,快意過後,也要面對我師門的千裏甚至萬裏追殺,怕也不怕?
明明是靈魂身的齊浩然渾身抖了個機靈,雙手習慣性地攏在袖中,撇嘴不已,也便不再講話了,也不知他是爲山上野修的束手束腳打抱不平,還是爲了正統仙門的家大業大也有憂而煩惱。
在他身邊的溫如故則是拍着齊浩然的肩膀,啪啪作響,滿臉自豪笑意地指了指自己道:“齊兄,不是還有我們拘靈局嗎?山上修士這些腌事,發生的幾率若是放在拘靈局未成立之前,那是有可能,但是若放在現在,還是太……我那位官至九品的拘靈将朋友怎麽形容手到擒來來着?哦,對!”
溫如故擡起一條胳膊,手掌平攤,來回擺晃,“灑灑水~”
坐在一旁仔細聆聽的李清源搖了搖頭,對待高出自己數個品秩的姐夫,不去巴結,反而一言不合就要對自己那位姐夫拳腳相向,能和一位九品拘靈将結成朋友,這位七品拘靈将,翩翩還混得大有風生水起的趨勢,估計是天底下獨一份兒了。
溫如故向李清源挑眉,像是在說“有空介紹給你認識”。
李清源則疑惑問道:“你們拘靈局還管這個?”
手臂不知不覺已經好了大半的唐武擡起手輕輕壓下鬥笠邊緣,點了點頭,而溫如故則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然你以爲他們閑着沒事兒作甚?降妖除魔這類小事人家高高在上是不屑的,還不是咱們這些手下小兵幫忙跑腿的。”
一直左看看,右看看,怎麽也看不夠的小姑娘戀戀不舍地再瞅了這間巨大石碑所化樓閣一眼,這可能是天下獨一份兒的靈獸渡船了,能瞅上一眼,可就是賺了!
之後唐糖這才掐着腰,皺着小巧鼻子,哼道:“不是咱們,是我們!可沒有你穩如狗哩!”
溫如故可不敢稱是,連忙點頭哈腰,“是的,小的是不能和唐大小姐一個檔次嘞,還得降一級,降一級啊!”
七品縛鬼将擡起的那雙手一降再降,恨不得塞到龍龜蒼古龜殼裏。
小姑娘輕哼一聲,這才背着小手大步流星而去。
即将臨近琅琊分局,小姑娘想着自己怎麽也該将龍龜這背上大樓小閣仔仔細細看個遍才好,這樣才不虛此行不是?
三條小蛇近來與小姑娘關系悄無聲息就變得十分要好,除了大哥有空還是會經常去尋自己那位白衣朋友外,弟弟妹妹則喜歡跟在小姑娘屁股後頭,成了貨真價實的“跟屁蟲”。
溫如故擡起頭來,左右兩人,自己怎麽也不能招惹的未來大舅哥,聽說是老将軍那位忘年交好友,而且揭了孫老頭謎底這才能讓自己坐上靈獸渡船的白衣少年,一拍腦袋,隻得跟自己新交的兄弟去吐苦水喽~
白衣少年獨自躍下石碑所化樓閣,拍了拍龍龜龜殼。
在樓閣之上,有一處巨大空地,類似于陽台,又像是觀景台,在上面練習拳架,或是行走遠眺,倍有怡然舒适之感,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的紅日,好像觸手可及,每有罡風襲來,都會被龍龜吐息而出的一道白氣所抵消,吹拂到一行人臉上的,唯有和煦春風而已,這直接導緻齊浩然暗自下決心,以後絕對是要找孫老頭的,就算聽不了老頭的故事,也要登門拜訪一下才好,不爲别的,靈獸渡船嘛,能多坐一回是一回。
不提那經龍龜吐息相抵下,緩和到正好适宜自己修行凝練靈身的罡風,就是欣賞沿途雲海風景,開闊心胸,
也是極好。
當然,齊浩然對于那位孫老頭也是極其佩服,能将向來桀骜難馴,相當于修士靈海境界的正四品靈獸當做渡船的,估計全天底下,僅此一家,别無分号。
齊浩然細細摩挲觀景陽台的石制圍牆,有些感慨,自己身下這隻了龍龜若是摸到那道模模糊糊的第三大境仙人境的門檻,那麽這隻靈獸就可以将那“靈”字摘去,換上一個“仙”字了,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天下獸類,分爲三類,千奇百怪,隻識用些蠻橫力氣的世俗怪獸,開發靈智,已經有了人類情感,甚至有些能夠口吐人言的靈獸,以及傳說中僅存在于三大勢力最機要地界的守護仙獸。
因此眼下世間,仙獸不出,一般怪獸已是世間稀罕物,靈獸更是被當作祖宗供養的。
龍龜突然微微俯沖,破開雲霄。
衆人眼前一亮,要到了。
一行人自然不能堂而皇之直接落在地上,李清源拍了拍龍龜脊背,示意它臨近一座高峰後将自己一行人放下。
龍龜輕輕昂頭擺首,身爲“渡船”,這點常識它在老孫頭那裏聽了不下千變,自然熟稔于心,所幸琅琊近處,多崇山峻嶺,左右撒了一眼,便找了座靈盎然适宜衆人落腳的巨大高峰,緩緩降下。
那條名爲賈河的雲海沖起一陣雲浪,化作一條滑梯形狀,托扶衆人下船。
白衣少年順着雲海滑梯滑下,齊浩然明明靈魂狀态,卻跟着一屁股坐下,滑了下去,嘴邊還不停喊着“耶耶耶”,聽得跟着齊浩然一起坐滑梯而下的唐武一陣頭大。
小姑娘一步三回頭,頭頂頂着白蛇大哥,肩頭馱着蛇弟蛇妹,與龍龜依依惜别。
最後是溫如故牽着自己那條與龍龜相比如芥子的千裏馬下船。
白衣少年向龍龜揮了揮手,到了訣别時刻。
龍龜紋絲未動,直勾勾盯着白衣少年。
李清源摸了摸後腦勺,多少有些摸不着頭腦。
算是老江湖的齊浩然指了指李清源的腰間乾坤袋,幸災樂禍道:“坐船不給錢啊?你那小金山,小銀山,藏納有修士一筆寫就的符,可聚納天地靈,小金山小銀山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從何而來?不正是因此而來,借天地靈,産金銀錢财,因此你那小金山小銀山所産的金銀,是帶有靈的,很少就是了。所以山上修士,也同樣使用小金山小銀山所産金銀。”
李清源神色一垮。
這是要賴賬呗?龍龜鼻息之間重重吐出一口白氣,轟然砸在李清源頭頂。
本就水汽極重的雲海,凝結所成的白氣落在少年人頭頂,緻使少年瞬間成了落湯雞。
那副狼狽模樣,看得一衆人忍俊不禁。
緊接着衆人的笑聲便戛然而止,因而少年若無其事掏出了一顆小拇指大小的銀錠。
娘咧,妥妥的山上修士夢寐以求的小金山小銀山産物啊!沒想到少年人還是位小财主?
而後少年人想了想,又拿出大拇指大小的一塊金錠。
龍龜一雙眼睛開始發直,連忙以嘴銜住兩顆能買下整整一座仙山樓閣的兩顆金錠銀錠,有些後悔。
早知道就不得罪這位出手闊綽的大财主了,人家可比扣扣搜搜的老孫頭大方多了。
龍龜眼前一亮,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
要不以後跳槽到少年人麾下幹活得了?
票子絕對是大把大把的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