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楸木街再起一陣浪濤,一位小姑娘的嬌喝聲傳來,三人不用想都知道,小姑娘唐糖的。
也隻有這位小姑娘能制造出這般大得動靜與聲勢來了,尋常人有哪位能動辄将某條街道弄得塵土漫天的?
待三人趕到現場,卻見小姑娘正掐着腰,在她身旁,有一處碎石塵土四漫的巨大坑洞,一人灰頭土臉自其中爬出,興許是揚塵呼吸進了嗓子,嗆得此人一陣咳嗽。
唐武委實看不下去小姑娘掐着腰,任憑周圍人指指點點的模樣,向自家這個愛惹事的妹妹招呼了一聲。
小姑娘瞧見遠遠行來的一行人,似是手上有多少灰塵似的拍了拍手,蹦蹦跳跳地來到一行人面前站定。她身後的小書箱穩穩當當貼在小姑娘背上,再也沒有三顆小腦袋盯着箱蓋縫隙的滑稽可愛一幕,估計是親眼見識了這位常日平易近人的小姐姐一身蠻力後,給活生生吓着了。
唐武蹙起眉頭,終究還是自家妹妹鬧出了亂子,理應該由他這位哥哥擺平,所以一把将小姑娘護在身後,與齊浩然、李清源兩人将小姑娘合圍起來,輕聲問道:“怎麽回事?”
小姑娘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将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向衆人道來。
原來那位被小姑娘打得極慘,先是以倒栽蔥姿勢被小姑娘狠狠撞碎青石路,摔進街道深坑裏面的男子,最開始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路過一家鐵匠鋪子,見裏面的铠甲打造得漂亮至極,就活泛了心思,想着将那件一看就心生歡喜的铠甲以最低價格,或者幹脆不交錢買下來,誰知鐵鋪老闆是個牛脾氣,說什麽也不賣,将那一看便是纨绔子弟的男子給氣得不輕,死活都要堅持将這身铠甲買下來。
兩者一番一來二去,各執死理兒,怎麽也不肯讓步。
約莫家境不俗,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逍遙日子的膏粱子弟便不答應了,小姑娘喲呵一聲,不曾想男子還是個練家子?竟然一劍将鋪子給劈成了兩半,幸好是光天化日之下,男子的劍氣好歹避開了鐵鋪老闆,不然說不得店鋪老闆此刻也要跟着店鋪一起化成兩半了。
所幸對于那件铠甲,男子其實自己也極爲珍惜,并未一同毀去,而是在那道劍氣下幸存下來。
事到如此,鐵匠鋪老闆也是個骨頭硬的,更加不賣了。
最後就在男子氣得七竅冒煙,幾乎就要提劍一劍将眼前這個倔驢脾氣的鐵鋪老闆給咔嚓了,唐糖小姑娘終于忍不住仗義執言幾句,沒想到自己的公道話那男子是根本沒聽進去幾個字,反而是小姑娘清麗容顔着實吸引住了稱得上“飛揚跋扈”的男子,上來就是一陣口花花。
小姑娘雖從來都喜歡将“打斷打折你第三條腿”挂在嘴邊,又喜歡稱呼自己爲“小姑奶奶”、“老娘”等,可她終究是未出閣的歲數,哪兒經得起男子這般調戲?
想也不想就是一拳過去,依照姑娘說法,就是先輕輕碰了那人眼窩一下,然後那男子仍舊喋喋不休,自己無奈之下,隻得又溫柔得不能再溫柔地将他第三條腿給磕了一下,而後就覺得眼前這家夥礙眼不已,将他抛了出去,除此之外,自己就再沒有出手喽。
一行三人眼角一陣抽搐,真像是您說得這般輕描淡寫,那地上的大坑是那男子自己掘出來的不成?那青石闆是男
子自己覺得自己做錯了,幡然醒悟,跪在地上砰砰砰磕頭生生磕碎的?
一直置身事外的鐵匠鋪漢子喊道:“帶上那個多管閑事的小丫頭走吧,剩下的我來處理。”
李清源不禁轉頭看向那人。
說來也巧,一行人這才注意到,原來是位不太熟的熟人,正是那位肌肉粗壯的打鐵鋪漢子,正面無表情地收拾着自己幾乎坍圮一半的鋪子,即使鋪子被人砸得不成樣子,老闆也沒有什麽太過憂愁或者是怨恨的神情。
對于如今“國泰民安”的王朝來說,最是不景氣的便要數武器防具行業,平日多靠尋常将士,以及某些有特殊收藏癖好的人,還會時常光顧,爲平日青黃不接的行業續命外,這一行業再也遭受不住其他突如其來的變故了,譬如眼下男子那一劍,絕對是要這間鋪子命的,絕無修複的可能。
雖說有文人曾有一句“當我王朝再無一兩兵器販賣,便是國力最爲鼎盛之時”,這些年來,王朝同樣朝着這一方向努力。但也要知道,王朝這些年來國力逐漸鼎盛發達的同時,也是有許多行業,許多人,悄然失去了自己賴以生存的一份工作,一門手藝,這是一件無可奈何,使人無力的事。
鐵鋪老闆依舊是古井無波的一張冷冷的臉,好像被一劍劈爲兩半的鋪子,并不是自己的似的,最後不緊不慢,将那副俊逸非凡的铠甲用黑布蒙上,這才擡起頭來,看向終于消散的滾滾煙塵。
緻使這間鋪子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的罪魁禍首一步步自坑中走出,待他終于自青石闆上站定的那一刻,李清源一行人啞然失笑。
緣由是那人如今的模樣委實忒慘了些,右眼被小姑娘“輕輕碰”得烏青發紫,幾乎就要滲出血絲來,渾身都是土黃色泥土,男子雖未疼痛得捂住裆-部,可那雙顫顫巍巍亂抖的腿配合一張煞白無血色的臉龐,以及額頭上不斷趕着落下的豆大汗粒子,不用想都知道男子如今正經曆些什麽非人的疼痛。
鐵匠鋪子老闆遙遙歎氣,輕聲說道:“這件铠甲,我是不會賣給你的,希望你也不要強人所難。”
男子嗓音微顫,饒有興緻地“哦”了一聲,擡起手來,微微揮手後将雙手抱于腦後,正要說話,一系列動作牽扯到了腦後的被小姑娘暴力掄到地上後,悄然鼓起的大包,于是又是一陣呲牙咧嘴,疼得嗷嗷叫喊,嘴中念念有詞,一時間髒話盡出。
男子惡狠狠地盯了眼正捂嘴偷笑的小姑娘,誰料小姑娘登時惡狠狠地回瞪回去,吓得男子連忙撇開頭去,目不轉睛地盯着鐵鋪老闆。
鐵鋪老闆緩緩搖頭,“你就算這般看我千日萬日,也是不賣的。”
男子“嘩”得一聲打開了不知從哪裏摸出來的一把折扇,正面書有“斯文”二字,狂草筆記,大氣磅礴,一頁小小扇面,幾乎就要撐不下二字。他輕輕搖動扇柄,帶來微風徐徐,拂動起雙鬓長蓄而下,垂過肩頭散在胸前的兩鬓發絲,若不是頂着一隻烏黑鐵青的眼睛,說不得還會有幾分風流的。
男子帶着輕蔑以俯瞰姿态望向鐵鋪漢子,冷笑問道:“如果我偏要強搶呢?”
鐵鋪掌櫃的左右看了看,淡淡道:“光天化日之下…想必你也是敢如此做的,你大可一試,不過這副铠甲,定然不會落到你的手上。”
這位漢子擡起
頭來看向坐落于琅琊大城中央位置最高最大的那座危樓。
高樓中央拜訪有一巨大日晷微微傾斜,四方皆能從上面讀到如今大緻時間。
已經過了很久了,看樣子城中的守城官兵并沒有要插手此事的意思,所以即使鬧出如此大的動靜,到如今官兵都沒有給出反映。
漢子輕輕歎氣,雖然在意料之中,但于情于理,他仍舊有些接受不了,“我曾答應某人,不可輕易出手,所以我不會與你纏鬥,但這并不代表我要将這件铠甲拱手讓你,不能向你出拳,但我可以毀去铠甲,即便它是我多年的心血,與其将它交到你這種人手裏,我更願意讓它用不現世,或者随便交給某位守關将士,我心裏也更爲踏實些,不用再擔心铠甲認了誰爲主,更不用再操心使用者用我的這件铠甲是去爲惡還是向善。”
鐵鋪掌櫃的輕輕扯過那副铠甲,一手撫在其上。
男子手持扇子輕揮,一陣清風徐來,他指着漢子另一隻手持鐵錘的手,嘴角輕扯,“你大可以一試,看看是你率先敲碎這副铠甲,還是你的頭顱先掉下來。”
“啪”得一聲,男子将手中扇子合在一起,置于手心輕輕敲打,“恕我直言,就你這點兒道行,在我眼裏還不夠看。”
漢子仍舊搖頭,輕柔摩挲着手中铠甲,喃喃道:“我這铠甲擇良主而輔,就算它窮極一輩子未能找到有緣人,也一定是披在守衛疆土的将士身上,挂在捍衛家園的猛士身上,絕不是穿在你這類人身上!”
男子嗤笑一聲,對于漢子言語,權當是糊弄小孩的屁話,擡手間一根細若毛發的銀針陡然激射而出。
漢子銅鈴大眼一眯,好似根本來不及反應。
李清源重重歎息一聲。
一道白虹掠過,并指合縫,夾住了那根幾乎爲不可查的銀針。
“哦?”男子有些意外地瞧了李清源一眼,蓦然眯眼,寒芒畢現,“看樣子又來了位愛管閑事的啊…貴姓?”
李清源一手負後,一手握拳狀至于腹部,笑了笑道:“免貴姓李。”
男子臉上有些陰鸷笑容,向李清源勾了勾手。
遠方在先前男子裝作摸頭揮手時就已經四散開來,早早各自尋到有利位置埋伏好的扈從們齊刷刷站起,密密麻麻,烏壓壓一片,若黑雲壓城。
處于正中心的白衣少年神色淡然,輕輕向身後漢子道:“掌櫃的,今天這忙,即使你說不用我,我也是要站出來,不爲公道,也要爲你那一番言語。”
少年人忽然開懷大笑,卻是對男子說道:“這副铠甲,注定要披挂在那些馳騁沙場,若人間珠玉的名将身上,所以怎能披挂你這塊爛石身上?麽得道理的。”
男子呵呵冷笑,一雙狹長的雙眼眯起,喃喃問道:“看來咱們勢必要打一架?來來來,你方幾人?劃出道兒來!”
屋脊房梁上,所有扈從整齊劃一,抽刀而出。
地上的少年僅是放下負于身後的手,置于身體兩側。
在這一襲白袍左右兩側,各出現一人。
一襲白袍的少年向男子展顔一笑。
唯三人而已。
小姑娘冷哼一聲。
一襲白袍恍然大悟。
可能還要加上一位“柔弱”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