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好像都有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共性,直到這位一隻眼睛烏黑的男子振臂一呼,周遭近乎半百之數,訓練有素的扈從一刹那出現,繼而男子一記帶着許多殺心的陰險銀針抖出,一衆喜好看熱鬧的平民這才意識到不對勁,一哄而散。
齊浩然仍舊雙手攏在袖中,不鹹不淡的樣子。雖然他出身那座浩然學宮,可是約莫成年的時候就獨自離開了那座三大傳承勢力之一的龐然大物,一路在江湖摸爬滾打,明明是上一代年輕人之中的領軍人物,過得日子活脫比山澤野修還要野,論打群架,他齊浩然還真不虛誰,不說其它,那渾水摸魚,趁亂逮着哪個不順眼的踹上幾腳,擂上幾拳,再偷幾個桃子,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至于說身爲七品捉妖将的唐武,這麽多年拘靈捉妖,都是假的?哪一次不是在群妖之中混戰出來?哪一次不是動辄傷筋動骨的硬仗?所以唐武僅是若閑庭信步,推刀出鞘,一點寒芒溫養在刀鞘與刀镡之間,鋒芒畢露。
戴鬥笠的漢子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壓帽沿,鬥笠邊沿的陰影遮住了漢子的眼睛,他一手握刀柄,一手夾挾刀鞘,腳下踏出弓字馬步。
是唐武最爲熟稔于心并且賴以成名的拔刀斬。
起始于王朝刀劍大師,脫胎于東海妖族的一式劈砍,經唐武“師夷長技以制夷”,而後又與王朝刀劍大招相結合,糅雜有自己感悟後,此招已成了這位頭戴鬥笠,腰挎唐刀的男子獨創殺招,尤其是經曆了碣石山與那位黑袍女子的一戰後,唐武自有感悟,各類眼界念頭可謂脫胎換骨,更勝以往。
他握住刀柄的手微微松開,而握住刀鞘的手力道卻暗自加緊,霍然擡頭望去,唐武嘴角勾起,他有股難以言喻的自信,此刀遞出,将會是他迄今爲止速度最快,殺力最盛,刀氣最廣的一式拔刀。
小姑娘唐糖在哥哥眼神示意下,悄然後撤一步,來到鐵鋪老闆身旁,以防那位一眼烏青的男子有針對地下手。
鐵匠鋪老闆依舊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樣,好像泰山崩于前,估計漢子都不會輕易眨一下眼睛。隻是他的那雙手不動聲色地悄悄攀上了那張覆蓋了銀輝閃閃铠甲的黑布。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又揉了揉眼睛,依稀之間,她好像看到黑布無風自動起來,轉瞬即逝,再次恢複了尋常。
與幾人相比,白衣少年可能是唯一在打群架方面的小白了,除去在葬窟中打群獸的經曆不談,甚至連小姑娘唐糖都要比少年有經驗許多,可白衣少年神色平淡,并無慌張。他前踏一步,學着先前單隻熊貓眼男子的模樣,在屋瓦扈從的“衆目睽睽”下,向着男子勾了勾手。
一觸即發!
在男子振臂一呼下,幾乎所有扈從齊齊跳下屋脊,幾乎在同一瞬抽出了腰間制式長刀,或劈或砍,或切,或揮,小小一方天地,幾乎刹那就充斥有無數森然刀光。
單隻熊貓眼的男子嘴角挂着冷笑,自己這些扈從是山上仙家府邸經過精挑細選,一層層篩選出來的,在極小的時候就被約束了種種條框,桎梏思想,是一支絕對悍不畏死與忠心的手下隊伍,經過幾乎魔鬼調教後,不說對付一般的第一大境修行者,就是龍境界的小仙師,自己都是有一較高低的手段,更何況自己作爲琅琊郡方圓百裏最大那間山門裏的首席弟子,自然有些神奇手段,就算是遇到修到第二大境頂峰靈海境界的修士出來,自己都有保命手段。更何
況在旁的街道不好說,但是在這三條毗鄰那座镖局的街道上,他有十足的自信,
所以這一戰,他朱饒勢在必得,事後他還要逮住那個膽敢将自己整成這般落魄模樣的小姑娘,狠狠地在……小姑娘臉上他是抽不得的,畢竟憐香惜玉這點還是懂得,那就抽在小姑娘挺翹渾圓的屁股蛋兒上嘛!
啧啧,朱饒一把攤開自己那把以狂草書有“斯文”二字的扇子,想到将小姑娘手到擒來後,簡直神仙一般的享受,他便心頭歡喜不已,手下扇子扇動得愈加頻繁,最後幹脆一翻扇面,将始終對外的“斯文”二字對準自己,而一直遮遮掩掩的另一面終于翻轉過來。
朱饒低頭看了眼公之于衆的那一面心頭好,愈加得意起來。
隻見其上書有“禽獸”二字,同樣狂草寫就,但字意書法愈加得狂放不羁。
正得意時,小姑娘眯起一雙大大的眼睛,忽然沖着朱饒咧嘴一笑,銀牙磨得霍霍作響。
朱饒猛然合上扇子,大口喘着粗氣,看也不敢看小姑娘一眼了。
媽耶,天底下怎會有這般吓人的女子?
他面有冷色,擡手在自己脖頸上一抹。
萬千刀光猶如一條條鮮豔奪目的毒蛇,刹那吐露出自己猙獰獠牙,向一行三人襲去。
先前一陣旖旎心思在朱饒心中一掃而空,他悄悄轉身雙腿微微夾緊,背對一衆人的他一點也不在意就這麽将後背暴露在一衆人面前,反正對于他來說,眼前打抱不平的這幾人已經是鐵定的死人了。
朱饒反倒開始愁眉苦臉,隻覺得胯下涼風習習,即使夾緊也不頂用,還是呼呼直冒寒氣,這讓他覺得殺這幫人千遍萬遍都不爲過。
忽然察覺到如芒在背。
朱饒緊忙轉身看去,一看之下,魂魄都快吓掉了。
本應在扈從刀陣下死去的三人,正抱着膀子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腳邊正躺着自己那些引以爲傲的扈從,那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看得朱饒心下大罵一句“廢物”的同時,直覺得胯下涼風又猛烈了些。
白衣少年啧啧稱奇,朝着鬥笠漢子豎起大拇指,贊歎道:“這一記拔刀式,霸道得很呐!”
唐武坦然受之,就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沒想到自己這鋪以“養刀蓄意”的拔刀一式,威力之大,不但輕松擊破了朱饒一衆扈從苦心孤詣合力織造出的刀氣絲網,還不費吹灰之力地将扈從腰間的制式長刀一分爲二,攔腰斬斷。
他開始仔細閉眼思索,通過這一刀,這位七品捉妖将依稀之間像是找到了将自己腰間牌子從七換六的契機。
齊浩然暗自點頭,能有這般表現,這位名叫唐武的男子想來在拘靈局中,亦非凡人。
青衫儒生打扮,看似最不能打的齊浩然向左橫跨出一步,恰巧擋在唐武身前,他擡頭望了眼屋脊上仍舊密密麻麻的綽綽黑影,忽然換上一副睥睨神色,高高豎起中指喊道:“我要打十個!”
屋脊上呼啦啦半數之多的黑影下餃子一般落下,“噌”得一聲,利刀出鞘,便向着齊浩然砍來。
這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嘴裏暗暗罵娘,趕忙跑路…
李清源擡頭望向站于屋頂的餘下扈從,一個個皆是升月境界的修爲,總共數十人有餘。
少年人心思有一念頭起,擺出了一個簡單至極的拳架,一手長展于身前,一手後擺于身後,呈”一”字形橫出,腳下
微紮馬步下蹲。
李清源很早就想試驗的《太初經》中記載的一式。他很想知道這一式經過《太易》的靈運轉模式施展出來,會有怎樣一番效果。
屋脊上一衆人已然跳下,手中長刀高高舉起。
少年人置于前方的那手輕輕擺動,有微風起。
一衆人與白衣少年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幾分。
再次擺動,少年手臂揮動幅度擴大一圈,風勢漸高,少年人手下翻動揮舞的頻率與幅度再加,身體都跟着律動起來。
朱饒扈從的長刀幾乎快要砍到少年人頭頂。
李清源視而不見,最後身前已經氤氲起成片幻影。
長刀幾乎要砍進肌膚之時。
終于,他一直置于身後的另一隻手猛然拔到身前,雙手置換,奮力一抽。
一陣猛烈狂風徒起,裹挾着扈從連帶長刀一并劇烈翻轉出去。
在朱饒愕然的目光注視下,一位位扈從頹然無力地噗通落下,早已失去了意識。
朱饒看了看一襲白衣獵獵作響,雙手負後,神色平淡的年輕人,簡直比自己還要像是位神仙衆人。
一位位扈從,如今不斷自天落下,匍匐在少年人腳邊,像極了叩頭聆聽聖音的信徒。
朱饒目光閃動,手中扇子微翻。
小姑娘心有所感,一雙寒光閃閃的牙暗自咬起。
突然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變化。
朱饒面色大變,趕忙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轟”得一聲,齊浩然一掌推翻所有跟在自己身後的扈從,瞥向鐵鋪漢子方向,若有所思。
一切塵埃落定,緊接着是屢見不鮮,注定姗姗來遲的巡城兵呼喝聲遠遠傳來。
一行人聚在一起,小姑娘率先嘀咕一句“此地不宜久留”,便雙手抓着書箱肩帶,一溜煙離開。
鐵鋪掌櫃的卻忽然快走一步,跟上少年的步伐,拍了拍轉身就要離去的少年肩膀。
李清源轉身疑惑地望向鐵鋪掌櫃。
這位肌肉壯實的漢子撓了撓頭,神态對比先前的冷淡,如今竟然有了幾分憨厚味道,一反先前堅決模樣道:“小友,我這副铠甲說不得與你有緣,我暫且将铠甲贈與你可好?”
李清源仔細想了想,卻搖了搖頭,揮手婉拒道:“多謝掌櫃的好意,如果真有那麽一天,王朝有了不可避免的戰争那時,自然會有個姓李的新兵蛋-子來找您讨要,希望到時掌櫃的可莫要賴賬啊!”
不待掌櫃的回答,白衣少年已經抱着後腦勺,連同齊唐兩人,愈走愈遠,少年無憂無慮最得意的模樣。
鐵鋪老闆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有了些笑意,他想了想,悄悄向着少年人的背影揮了揮手。
直到四下無人,遠方巡城兵望而不見的這一刻,鐵鋪老闆身後那副铠甲忽然熠熠生輝,竟然如人一般站起身來,铿锵作響,
這副铠甲擡起臂甲在空中來回畫着半圓,像是在與少年人依依惜别。
铠甲頭盔部位忽然轉向鐵鋪老闆,又像是在與漢子對視。
铠甲铿锵之聲愈演愈烈,不絕如縷。
鐵鋪老闆雙手合十置于胸前,搖頭一笑,“别急啊,終會有再見之日的。”
銀白铠甲蓦然停止了抖動,一陣沉默後,猛然爆發出有别于先前的聲響,轟然作響。
似是在歡喜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