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下的三個男人一路走進一家酒肆。
小小酒肆無限接近于酒莊了,雖然裝飾并不如何奢華,一二兩層小樓而已,但是卻勝在地方寬敞,桌椅闆凳擦得锃亮,酒品種類,從小壇寡淡清酒,白湯米香燒酒,青石梅子甜酒,以及燒喉至極的烈酒,應有盡有,一應俱全,端的是琳琅滿目。
酒壇子從左到右,從上而下,依次擺開,還有一位店家小二,站在櫃台前面,專門負責将各式百樣的酒調制在一起供客人品嘗。
有些酒,單個喝起來是一種感覺,兩種酒成雙入對牽手在一起,又是另一種感覺,至于三四疊加,更有别有滋味,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别出心裁,所以這家生意火爆,也是有原因的。
酒肆裏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來此喝酒的,多是來此悲天憫人的閑散百姓,一場大旱,非但沒有讓嗜酒的漢子慌神,反而讓更多人來此飲酒。
在矮小又細胳膊細腿兒的小二帶領下,一行人與一位面容端正,隐約透露出股子威嚴意思的男子合并一桌。
不知爲何,跟着白衣少年一起進來的成齊盛興許是是在受不來這種擁擠環境,拉着齊浩然便告辭一聲。
齊浩然起先不願意,期間成齊盛擠眉弄眼,附在耳朵上好一番言語之後,這才眉開眼笑着離去。
僅剩下酒蟲在肚的白衣少年與一聲威嚴正氣的龍眉男子。
男子挑起細長眉頭,看了眼喝酒生猛的少年人将小二上酒一飲而盡。
酒水是算不得如何好的上山崗,小鎮這裏的特産酒水之一,味道可算不得綿柔,猛烈得很,酒過喉嚨,那股刹那飄飄欲仙之感,會讓人以爲是在急速登山而行,因而因此得名。
饒是以李清源如今的修爲,想要享受起來,都差點兒淪爲一件難事。
他咽了口唾沫,這次感覺冒煙的喉嚨稍稍好了些。
坐在他對面的男子瞧着大有“少年不識愁滋味,總是強說愁”嫌疑的白衣少年,遞過去一瓶無酒名雕刻的碎瓷紋小酒壺,帶着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道:“你的那種就忒烈了,我這種種種酒類排列組成的這一小瓶,才是整個酒肆的真滋味,怎麽樣,整點兒?”
白衣少年将小酒壺推回,捧着那壺山崗酒,搖頭道:“這種摻雜在一起的酒水我喝不慣,遠不如單純喝一種酒,更能淺嘗優劣,有好到讓人贊不絕口的優勢,也有使人啞然的不足,才是于我來說喝酒的樂趣。”
男子并沒有因爲被少年人拒絕因而覺得落了面子,反而笑意溫淳,與他那一絲威嚴格格不入。
男子好奇道:“看你年紀輕輕,有甚得哀愁?不妨說出來聽聽?”
李清源看了看神情溫柔的男子,不知爲何,心下總有股莫名的親近與熟悉,搬起壇子,大灌一口酒水,用手拭去嘴角酒水,抿嘴道:“并不是什麽大事,隻是遇到了些事情,有些…無措?”
男子再次遞給少年人小酒壺,少年人還是搖頭拒絕,男子便又一次收回,開解道:“老哥我呢,好歹你比大些歲數,不妨說出來,讓我給你開導開導?”
白衣少年玩笑道:“那我可就說了啊?”
擠眉弄眼。
沒想到男子神色卻一本正經,大有洗耳恭聽的意思。
李清
源一拍額頭,得嘞,遇到個不會開玩笑的,聽别人煩心事這種閑得沒事兒幹了才會幹得事兒,您怎麽得就一口答應了呢?
男子拿起小酒壺小抿一口,眼神示意白衣少年趕快。
也對,若不是閑着沒事兒,誰來這裏?李清源歎了口氣,伸出兩根手指頭,又伸手掰下來一根,“今日總共遇到兩件事情,我說不出來什麽感覺,但總感覺,有哪裏不對。”
男子點了點頭,李清源便接着道:“第一件事,是我來這座小鎮前,經過一間自搭茅屋,屋子裏住着爺孫兩人,老人我能看得出來,是個能吃苦耐勞的人,但是他的那位孫子則不然,興許是窮怕了,小小年紀,不知爲何,對金錢有着近乎極端的執念,一門心思想要發财,竟然就連……國難财,他也多少有些心安理得的意思,就這麽随口說出了?”
男子在少年人說到茅草屋時,有刹那失神,沖少年人第三次遞出小酒壺。
再一再二不再三了啊,你小子這次可要給我個面子了吧?
少年人略作猶豫,終于接過小酒壺,沒急着喝,男子也不催促,問道:“那第二件事?”
李清源抓住小酒壺的那雙手,輕輕摩挲,“也不是啥大事,隻是,今日下午本來計劃要去一座村子,沒想到村子卻有重兵把守,我是真有事情,好生解釋了一通,可誰知道,卻廢了那麽多口舌,還是被人一把推了出來。”
男子一挑眉頭,接茬道:“所以因此覺得很生氣?”
出乎意料,白衣少年手捧酒壺,小抿一口,緩緩搖頭,“并不是因此生氣,而是那位官老爺之後的一句話,他說那裏大官雲集。”
少年人覺得這酒确實不錯,隻有好味道,沒有太沖太烈或太淡的不适宜口感,于是又小酌一口,目光深沉道:“我的那位朋友,應該是位挺大的官了,我想這次大官雲集,可能是因爲他吧,所以我挺生氣的,不爲其他,單純覺得,是不是因爲有我那朋友在,所以那些大官才迫不得已出現在平日就連踩上一腳都覺得髒鞋的土地上?更甚的是,竟然還有人想要借這個機會,活躍于各達官顯貴眼前,想要他們記住自己的名字,謀求一個之後的仕途平順,步步高升?聽那爲官之人的言語,這樣的家夥,不在少數。”
“所以我在想,倘若壓根沒有我那朋友在,是不是根本不會有人會在乎這一村死活?”
最後一句,少年人已經下意識握拳在手,悄然攥實。
絲毫未覺身旁的男子眼中已經目光從最初的贊同,成爲了最後的激賞。
男子瞥了眼少年人的握拳那手,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出什麽。
一位老人曾對自己說過,一個人倘若有一顆心懷天下的心,其實就相當于有一顆帝王之心了。
很普通的一句話,但是他覺得極爲在理。
眼前這位風姿勃發的少年人,或許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具備了這樣一顆心。
中年男子忽然面色一苦,趕忙從少年人手中奪回小酒壺,擡起一雙眼睛望向小酒壺内,一臉肉疼表情,哎呦道:“這可是這家店最後一瓶百釀了,心痛啊,你這一口口抿下去,看着也不多啊,怎麽這麽快就要能一眼看見底兒了?”
少年人給了中年男子一記白眼,嘟哝道:“這麽小
氣作甚?不是最開始讓我喝的時候了?你告訴我這酒叫甚名,看我給你買上幾壇子回來!”
中年男子還以白眼一記。
少年人抓耳撓腮,一拍腦袋,試探道:“這不這樣,咱們猜謎底,你猜對了,就算我輸,你這瓶子酒就當我請了,你若是猜錯了,告訴我酒名,外加自罰一杯,如何?”
中年男子眼前一亮,滿眼欣喜道:“這個好!放馬過來!”
李清源小心翼翼問道:“順便一提,你酒量如何?”
中年男子大手一拍,豪氣幹雲道:“海量!”
得嘞!
李清源問道:“有一個人,他是你父母生的,但他卻不是你的兄弟姐妹,他是誰?”
中年男子想也不想,接過李清源手中那壇山崗酒,仰頭就是大灌一口,“啥破問題?謎底是啥?”
白衣少年解謎道:“你自己。”
中年男子臉色漲紅,擺了擺手,賴皮道:“不算不算,再來再來!”
李清源咧嘴一笑,并不介意,接着問道:“‘先天’是指父母遺傳,那‘後天’是啥?”
中年男子一瞪眼,“是啥?”
白衣少年以手撫額,歎氣道:“明天的明天。”
中年男子恍然大悟,方擡起手,少年人已經問道:“什麽事,你明明沒有做,卻要受罰?”
中年男子勃然大怒,“世間還有這般不講道理的事情?”
少年人眨巴着眼睛,微笑道:“當然有啊,作業嘛。”
中年男子開始沉默。
少年又問:“什麽東西力氣再大也扛不起?”
中年男子看了看自己肩膀,歎氣道:“有好多啊,責任,罪名,名聲,爲人自我約束等等等等。”
少年人接過男子手中小酒壺,又一次小抿一口,蓦然而笑:“娘咧,你可算答對一題了。”
中年男子臉色早已紅透,也不知是不是因爲酒水,倒也看不出羞赧,他笑眯眯問道:“要不要聽聽我的心事?”
不待少年人答應,中年男子就已經自顧自說道:“我啊,年輕的時候,自己父母就早已爲我規劃好了一條路,從呱呱墜地,可能要到最後老死病死,滴水不漏,一眼就能忘穿終點,想要“獨辟蹊徑”,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所以我曾覺得這世界上就是有那麽一部分人,他們将你禁锢在貧瘠土壤裏,百般花言巧語,告訴你長埋此地可以開出世界上最絢爛的花,我呐,年輕嘛,還真信了他們的邪。”
“我就在想,那能有這麽教育自己孩子的?以後有了孩子,絕對不能讓他步我後塵!隻是後來有了孩子,才知道爲人父母的苦啊。一步步拉扯大,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覺得替他做了最萬無一失的選擇,結果孩子還不領情!”
最後男子一拍桌子,罵罵咧咧起來,“他娘的,天底下竟然還有這麽個不孝子!大不幸啊!”
男子神色讪讪,這才記起來對面端坐着的,是位少年,“這些對你講,好像有些雞同鴨講了?”
少年就要說話。
啪得一聲,中年男子一頭栽倒在桌子上面。
李清源愕然,最後啞然失笑。
這副場景怎麽覺得挺眼熟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