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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畫中人



由修煉者再度變爲普通人,李清源的身體差點兒支撐不住,蓦然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在地上,相較于一身點星境界的自己,不知爲何,李清源感覺如今的自己,舉手投足之間,所要花費的力氣要愈加多一些。

“爲了不讓沾染魔氣的靈長河灌溉到那條脊柱長井,不惜散盡靈?”

魔尊赤羽點指如今幾乎半點靈也無的李清源,氣笑道:“幹得漂亮啊?我是不是得獎勵你?”

臉色蒼白的李清源勉強擠出一個笑臉來,但緊接着就是倒在地上,顫巍不斷。

魔尊赤羽冷笑道:“就算這樣,又能如何?你當真能過了心底那道坎兒?”

少年人隻是微笑,并沒有回答魔尊的問題。

事實上,魔尊所講,直中要害,就是因爲李清源不能在短時間内思索通透,所以少年人才不得不散盡靈,使得靈長河不會再用随時倒灌長井的方式催促自己,邁出必定使自己堕入魔道那一步。

誠然少年人踏出那一步之後,必然會短時間内,迅速崛起,但是那時候的自己,還能稱之爲自己?

李清源可不想魔尊赤羽那般,一個魔心純粹,少年人的心中裝了太多東西,緻使他注定在魔之一途,走得并不會太過順暢。

因此少年人想要停下來,緩一緩,想一想,再看一看,最後再決定。

可是少年人思來想去,仍舊不能就此跨過心裏頭的坎兒。

因爲歸根究底,少年人好像是自己不太願意就這麽一步邁過去。這其實才是白衣少年的症結所在,這些事件追根溯源,可以簡單歸納于三個字,“不公平”。

往小了說,爲什麽相愛的兩個人,要以其中一方或者是雙方的勾心鬥角,最後不歡而散?爲什麽那明明一部分人僅僅是浪費一句話的力氣,就能辦成的一件小事,就像那胖子縣令當初若是在大澤村,見到少年人之後說聲“稍等,我派人通報一下”?就是如此簡單的事情,那胖子縣令非但沒有施那徒手之勞,更在最後選擇“推一把”,将好好一段善緣就這麽親手葬送。

這麽說并不是說一定要讓胖子縣令幫忙到底,畢竟幫了是他高風亮節,樂于助人,不幫也無錯,這世間沒有誰必須對誰施以援手的道理,錯的是非但不幫,還要想着偷偷摸摸從背後踹上那麽一腳的,這就有些失了道理。

但因爲那勾心鬥角的一方,是平日付出極少,受寵愛更多的一方,因爲那胖子是一縣之長,七品官員,所以持寵而嬌,有恃無恐?這樣的人,擁有這些,公平嗎?

本就不公平。

往大了說,憑什麽戎馬一生的将士,就注定要爲國捐軀?或者未曾戰死沙場,卻在朝堂之上,被人戳着脊梁骨,最後郁郁而終?憑什麽國家之争,落後就要挨打?我隻是想要“國泰民安”四字,爲何卻總有其他國家紛紛不斷湧來,意圖瓜分,飛蛾撲火也罷,餓虎撲食也好,從出發點的“侵略”二字,其實就已經錯了。

亦或者,憑什麽命運如此安排我?胸懷大志之人,就一定要或碌碌無爲,且命途多舛?而有些人無憂無慮,卻又家财萬貫,妻妾成群,人生得意?

這也是一種不公

平,最大的不公平,便是我們無法決定自己最初的命運。

其實每每遇到這些事情,白衣少年都會想到一件發生在自己身上最大的不公平,爲何獨獨要選擇我們,被強行擄來葬神窟?才這就是李清源久久不願意跨過那道坎的原因。

不公平,憑什麽?

李清源曾在一本集子上讀過一句話,“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報之以歌。”這關鍵一字在于一個“要”上,讓如今的李清源每每想起,郁結于心,氣憤不已。

而魔尊所求,是一個“世界以痛吻我,我要世界報歌”甚至幹脆就是“一拳打爛這個世界”,李清源确實心動了那麽一刹,因此險些墜落魔。

世間當然沒有絕對的公平,這一件事情,是嶽獨尊某次喝醉酒之後,向少年人說得。

他說過,自己曾經帶兵出征遠方帝國,那個國家确實壞透了,大量侵占周圍大小國家與土地,從來不關心民生疾苦,從來隻顧着擴張領土,這樣一個國家,難道一個好人沒有?

自然不是。

當我馬蹄踏過時,有婦人爲保孩子,坦然赴死;有青壯漢子,前仆後繼,固守城門;更有骨鲠文臣,高站城頭,披甲操戈,死守不退。

有這些人的國家,不能算是壞國家的。

更有那一次與那位身有威嚴氣的中年男子對話,其實在少年人背着他漫無目的遊走的時候,王曾經指着少年人的心口,看似酒後胡言亂語道:“你這般年紀的少年人,不可求一顆少年心,是那向陽花木,那樣在這世道上,絕對活不長久。但是啊,還是要有一雙善于發現人間美好的眼睛,懂得看見世間美好,更要相信,世間仍有真情在,隻是躲藏得稍稍隐蔽了些,需要發現它所用的時間要稍稍……長些?”

記得最後,王躺在少年人肩上,呼呼大睡。

少年人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他決定嘗試一下。

如今的少年自然做不到那種“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報之以歌”的高尚境界,但是少年會不斷朝向這個境界去努力。

李清源心底蓦然想起那句“勿以善小而不爲”,想起積少成多,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想起量變引質變,蓦然一笑。

他在想,我以芳華贈世人,世人贈我以芬芳。

他知道,這種理想世界即使很遠,但總歸能夠遠遠瞧見的。

白衣少年笑意溫醇,朝向遠方,長作一揖。

惟願人間處處,皆有花香。

修爲沒了,大不了可以重修,躺若是心境壞了,自此修魔道?那就當真是猶如被人一拳打碎的鏡子,卻有破鏡重圓之說,但是誰敢保證還是原來那面堅固不可摧的平整鏡子?

這般想着的時候,李清源體内隐隐有浪濤聲,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李清源長長歎氣一聲,從彙溪,重返到點星,應該不會太晚?

魔尊呵呵一笑,打了個響指。

李清源乾坤袋之中的那尊長髯刀客蓦然現形。

早在最先北望台那場死戰之中,李清源有過一絲下意識覺得猶如活人的長髯刀客。

這尊在李清源手中屢建奇功的神仙俑,此次現行與以往

大不相同,沒有化成一尊遮天蔽日的巨大神像,而是尋常人大小,駐刀而立,一雙丹色眸子微微阖起,僅留一線,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早先魔尊赤羽遊走岸邊,默默收集而來的那顆赤色血珠不知何時被他捏在手中,屈指一彈下,那顆血珠飛快奔向雙目緊閉的長髯武客,如雪消融在武客眉心。

這位手持長刀的武客緩緩睜開了一雙丹鳳眼眸,比之李清源的眸子,愈有一股神仙氣,平添一份神采。

魔尊想了想,一揮手,這位武客一身逐漸彌散而出的恐怖氣機蓦然收攏,僅有升月境巅峰的奇迹波動傳出。

這尊刀客一頓一停,僵硬扭動頭顱,“看”向魔尊。

向來身旁兩三事,事事不關己樣子的魔尊臉上破天荒帶着一抹肅然,緩聲道:“此次喚醒你一點神靈,是想讓你陪這娃娃練練手。”

長髯刀客斜提長刀,再次生硬扭頭,望向李清源,沉默半晌後,面無表情地死闆點頭道:“可以,算你欠我一個人情。”

而後這位長刀武客美髯公,猛然大踏步出去,一杆長刀舞得呼嘯生風。

那杆長刀刀刃彙成一條寒氣逼人的白線,有冷森森光輝刺目閃動,看得李清源一陣頭皮發麻,連忙舉起手道:“俠士打住!”

長髯刀客蓦然頓住身形。

接着少年人一路小跑到長髯刀客身邊,伸手敲了敲刀客的長刀,铿锵作響,寒氣森森然,讓少年人提不起絲毫敢沿着刀刃邊沿一抹,試驗鋒利程度的心思。

因爲根本不用試驗,就能知道,這一刀下去,是絕對能削掉自己半邊兒腦袋,都不帶濺出一絲血絲兒的。

這尊長髯刀客木然點了點頭,“那你欠我個人情。”

而後長髯刀客果真丢棄長刀,一腳将李清源踹出去許遠。

一座高山樓閣上方,有一簡陋茅屋,頗爲神奇。

因爲狂風卷我屋上三重茅這類事情,擱在這裏,幾乎不可能發生。

任你東西南北風,我自巍然不動峰。

這間簡易茅草屋,矗立在山峰高高處,任憑猛烈山風摧殘而過,卻不能撼動絲毫。

茅草屋中坐着位一襲青衫,神情自若的儒雅老者,與一位總算是從戰戰兢兢狀态裏恢複過來的酒徒。

那一襲青衫笑意溫和,輕飲一杯淡茶,笑着道:“如今不擔心了?”

酒徒隻是悶聲不哼地喝着酒水,不願意搭理這位既是摯友,又是死對頭的老家夥。

這不過這酒喝着喝着,老酒鬼卻忽然笑出聲來。

一向嗜酒如命的他是如今酒水灑了一地也毫不在乎。

老頭趕緊提筆,以細豪描邊的手法,細細勾勒出一幅幅畫卷。

與此同時,老頭旁邊兒還有許多畫卷,是那一襲白衣的少年乘龜日行千裏圖,山巅召長髯刀客怒斬黑袍人,一襲铠甲對着少年人依依惜别,更有少年人酒樓與一位中年男子共同買醉,白袍少年人手持銀槍若神人,還有少年人一襲白袍轉黑袍,而後一襲黑袍化白袍。

可是這些副畫,老酒徒覺得,都不如自己當下所作的一身修爲散盡的普通白袍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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