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人帶着畫卷一齊撞入巨龍識海之中的李清源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強忍着支撐住腿彎,這才沒有徹底力竭而倒下。
其實如今少年人的體内,早就空空如也,點滴靈不剩。
先前看似神武非凡地一腳将巨龍踩在腳下,實則自身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将體内靈長河揮霍一空不說,此刻體内還因爲靈的抽空而陣陣絞痛。
使用這張羊皮畫卷的代價,竟是半點不比初次使用那杆龍槍的時候要好受多少,甚至在某些方面,猶然勝之。
那一抹銀輝躺在李清源口袋之中瘋狂繞轉而舞,早在李清源這條巨龍煥發生機的那一刻,這一抹銀輝便呼之欲出,天生與這巨龍有親和意,李清源當然知道這是爲何。
若是傳言不假,自己手中這一杆龍槍,可是取自真龍髓脈,一身脊骨,有如此情況,也是自然。
其實若不是有齊浩然孜孜不倦的言傳,以及一遍遍進出那一棟巴掌大忘憂樓,事後還偷偷讓少年人練習了無數遍,讓他憑借肉身,進出巴掌大小樓之中,也就沒有如今少年人一步邁入巨龍識海。
而那之後,少年人必然是被那巨龍,一巴掌徹底拍成一灘肉泥,與之比較,現在的頭痛欲裂,已然是最好的結果。
壓住躁動不已的龍槍,李清源一步邁出,徹底進入巨龍那方其實早已枯竭多年的神識靈海。
蓦然開朗。
即使過去這些悠久歲月,巨龍的神識之海仍舊猶如寬闊無比,使人望不到邊際。
波濤震兩岸闊,一隻浪頭蓋天來。
更何況,好像世間龍族,對于修習靈智一事,從來都沒着急過,更不要談如何上心。
就是如此,這巨龍在死去的這般年歲裏,仍舊能夠保留識海的波濤洶湧。
不得不說,巨龍一身蠻力,當真如那位複姓“第一”的小酒鋪掌櫃一般無二。
即便肉身僵直不能動的情況下,巨龍仍舊能夠發揮出到了駭人聽聞地步的力氣,就算是少年人在展開那張羊皮畫卷千縷土黃氣垂下之後,少年人仍舊多少有些無法壓制巨龍盛怒狀态下的反複騰挪掙紮。
李清源再行一步,眨眼功夫就來到了巨龍識海上空。
有日出東方,晴空萬裏浪濤盡,碧海藍天連一線的美景。
帶着肉身一同闖入巨龍識海之中的李清源,在這一方天地之中,已經可以踏空而行,緩緩走在神識長海領域上空而不墜入海底。
有一抹金光拉出長長一道金線,蓦然掠至李清源身側,歡呼雀躍。
李清源打量着完好無缺的小家夥,雖然已經于小家夥搭設了一條心房月橋,小家夥的半點不測,李清源都能夠幾乎感同身受,随即知曉小家夥的一舉一動,是否牽連它自身的安全。
李清源伸手摸了摸飄舞在自己身側極其乖巧的小家夥,驟然擡頭。
原來天際一遍,有一金燦巨龍擡頭,先前少年人所見的那海上所生金日,正是此龍口中所銜的一顆骊珠。
李清源細密起眼眸,古有骊龍,颚下生珠,這自然不假,可那骊龍卻
是實打實的通體玄墨如黑,遠沒有天邊這一隻的金光燦燦。
這巨龍将目光打量向李清源,沉默不言。
李清源則是拉着小家夥,與它相隔數丈之遠。
其實他心裏清楚知道,這點距離,在這巨龍神識海之中不過瞬息之間的事情,可是李清源仍舊這麽做了,他在賭,賭如今的巨龍并不算真正複活,就連生前十分之一的力氣都發揮不出來,主動抛卻與這條巨龍蠻橫肉身相抗,從這巨龍孱弱的識海之中下手。
但是進了别人的識海領域,一旦戰鬥起來,同樣有利有弊,利處是于此間和識海主人起了沖突,若是大打出手,所破壞的一石一木一水,所受苦的終究是識海主人,所以識海之主當然會因此掣肘,不敢真正發揮出實力來。
至于弊端,則更加明顯,進了别人家的地盤,哪兒有在别人所蹲踞的山頭上還能稱大王的事情?
這些在李清源心底權衡再三後,終究是選擇了後者。
就如同李清源自己所想,如今自己的肉身力量自然不差,但若是自大到就天真認爲自己是那最強,想要與這頭不知修煉有悠悠多少載的巨龍比一比誰的體魄更強,無異于癡人說夢了。
相較之下,主動放棄與這巨龍肉身搏殺的機會,和雖然同樣兇險,但因爲積年累月之下,所剩殘魂無幾的神識作對,尚有那麽一絲渺茫的希望。
李清源一步跨出,與天邊那頭巨龍遙遙對視。
天邊那條巨龍所處之地,陰雲密布,電閃雷鳴,更有無數電弧在這巨龍身側炸裂。
金燦燦的巨龍神色相較于李清源在外所見那條通體玄黑的巨龍,要少了不少暴戾恣睢的氣焰。
它的眸光始終清明,依稀之間竟然有一絲慈眉善目,和藹可親之色。
李清源怔怔然。
蓦然之間,這隻黃金巨龍襲向少年人,一張大爪子一把将少年人壓在身下。
李清源竟然都根本來不及反應。
巨大的爪子之間,夾着李清源的頭顱,形成鮮明對比。
兩者相較之下,少年人的頭顱更像是一顆路邊随處可見的小石子。
李清源擡頭望向這座識海之中的天空,大感頭痛。
那副獵獵作響的羊皮畫卷,出奇地沒有任何動作。
小家夥身後突然有金光閃爍,一對小翅膀蓦然出現,它煽動着身後的小翅膀,趕忙飛到少年人周身,急得團團打轉。
李清源一拍地面,想要憑借肉身體魄支撐起自己,可是非但不能做到,卻愕然發現,巨龍一雙爪子卻将自己抓得更緊。
黃金巨龍嘴角微微咧開,在龍族眼中大抵算得上笑靥如花了。
在自己神識海之中與自己對抗,估計是少年這輩子做過的最爲錯誤的決定了。
世人皆認爲妖族要麽機智是妖,要麽體壯是妖,在第一第二大境,從來都喜歡走極端的妖族,好像就才能過來沒有哪家有過傳聞,說哪個妖王體魄靈智雙休,到了某種駭人聽聞的地步的,其中内幕,這條黃金巨龍自然知曉。
注定在第一或是第二大境之
中,有所便利的妖族,在得天獨厚的同時,弊端自然也極大,那就是體魄無雙的妖族往往神識偏弱,挑選專門擅長攻伐神識的修士與之對抗即可,至于專精神識修煉的妖族,則是往往要在孱弱的體魄上吃些虧,煉體煉魂,于妖族來說是一道難以越過的天然鴻溝。
因此世間修士與妖族對敵,幾乎首先要分别與自己捉對厮殺的,是那擅長憑借體魄力氣摘取敵人頭顱的,還是擅長以神魂力揮灑其間,殺人于悄然無形之間,之後自認有對應的應付方法,可以說這些年間,人族修士們憑借這一規律,不知打殺鎮壓了多少妖獸。
可是這并不代表妖族就一定要兩大境界隻能成其一不是?
難道妖族就隻能二選其一?
沒有的事情。
妖族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也同樣是出了許多兩大境界齊頭并進的大妖的。
就比方說,眼前的黃金巨龍。
李清源所認爲的在巨龍神識海中一戰,尚能有一線生機,殊不知才是恰恰一步踏進死地的關鍵一腳。
隻是這條黃金巨龍忽然露出一副饒有興緻的表情,因爲少年人竟然開始閉目沉思狀,一雙拳頭緩緩舉起,竟然從其中傳出就連它都覺得有刹那一陣悸動。
于是方才擡起手的李清源,便被這條黃金巨龍一爪按得差點兒吐血,眼前全是小星。
巨龍眯起一雙黃金眸子,促狹道:“我好像記得有人要教我一些道理,怎麽?不教了?”
聲音轟隆作響,若有雷聲響徹于天際。
一道金光自它身上流竄而出,分别湧入張着一對翅膀正四處飛舞的小家夥身上,以及巨龍腳下的白衣少年眉心處。
李清源神情蓦然一滞,摸着腦袋讪笑不已,連忙點頭如小雞啄米,“不教了,不教了。”
見巨龍神色不善,李清源這才意識到不妥,連忙補充,“您珠玉在前嘛,小子哪有能夠教您的東西?”
它也不想去計較什麽,哪怕自始至終,那少年雖然表面上迎合,還能夠與自己笑嘻嘻的,可是巨龍視線所及,那少年的一雙鳳眸之中,戒備始終未少一絲,相反還隐藏更深。隻不過它不在乎便是了,若真得三言兩語下,這少年就徹底放下心防,選擇相信自己,那麽自己才是要和這位少年,好好掰扯掰扯,教一教他做人的道理了。
畢竟巨龍腹中,這些年歲以來,存活這般歲月,在時間這條長河的倒映下,可沒少見識各門各類新鮮事,千奇百怪種種人,憋在心裏的話,可不算少。
它瞥了眼已經陷入深層次體悟之中的金燦燦年輕後生,以及那位似悟非悟,緩緩閉眼的人族小子。
曾經遊覽河山時,他曾見到過有文人寫下“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一詩,黃金巨龍覺得極其在理。
隻是巨龍心中的“天公”,非彼“天公”罷了。
黃金巨龍眼中有就連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希冀。
這條黃金巨龍擡起頭來,望向神識海上那一團團緊簇雷雲,神情凝重。
外面的世界逼得太緊,你們要趕快成長起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