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從來都像是女子善變的臉龐,往往就是倏然之間,便已經陰雲密布。
積雲成雨,豆大的雨點不斷敲擊在這座大山之上,但卻并未爲那群在火網之中苦苦哀嚎的人帶來一絲清涼感,反而大有盛夏大雨的那種悶熱感覺,愈加使人喘不過氣。
一道道火苗仍舊炙烤着他們,但卻始終不曾将他們徹底燒成灰燼,這使他們内心之煎熬,無以複加。
更有水珠子,噼裏啪啦,砸在那跪着的兩個人身上。
對此,李清源充耳不聞也不見,隻是一遍遍拍打着呼吸聲愈加平穩的小孟極。
管家模樣的老人忽然問道:“看來小仙師要在此多逗留些時日了?”
李清源向老人抱拳,歉意笑道:“麻煩老前輩了。”
老人一擺手,哈哈大笑起來,接連道“不打緊不打緊。”
李清源轉了轉眼睛,忽然拍了拍肚皮,豁然笑問道:“老前輩,一起去吃點兒夜宵去?”
老管家摸了摸肚皮,終于還是搖了搖頭,拍了拍懷中包袱,神神秘秘道:“老夫倒是不餓,走江湖的必備物件兒都帶着呢,隻要是吃得,啥不能對付一頓?”
老管家話鋒一轉,望向自家小姐,笑嘻嘻道:“倒是我家小姐,約莫是餓了吧?”
帷帽女子搖了搖小腦袋,“爺爺,我不餓的,若是深夜餓了,自然會吃,不打緊的。”
老管家伸出雙手狠狠搓了把臉,一言難盡,滿是愁苦。
有這樣一位不開竅的大小姐,該怎麽辦喲……
李清源一路小跑來到老人身旁站定,彎下腰來,湊近老人問道:“老前輩,你這必備物件兒,都是些啥子啊?”
老管家連忙捂住自己胸前的包袱,神秘兮兮地一橫手道:“咱倆關系好歸關系好啊,這可是江湖機密,不能外傳。”
李清源連忙擺手道:“别啊老前輩,您看我這像是不守口如瓶的?”
李清源咧開嘴巴,指了指自己的牙齒,胸脯拍得咚咚響,“老前輩啊,不是我吹牛,就我這嘴?十柄仙家飛劍都不一定能夠撬開。”
老人灑然一笑,挑眉質疑:“當真?”
李清源做了個一錘定音的手勢,保證道:“那可不!”
老人這才小心翼翼地露出一條縫隙,“隻許一眼啊!多了不給的!”
李清源忍着笑意連連點頭道:“知道啦知道啦!”
老管家這次啊攤開手,又猛然捂住,擺手道:“既然長了眼界,那就快去自個兒好好消化吧,不能再給你看了。”
李清源居然果真哈哈大笑着大踏步離去,留下滿是霧水的帷帽女子。
不一會兒功夫,那一襲青衫便去而複返,手中提着烤鴨燒雞,以及各色小吃,笑容滿面地招呼道:“老前輩,快些把你那些江湖機密的必備物件兒拿出來,有用場了!”
望着大踏步走來的那一襲青衫,既用上了道家的縮地成寸,又有儒家君子浩然乘風去的點點韻味,腳下生出了一陣又一陣幻影。
要是讓人知道了這位小仙師爲了買這麽幾份菜肴,竟然用上了種種仙家神通,不知會做何感想。
老管家這才樂呵呵地将懷中幹糧與酒水勻出一
“大部分”,招呼李清源落座,大快朵頤起來。
别說,還真是香,少年人差點兒就将手指給咬掉了。
老管家在一旁,隻管吃,偶爾倒酒,就要換來李清源連忙給老人倒上好幾次酒,要麽怎麽說“姜還是老的辣”來着?
老管家一張嘴都快要咧到了耳根子,娘咧,當真是神仙倒酒,傳出去,可不就是一樁江湖美談?
帷帽女子在一旁,偷偷掩嘴一笑。
此後許多日子裏,總有這一襲青衫偷偷帶着菜品佳肴,就着老管家的面餅燒酒一起,那滋味,當着一絕,以至于每次都說着不行不行,自己要減肥的帷帽女子,最後都會加入戰場,吃得并不快,甚至動作優雅,頗有大家閨秀之分,卻往往要比老人與李清源兩人加起來都要多了。
當然,在大寨子外那張火網下面兒的山賊們所嘗滋味,愈加不好受,連同那跪在雨中泥濘的兩個男子,好不容易熬過了第一日的陰雨後,第二日就是大日暴曬的天氣,一衆人那叫一個口幹舌燥,可是到了晚上,又有沉悶暴雨而至,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山賊們以及由最開始的嚷嚷着要誰誰誰生不如死,到了之後的想要讓青衫直接給他們一個痛快的死法兒,乃至道最後,幾乎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終于,在第七天的時候,火網之中陸陸續續有人終于頂不住,徹底昏死過去。
至于那兩個一直跪在地上的兩人,嘴唇上早已是一道道深深溝壑血痕,一雙眼睛枯黃,形容枯槁,幾乎就沒了個人樣兒。
終于,在一片無意識哀嚎之中,第八日悄然來臨。
這一日,無一幸免,所有山賊,終于全軍覆沒。
與此同時,一道青色光影刹那自宅子之中掠出,将即将倒在地上的兩個男子扶住。
一襲青衫擡頭望向那管家模樣的老人,眨了眨眼睛。
老人撫着胡須,欣慰一笑。
……
翌日清晨,有一極美男子與幹瘦男子爲由一襲青衫爲首的一行人送别。
李清源擺了擺手,示意兩人止步,而後肩膀上扛着那一隻小兔子的他,偕同一旁亭亭玉立的帷帽女子,以及早已等候多時的老管家一起下山離去。
小兔子扭着一顆小腦袋,望眼欲穿,終于,它豁然一笑。
一抹白影倏然化作一條白色長線奔襲而來,而後在距離這一青衫的一丈遠距離就開始猛然發力一躍而起,撲到了李清源的懷中。
李清源順手架住小孟極的兩條小胳膊,以免小家夥就此掉下去,不禁出聲笑問道:“終于肯出來了?”
小孟極仿佛又恢複了先前狡黠的模樣,一雙烏黑的眼睛,滴溜溜亂轉,卻被一襲青衫極其娴熟的在小額頭上屈指一彈,打賞了一記腦瓜崩。
這不過這次小孟極也不惱,反而咯咯直笑,四隻小爪子張開,逮住李清源一隻胳膊,伸出嬌嫩小舌頭不斷舔舐-着李清源的臉龐,在少年了肩頭的小兔子給氣得一對長長兔耳不斷左右搖擺。
最後,跟在甯吝身旁的小孟極向李清源一行人不斷揮手作别,甯吝與真名洛冉的男子則是向那一襲青衫,抱拳拜别。
洛冉笑容溫恬,蓦然露出一個笑臉
其實在李清源臨别之前,兩人有過這樣一場對話。
雙手攏在袖子之中的一襲青衫站在高山懸崖一旁,風兒輕輕拂過他的頭發,依稀之間露出一極有男性陽剛魅力的臉龐。
長相美豔的男子沉默半響,終于沒有将自己孕在喉嚨之中的那破口大罵罵出聲來,因爲青衫男子的臉龐,終究是他夢寐以求。
李清源搓了搓臉龐,問道:“爲什麽想要上山當山賊土匪?以你的功力,其實很容易在江湖上讨到飯吃的吧?”
如同絕美女子的男子漂亮眸子之中有回憶神色,“你認爲我的這樣臉是後天練就邪功修成的?”
緊接着他一抹自己的臉龐,冷笑道:“不是的,于是在家裏,我那生我養我的父親,更想成爲我的夫君,以至于我的那位壓根沒有什麽主見的母親,反而對我滿是嫉妒。”
他将手攤開,聳肩道:“與其生活在自家親戚的古怪眼神之中,不如自己出來闖蕩不是?”
極美的男子咧嘴嬌笑道:“那時候就想着練就不世神功,到時候好回來叫那些當年拿那種惡心眼神瞅過自己的人,眼珠子不保。”
繼而男子自嘲一笑,“可誰料,當我趕回家門,缺乏現自家宅子早已經成了一堆焦土,那年那個還不算幹瘦的臭老頭就這麽坐在那堆廢墟之中,似乎在等我過去,最後莫名其妙我就成了他的弟子,隻不過這臭老頭不認,我也不想行那師門大禮而已,隻不過……”
李清源緩緩坐下,轉頭望向這位模樣俊俏的男子,灑然一笑道:“隻不過發現到哪裏都一樣,但是那瘦巴巴的老頭當真會将你殺死,于是這麽多年來不得不委曲求全?”
男子愕然擡頭。
李清源收回視線,輕輕歎氣道:“不用驚訝,憑借你對那幹瘦老頭的态度,猜也能夠猜到的。”
少年人忽然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來,望向遠方,“知道爲什麽唯獨選你與那甯吝嗎?”
男子搖了搖頭。
李清源便笑了笑,在最開始,于那場大雪茫茫天之中,先後有一人偷偷将那隻雪豹模樣的神獸邁于雪下,一人耗費一滴精血,保住了神獸的魂魄。
當那隻雪豹大豹模樣的神獸魂魄與自己以“心”交流的之後,其實就讓李清源決定了準備多廢一些力氣,也是無妨的,這座石者山上,終歸還是有那麽幾個人,是值得的。
李清源嘴角帶笑,忽然道:“怎麽,就任由那劉夏籁之流造謠诽謗你,下次,約莫就要将一場誤會延展下去,說與你有過數場魚水之歡了吧?”
男子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像他這麽想的人還少了?若是我一一計較過去?那這山寨還要不要人了?”
李清源哈哈大笑起來,接連點頭,“也是,也是~”
直到最後這一襲青衫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男子動作輕柔地摸了摸頭,仍舊有些想不明白有什麽可笑的?
他看向自己自然翹起的蘭花指,忽然重重一拍自己那雙比女子都要纖細的手,直拍得手背通紅。
是不是需要找個機會敲打一下那些個劉夏籁之流了?
已經多年不曾有真實笑意的他,笑意盈盈,若爛漫花叢之中最是鮮豔的那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