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半夜,其實就隻有李清源自己一人在駕着馬車趕路了,當然,還有一隻兔子,趾高氣昂地坐在這匹神駿黑馬的頭頂,“指點江山”,哪裏還有昨夜李清源烤制蛇肉時候,那個被吓得躲在車廂裏,死活不敢出來的慫包模樣?
李清源在蹑手蹑腳将老管家送入車廂之中躺好後,他自己則是輕輕踹了一腳這,馬匹的屁股,氣笑道:“行了,别裝了,咱倆又不是沒見過面,就你這速度,烏龜爬呢?”
這匹黑馬嘶鳴一聲,氣勢渾然一變,整個身子也變成了雪白模樣,比之尋常還要愈加高大幾分,高高端坐在這馬匹頭頂的小兔子驟然化作一條白線,匆忙掠向李清源的肩膀一端,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子,一眨一眨地望向這匹還會大變活馬的馬兒。
這匹通變化的白馬眯起一雙流露出一抹極其人性化的親昵,這副通靈模樣,不正是溫如故向他姐夫千求萬求借來的那頭白馬?
李清源笑道:“之後那番行動,拘靈局如今來了多少人馬?”
這白馬嘶鳴一聲的,高亢不已,卻被李清源趕忙賞了一記巴掌,少年人伸出食指置于嘴前,瞪着眼睛,壓低聲音道:“都睡下了,你這麽大聲作甚?”
靈氣非凡的白馬這次壓低了聲音,小聲的啼叫了一聲,低眉順眼,一副小眼神,甚是幽怨。
李清源就笑了,這麽一場棋局,牽扯太大,影響甚廣,以至于就連他自己一步步走來,都是不得不以身犯險,牽扯其中,看似渾不吝之下,次次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依照溫如故從來都喜歡大搖大擺的性格,拘靈局應該不會派出他來參加這一次行動的。
要知道當初老将軍向自己秘密說出那幾句話後,當時的自己,嘴巴驚愕到幾乎能夠将自己的拳頭吞了下去,既驚歎于老将軍與背後王朝真正出謀劃策那人的心思缜密,更佩服于王朝的魄力。
有時候,最難的不是擁有堅持到底的決心,而是從頭再來的勇氣。
王朝經曆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努力,所堪堪造就的這幅武林江湖,山上仙人同處一世,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想要棄之重來,甚至是打破再造一個全新格局,是需要莫大的勇氣的。
李清源瞥了眼仍舊蹲在自己肩頭,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探頭探腦望向白馬的小兔子,一把把它提溜起來,丢到了白馬頭上,“不能隻會欺軟怕硬窩裏橫不是?自己去結交新朋友去。”
白馬朝向小兔子咧嘴一笑。
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可怕的嘛
眼神呆滞站在馬背上的小兔子隻覺得自己仿若中了個霹靂,要死了。
李清源笑着雙手攏在袖中,白馬驟然加快的速度,也隻是讓少年人鬓角自然垂下的發絲緩緩飛揚而已。
他笑意溫和。
老管家的那句“不适合闖蕩江湖”自然算不得什麽贊揚之語,更不是爲了襯托之後那句“猛龍過江”,而是實打實的諄諄善言,依照李清源的性子,若是當真闖蕩江湖,拖拖拉拉,沾泥帶水,往往萬事都想要求一個盡善盡美,一般結局,往往就會不盡如人意,尤其
是李清源這樣“下山曆練”,修士修力更修心,往往一招不慎,就容易深陷紅塵染缸之中,飽受折磨。
這一點,在曾經的齊浩然身上體現的淋漓盡緻,第二長老不正是用一位市井女子而已,就活活拴住了這位意氣風發的讀書人百年光陰?
若不是李清源的出現,說不得齊浩然還會繼續意志消沉下去。
不過之後老管家的那一句話,說得……也不失幾分道理。
李清源蓦然一笑,這一次的猛龍,可不止一條啊。
他輕輕哼唱起來從不知哪座小鎮打更人那裏學來的小調,“龍過之處,虺蟲皆避,乾坤朗朗,世無暗糟……”
小調節奏極快,但是李清源卻很快就像是老僧入定,睡了過去。
之所以自告奮勇,除了要與這匹神駿白馬了解一下情況,催促白馬加快行程外,李清源其實還是想要拾起被自己荒廢許久的自我修行。
修行人,行也修行,坐也修行,睡其實更能修行,當然,入定之後的修行,靈覺外放,體察周圍環境的同時,更是在裨益神魂,鞏固修爲。
當然,因爲心神沉溺于這種介于内視與放大自我對外界的感知之間的玄妙狀态之中,往往就意味着修行人放棄了對時間的拿捏,所以最後往往就要造成修士春分時候入定,“一眼過後,天下入秋”的情況。
這也是我輩修士修行起來,完全不知春秋寒暑的原因所在。
李清源連同這匹神駿白馬,一路北上,一夜飛度,到了清晨時分,日上三竿,迷迷糊糊探出頭來的莊倩兮,幾乎就能瞧見自家那座武林堡的朦胧輪廓了。
聞聽到身後蓦然傳出的驚喜聲音,李清源拍了拍早已恢複黝黑大黑馬模樣的神駿白馬,笑着遙指遠方輪廓問道:“就是那棟建築?”
重新帶好帷帽的女子忙不疊點頭,小臉兒上滿是驚喜。
李清源不由放眼望去,朦朦胧胧,隐匿在大霧之中的那座龐然大物,有竹林萬千,參天聳立,即使隔了如此遠,還是顯眼至極。
莊倩兮就要彎腰下去,将老管家叫醒,卻被李清源打斷。
姑娘伸出芊芊玉手,掀起半張帷子,将之搭在自己帷帽之上,疑惑看着李清源。
李清源瞥向倒在馬車車廂外座椅一旁的老管家,笑着搖頭不已,“讓老前輩多睡一會兒吧,之後到了咱們再叫他起來。”
莊倩兮背着小手,燦爛一笑,點了點頭,隻不過在她坐下身來之後,猛然之間像是意識到什麽,小臉兒微紅。
李清源察覺到了女子的異樣,同樣正襟危坐起來。
不叫醒睡姿不好的老管家,兩人就稍稍有些位置尴尬,因爲給兩人餘下的地方,委實有些擁擠了。
老管家不醒,他們倆豈不就是孤男寡女了?
隻不過臉色微紅的莊倩兮緊接着就正了臉色,燦然一笑,雙眸眯起,促狹望向坐得無比闆正的李清源,狡黠道:“呀,李公子小仙師師父,你的臉怎麽這麽紅了?”
李清源“啊”了一聲,摸了摸自己臉頰,懵懵懂懂,滿臉疑惑
,“有嗎?”
興許是臨近家門,天性也随之打開的女子笑嘻嘻點頭,“有的有的。”
李清源唉聲歎氣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看來是昨晚照看你們,委實勞累,約莫是感染了風寒。”
莊倩兮就重新戴回帷帽,不願和這個喜歡表演的李公子小仙師師父搭話了。
這就完了?
老管家狠狠眨了半眯起的眼睛,若不是身旁就是自家小姐,約莫此刻早就禁不住拍腦袋了。
我的大小姐喲,李小仙師現在心裏害羞着呐,這時候就該乘勝追擊嘛!
老管家忽然趕忙重新閉起眼睛。
尚未松一口氣的李清源,女子就又探出一顆小腦袋來,皺着一張白兮兮的小臉兒,忽然問道:“李公子小仙師師父,有點兒不對勁唉。”
李清源戰戰兢兢,扭過頭去,擠出一個笑臉兒來,疑惑道:“哪裏不對勁兒?”
莊倩兮摸了摸腦袋,懵懵懂懂,嬌憨道:“按理說,咱們一夜時間,應該不能走到這裏的,怎麽忽然之間,咱們就到了我家了呢?”
老管家這一次是當真睡了過去,隻不過是被氣得昏睡過去了而已。
李清源嘴角止不住上揚,丢給女子一個高深莫測的眼神,手中鞭子輕輕拍打在白馬所變得黑馬屁股上。
黑馬嘶鳴一聲,鼻息之間噴出兩道粗壯白氣,快步拉動着車廂,向着高高矗立在遠處的武林堡而去。
隐隐約約,那座武林堡的輪廓,愈加清晰。
武林堡正門,是青林開道,坦蕩大道,直到正門。
朱紅色正門兩側,是一對神武非凡的高大石獅子,傳言最是能夠驅祟辟邪,又是象征着武運昌盛。
遠遠打量過去,同樣朱紅色的院牆之後,就是那最爲顯眼的一排排青蔥欲滴的高茂竹林。傳言皆種以名曰“君子竹”的細長竹子,曾有詩人對曰“生死挺然終抱節,榮枯偶爾本無心。比肩恥與蒿萊伍,強項不容冰雪侵”,用以歌贊其植性。
說來奇怪,分明是武運濃厚的一座武林堡,卻非要數這一株株君子竹,長勢最爲喜人,所以這一片竹林,也被老老盟主取名“功德林”,取締于“君子道德,矗立于林”,因而武林堡中人死後,從不葬身墳地,反而是灼燒成骨灰,埋于一棵青竹之下,在有專人異士,在青竹之上以既不傷害青竹走勢,也不破壞青竹長勢的巧妙手法,刻下所埋之人的墓志銘,又根據所埋之人的生前貢獻多少,分别用金墨,銀墨,赤墨,黑墨四色,重描墓志銘,爲之渲上一層獨特色彩。
功德林園,如今林林總總,已經約莫有百萬竹了,放眼望去,金銀光燦燦然,已然越過牆頭而出,如同竹上挂了一朵朵金銀雲彩,罕見赤黑之色。
看來武林堡之所以能夠有如今成就,并不是一件偶然事。
李清源記起一事,輕輕側目,果然瞧見不遠處的山頭上面,果然見到了那條河面奇異美妙的锱珠河。
他扯了扯嘴角,最終沒能笑出聲來,望向蒼翠成簇的青竹,隻是重重吐出一口氣,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