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源猛一貓腰,一把掠起地上四處遊走的肥蛇,将它提溜到自己面前,擠出一個惡狠狠的笑臉兒,“不要怕嘛,乖,到碗裏來~”
少年人伸手一抹,幾隻不甘命運,在他手中瘋狂舞動的肥蛇,倏然不見了蹤迹。
做賊似的貓着腰的少年人,哈哈大笑着一路跑遠。
于是一行人入夜時分,吃上了香噴噴的一鍋鮮美肥蛇湯。
咀嚼着類似于雞肉口感,但是遠沒有雞肉那種澀味的蛇肉,品一口鮮美蛇湯,更有三隻肥蛇被李清源剝皮去骨後,拿随手削來的小木棍串在一起,再刷上一層李清源結合這麽長時間下來,刻苦鑽研之後調制而成的醬料與香油,每每有金黃油脂被烤出,滴在木柴之上,給炸得噼啪作響,對于這位年紀不大,卻已是實實在在的老饕的少年人,當真是最悅耳動聽的人間最美妙了。
吃着從未享受過的奇妙味道,行走江湖從來不挑嘴的老管家以及在一旁苦兮兮着一張小臉兒的莊倩兮,同樣食指大動。
李清源一挑眉頭,手腕巧妙一抖又一旋,即甩去了包裹在肥蛇鮮嫩肉質外層的油膩肥脂,又将肉質本身的鮮美味道給緊緊鎖在其中,在保證肥而不膩的前提下,大大的保護了肉質本身的香味兒。
之後他又迅速灑出一把香料沾在烤串之上,這下子這串烤蛇肉,徹底一躍成爲了殿堂級的美食了。
原本正闆着臉,一副面對生死大敵模樣的小姑娘最終雙眼透着股子無力,率先敗下陣來,美滋滋地接過後,閉上一對美眸,深吸一氣之後,小聲嘀咕:“就吃一小口,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而後吃了一口,兩口,三口,四口又五口……
好嘛,先前“就吃一小口”,怕是自欺欺人的,早就被她給丢到九霄雲外去,做不得數了。
李清源趕忙埋頭吃起來,生怕被女子給瞧見。
這時候千萬不要搭話,讓女子自己消化這份“苦楚”就好,他這位做出這頓美食的罪魁禍首,說什麽都會是錯的。
畢竟天大地大,哪裏有女子的“減肥大業”大的?那些說有的,約麽會被天下女子給當場打死吧?
李清源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戰戰兢兢,幸虧這蛇肉是不太長肉的,不然自己可真的就是占不到半分理兒喽。
一直埋頭吃着的老管家贊不絕口,隻顧着一手抹着嘴角的油水,一手不斷往嘴巴裏面塞着烤肉,蛇肉入口有彈性嚼勁兒卻不至于成了俗味的“練牙口”,嚼得費勁不說,最後還給整得嘴膀子生疼。
李清源所烤制的烤串,每一口咀嚼都是舌尖味蕾與人間美味的絕巅碰撞,讓人充分感受咀嚼樂趣的同時,回味無窮。
細細體味着手中烤串帶來的怡然舒适,李清源識趣地遞出一壺老酒與老人對碰一記,各自痛飲一大壺,一個臉色微紅,一個醉眼惺忪。
酒過之後,李清源忽然記起一事,開口向老管家詢問那家經受了無妄之災,就連房子都被那對矮胖與高瘦男子的組合給炸開一道通天火柱的店家,最後怎麽樣了?
李清源一手細細摩挲着乾坤袋之中的小金山,那時因爲自己昏迷尚未來得及于那家店家解釋一二,補償三四,就實在體力不支,倒下去了,若是之後店家因此資金周轉不開?甚至直接因爲自己那一役,店家從此一蹶不振?
老管家
灑然一笑,指了指自己身後那匹神駿非凡的凡間駿馬與那制作雕刻,幾乎能夠跻身上上品的馬車車廂,“瞧見沒?咱們臨走之前,店家借給咱們的。”
李清源瞧着這輛馬車,不算差了,擱到自己哪裏,妥妥的貴客待遇還要往上那麽一大截,有些疑惑,但是望向不知何時在腰間挂上了一副刻有“武林”二字腰牌的老管家,李清源釋然,感情人家醉翁之意,傾向于此?
老管家蓋住自己腰間的腰牌,搖頭不已,否定道:“可不是因爲這個啊,之所以是給咱們這個待遇,還是因爲那位救了老夫性命的長髯刀客。”
李清源差點沒把自己手中的蛇肉給一把丢在火堆裏面,瞪大了一雙眼睛,難以置信,“啥?”
瞧見從來都挺鎮定自若的少年人這副模樣,老管家洋洋自得,瞧見沒,自己的救命恩公,這威勢就是不一樣,“那不當然?你是不知道,若不是這馬車,委實是用了店家忒多票子,再加上許多機緣巧合,這才攥在自己手心裏面兒,再加上日夜相處,店家與馬匹都有了感情,說不得最後店家都會将這馬匹送給咱們。”
李清源愈加疑惑了,問道:“這是爲何?”
老管家回道:“自然是因爲你們那場神仙打架,别說是老頭子我,就是尋常的小孩子,約莫都能瞧見天上飛舞的那一道道絢麗色彩,便能夠把你當成神仙了,至于打到最後,那高瘦男子與矮胖男子合夥将你打倒後,他們無疑成了神仙之上的老神仙,可是就是這樣兩個人,還是被一位拿着長刀的武客給一刀削去了四肢,這還了得?”
“反正店家當場就給跪了,咱們臨走之前,聽聞還有一個叫做拘靈局的組織,一番勘察之後,前來特意給店家做了些許補償,瞧着咱們臨走之前店家那副嘴巴咧到耳後根的模樣,應該是富裕了一部分小錢都有了。”
老管家斜斜依靠在馬車上面,神駿不凡的馬兒搖晃着馬鬃,低着碩大腦袋,隻是吃草,老人晃了晃酒瓶,發現僅剩下一半不到了,滿臉都是不情願與心疼神色的小抿了一口,“咱們臨走之前,那位店家哂笑不已,說是若不是這匹馬兒太過于珍重,實在是朝夕相處,有了感情,不然幹脆送給咱們算了,最後那店家還滿臉向往,說了一句話的。”
李清源來了興緻,問道:“說了什麽話?”
老管家這一次狠灌了一口酒水,一抹嘴巴道:“店家當時一雙眼睛锃锃亮,說小店裏不曾想還招待了位小神仙,我這平淡無奇的一生還能經曆這麽場神仙打架,怎麽說呢?小店蓬荜生輝啊!今後小店就改名叫做‘仙人增輝樓’了,老哥您看可行?”
李清源忍住笑意,問道:“老前輩您是如何回店家的?”
老管家呵呵笑道:“當然是說好了,行走江湖,少壞人家興緻一些,總歸不是壞事不是?”
停頓少頃,老管家忽然沉吟道:“其實當時那位店家還說了一句話,最對我的脾氣。”
李清源投以追問的眼神,興緻昂揚。
這一次老管家沒有和往常一樣繼續賣關子,而是學着那時店家心有餘悸拍着胸脯的模樣,模仿道:“最後他娘的我還活下來了,真他媽的帶勁兒!”
李清源這才輕松啞然失笑。
原本在武俠之中看過的那些個俠客打架,在人家小小酒樓裏面,大戰群雄,不
是将凳子砸爛,就是叮叮當當,将人家店家的精緻鍋碗瓢盆給摔個粉碎,最後自然是正派的俠客取勝,然後揚長而去,端的是英雄好漢,潇灑得不行。
可是如今的李清源卻發現并不是這麽一回事兒,之後毀壞的桌椅,碎到不能夠再碎的一餐盤渣滓,店家要如何自己找補回來?那些爲正派所打倒的那些反派是否會心裏不順心,趁機向那可憐店家索要銀兩?
這些原本李清源都不會去想的事情,如今果真輪到自己,他卻不得不去多想一想,不然心裏面兒過不去不是?
老管家驟然停下手中動作,将手中蛇肉拿油紙小心翼翼包好,說什麽也不繼續吃了。
李清源疑惑望向老人。
張姓老人搖頭哂笑,“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以後就走不了江湖了,每每夜深人靜肚餓時,就會想起李小仙師你的這一手烤蛇肉,那還了得?當真要老頭的一條老命不是?其它東西,到時候還能吃得下去?”
莊倩兮聞言之後,拉住老管家的手臂,晃蕩着嬌聲道:“爺爺少走幾趟江湖,也是可以的。”
老人剛想要回一句“這點兒路算啥,老頭子我還能走更多路”,隻是莊倩兮又撒嬌着搖了搖老人手臂。
說到底,莊倩兮在自己眼中終究還是位孩子不是?所以自家小姐撒嬌的孩子氣模樣,怎麽都看不膩啊……
老管家笑着搖頭不已,得,家裏從來就有自家小姐能克制自己如此死吧?
老管家最後自然一口答應了下來。
酒足飯飽之後,距離那場武林盛會時日愈近,一行人急着趕路,所以在澆滅了火堆之後,李清源自告奮勇,擔任車夫的位置,又在老管家吹胡子瞪眼之下,車夫由少年一人改爲兩人,正要張口說自己也要駕車的莊倩兮被一老一少異口同聲同動作地一瞪眼下,乖乖進了車廂休息去了。
張爺爺也就罷了,在李公子小仙師師父面前,這位大小姐,還是得聽話的。
一路無話,隻是最後李清源終于沒能忍住,問道:“老前輩,爲何這麽執着于遊曆江湖,按理說,您……如今的地位,不應該繼續在外漂流才對。”
老管家似是一怔,沉默半晌,指着自己的心口道:“我這人,漂泊的命,好像生來就是爲這座江湖而生,而好像又不是。說來奇怪,遊曆了這麽多次江湖,其實次次都不一樣的,江湖就在那裏,就這麽一座,可是在我心田之中卻又覺得,江湖是有大有小,有寬有窄的,但在這麽多江湖之中,卻都沒有屬于我的那一座,每一次遊曆,這種感覺,就越是清晰,總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不過老管家很快就從這種奇異狀态之中清醒,望向李清源,雙眼發亮,“李公子,有句話,小佬兒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清源雙手懷揣在一起,灑然笑道:“老前輩但講無妨。”
“依照李公子你的脾性,是個不适合混江湖的。”
老管家緊接着将手抛高,嘿嘿笑了起來,“隻适合猛龍過江。”
李清源正了正顔色,抱拳道:“老前輩…您就不要瞎說什麽大實話了。”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要麽怎麽說一見投緣呢?
微風拂面,午夜時分,一輛馬車緩緩駛進茫茫夜色之中,偶然幾顆螢火飄蕩,盛夏之後,該當立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