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緣盡



傳說在九幽的深處,有一片海域,名爲冥海。

海水黑色,海裏有漂浮着帶有色彩的無數浮遊生物。

如浩瀚星辰一般。

而在冥海深處,有留念紅塵的幽靈,會在海水中來回遊蕩,隻願見一面前世愛人輪回轉世時乘坐的冥船。

更有癡情者,不入輪回道,永生永世沉淪在海底,看着對方投胎一世又一世。

所以冥海的海水是苦澀的,因爲摻雜了太多淚水與無盡的等候。

浪天涯在夢中一直感覺到很冷,刺入心底的寒冷,好似神志都被蒙上一層冰霜,讓他無法去感知外面的世界。

不過,在經曆數不清時間的寒冷下,他開始感覺到溫暖。

一點一點融化蒙在他感知與思緒上的冰霜。

就好像整個人被從萬年寒冰中搬了出來,放在六月的陽光下暴曬。

最初能聽到木柴在火上燃燒後發出的噼裏啪啦聲,然後能聽到浪花的聲音,再接着能聽到海裏不知名生物的鳴叫。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能聽到好像有人一直在喊自己的名字,有點熟悉,這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他想努力睜開眼睛,卻是如被惡鬼壓床一般,不管如何掙紮都是徒勞無功。

在這渾渾噩噩中,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自己身處在無盡的混沌之中,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光亮,更沒有一個活物。

突然,一雙美麗的眸子出現在那一片黑暗之中,定定的看着他,而後留下兩行血淚。

浪天涯“啊”的一聲,悠悠睜開雙眼。

有光,很暖。

他擡起頭四處看了看,發現處在一顆大樹底下。

邊上的一堆柴火還在燃燒,照亮方圓丈許遠的位置。

遠處浪花一波一波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慢慢坐起,感覺到渾身骨頭一節節的炸裂聲響起。

五髒六腑被擠壓的暈眩感讓他差點又暈了過去。

回了幾口氣後,他不禁眉頭一皺,好奇的盯着眼前的火光。

“誰救的我?”他自言自語說了一句。

看到邊上的烤魚,他伸出手拿了起來,吃了兩口。

尚有餘熱,雖沒有調味,但味道卻是極爲鮮美。

在吃掉兩條手掌大小的烤魚後,他恢複了一些體力,正想到處看看這裏是哪裏時,後邊就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相公,你醒了?”

浪天涯驚的回過頭一看,就見唐寶兒抱着一堆木柴正在自己身後。

她一身的紫色長袍髒兮兮的,到處都可見被劃破的痕迹。

雖面容疲倦,但此刻她那雙明亮的眸子卻是流着一絲喜悅與不可言說的滿足。

“你……你怎麽會在這裏?”浪天涯張着嘴疑惑問道。

唐寶兒走到火邊,蹲了下來,加了兩根柴火進去,道:“我遇見了陳九爺他們一夥人,他們告訴我你在這裏,我就下來找你了。”

她說的極爲輕描淡寫,好像這冥海深處是她家後花園一般。

浪天涯坐在她對面皺着眉頭道:“那你怎麽下來的?”

唐寶兒微微一笑道:“你怎麽下來我就怎麽下來的啊!”

浪天涯一聽,心中咯噔一下,饒頭道:“那是你救的我了?”

“嗯!我醒來之時找到了你,幸好還有呼吸。不然寶兒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浪天涯心裏一痛,她竟然爲了自己跳到這深淵裏來,若這下面不是海,那她是不是也要陪着自己一起死?想到這裏,歎道:“你這是何苦由來了?”

唐寶兒抱着雙腳,将頭擱在膝蓋上,目光盯着跳躍的火光,輕輕道:“你是寶兒的相公,哪裏有什麽何苦由來了?”

浪天涯搖了搖頭,望着她沉默的臉龐,在火光下有那麽幾分讓人想把她擁在懷裏。

“那我昏迷了多久?”

唐寶兒攏了攏額前散亂的發絲,思索了一番,搖頭道:“不知道,這裏沒有日出日落。但照我估計應該有個十天半個月左右吧!”

浪天涯“哦”了一聲,而後兩人陷入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唐寶兒突然開口問道:“你體内的傷好的怎麽樣了?”

浪天涯點了點頭,道:“應該差不多了。”

唐寶兒也“哦”了一聲後,将頭埋在膝蓋内,不知是在休息還是在思考什麽?

又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浪天涯從商店裏拿出一些蛋糕想給她吃,遞了過去,叫了兩聲“媳婦”,卻是沒有聽到她回應。

站起身走過去,一拍她的肩膀,就見唐寶兒如一座石像一樣側着倒在了沙灘上。

浪天涯愣了幾秒,扔掉手中的‘黑森林’後,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而後一下癱坐在她身邊,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喃喃道:“你爲什麽這麽傻?”

接下來的日子,換成了浪天涯照顧昏迷中的唐寶兒。

她一直發着高燒,渾身打顫,磨着牙齒。

臉頰燒的紅撲撲的,十分燙手,

浪天涯本想給她用藥,但又不知抗生素能否起效,也搞不清她是感冒還是體内有傷。

再三權衡下,覺得她是習武之人,應該體質不會弱,便隻得不停用毛巾打濕後爲擦拭身子,弄物理降溫。

又這樣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唐寶兒由發熱轉變爲發冷。

浪天涯拿來被子将她裹住,直到她出了許多汗後才揭開被子。

拿出生理鹽水用毛巾替她洗了個簡單的澡。

他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唐寶兒一直說夢話。

“不要……不要……”

“你走……不要跟着我……”

夢話斷斷續續,根本不知道說的是啥。

替她換上一件衛衣與褲子後,浪天涯訝然失笑道:“要是你活在我個時代該多好?但那樣我們也可能成不了夫妻呢!你也勿需背負那麽多。”

浪天涯脫掉身上髒兮兮的書生長袍,也給自己穿上了衛衣和牛仔褲。

突然他有一種回到了前世的感覺。

好像和自己心愛的女人在海邊等着日出。

側過頭看着唐寶兒慘白冷豔的臉龐,低聲道:“你真的下得去手嗎?”

點燃一支煙,剛抽了一口。

旁邊昏迷的唐寶兒突然夢呓道:“妹妹……妹妹,别怪姐姐心狠,來世我再還你。你……不要……不要再跟着我了。”

這一句話讓浪天涯腦袋一轟,夾在手指上的煙直接給掐斷了。

唐貝兒真的是她殺的嗎?

這……她到底是爲了什麽?

浪天涯定定的看着她在夢中或許害怕或許内疚而扭曲的五官,心中一時五味陳雜,隻得在點燃一支煙。

當唐寶兒睜開眼後已是不知多少天後,浪天涯隻記得自己至少抽了十多包煙。

“醒了?”

“嗯!你穿的衣服?”唐寶兒說着也朝自己身上看去,皺着眉頭又道:“這衣服好奇怪。”

“奇怪?有你奇怪?”

“我怎麽奇怪了?”

“連自己的親妹妹都下得了手。”浪天涯用格外陌生的眼神望着她道。

唐寶兒嬌軀一顫,眼眶紅了起來,雙手撐在沙灘上沉默了許久許久,突然哭着笑了起來,道:“你看不起我是吧,覺得我是蛇蠍心腸的女人對吧?”

浪天涯點頭道:“難道不是嗎?”

唐寶兒伸出手抹掉眼角的淚水,糊了自己一臉的沙子,輕聲道:“對,我是個狠毒的女人,我爲了得到權利不惜殺死自己的親妹妹。”

“所以說你承認貝兒是你害死的?”浪天涯一字一句的說道。

唐寶兒重重的點了點頭。

此時,火堆裏的木柴‘啪’的一聲炸裂開來,冒出無數的火星子騰空升起,十分美麗。

良久,浪天涯問道:“爲了什麽?”

唐寶兒恢複到冷冰的神情道:“爲了什麽?爲了我在唐家的地位,爲了能得到你手中的資源,爲了我爹我娘的慘死,爲了貝兒在在唐家無緣無故犧牲掉的四十年壽命,爲了能一報我與貝兒在唐家所受的侮辱。”

她越說聲音越激動,淚水如蠟燭一般不停的滴落下來。

“你根本不知道我們成長的經曆,不知道我爹活着的時候在唐家看的什麽臉色,不知道貝兒爲了我在唐家做出的犧牲,你也不知我在唐家過的什麽日子……”唐寶兒說着,臉上的神情變得猙獰起來,而後雙目死死的盯着浪天涯繼續道:“你爲什麽出現的那麽遲,爲什麽不早點将我接過門……”

浪天涯被她一番悲痛帶着不甘的言語弄的不知所措,心裏一軟,道:“可你怎麽也不能殺死貝兒啊!你是我媳婦,你有什麽困難可以說給我聽,我不幫你幫誰?”

唐寶兒臉如死灰道:“你知道嗎,貝兒爲了我在唐家能學醫,是用她的身子換來的。”

浪天涯虎軀一顫,不知如何接話。

“我與妹妹在唐家,就是他們唐家的美色籌碼。若不是你能拿出那極品藥材,我或許也會淪落到跟貝兒一個下場。”

“唐傲天那個老東西,爲了得到你爺爺留下的寶藏,讓我爹娘過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害的他們二人死了都得不到全屍,總有一天,我會讓他跪在我爹娘衣冠冢前忏悔。”

浪天涯默然,不知道唐家這個大家族到底都是些什麽人,連自己的兒女與子孫都不放過。突又想到什麽,問道:“當年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唐寶兒搖搖頭道:“不多!是我爹在清醒時告知了我一星半點。他說當年沉船事件是浪家和唐家刻意爲之,目的是爲了掩蓋你爹娘和我爹娘的行蹤,好讓他們去找到寶藏。而唐傲天爲了算計你爺爺,故意在沉船事件中害死了我爹,用秘術将他煉制成藥人,爲的就是暗中下手。”

浪天涯猛的想到在那無盡樓梯的上的字。

“劉晉害死我,浪**”

莫非是我爹刻上去的?

思索了片刻,問道:“你就知道這麽多?”

唐寶兒點頭道:“我爹被煉制成藥人後,心智已不是他自己能控制,告訴我的也不多。這些年我明察暗訪也沒有一絲頭緒。但我想如果順着這寶藏找下去,應該能發現當年的一些秘密。”

浪天涯點燃一支煙頭道:“你以後活着的目的就爲了報仇嗎?”

唐寶兒堅定不移的道:“查出我爹娘死因的正相,弄垮唐家,是我這輩子活下去的目的。”

浪天涯長歎了一聲,思忖了許久,道:“既然這樣,我覺得我們不适合在一起。”

“什麽?”

“我理想中的媳婦是個平凡又有一點俏皮的人,她善良,溫柔,可以蠻不講理,可以無理取鬧,但我不希望她一輩子都活在仇恨裏。還有一點便是……便是我一想起貝兒……就”浪天涯說道最後,梗咽了起來。

唐寶兒面色平靜的問道:“所以了?”

“我們離婚吧?”

“離婚?”

“不做夫妻。”

唐寶兒渾身一僵,眸子裏淚光閃閃,問道:“你覺得我是一個壞女人是吧?不适合做你妻子。”

“好女人也好,壞女人也罷,我無權定論。”

唐寶兒低下頭沉默片刻後又不停點頭,連道幾聲“好”,說道:“若我們能活着出,你就把我休了吧!我自己的仇自己來報。”

“謝謝你爲了我不顧生命危險跳到這懸崖下來救我!我真的很感謝你。”

唐寶兒默不作聲,突然擡起頭看着浪天涯道:“若是我掉到這下面來,你會不顧一切來救我嗎?”

浪天涯眉頭一皺,正要回答,唐寶兒卻是搶先道:“我知道你的答案了,不用回答我。”說罷,自嘲的笑了幾聲後,又道:“我們或許真的沒什麽感情,我也對你說不上喜歡,我跳下來救你或許是更多的是爲了自己,賭你沒有死,那樣你便會對我更好。”

浪天涯“哦”了一聲,笑道:“那你這個賭得挺大的啊!”

唐寶兒哈哈笑道:“或許知道你命不該絕吧!”說着,從腰間拿出那根泛着綠色的銀針繼續道:“這個寶物你要收回去嗎?”

“不用了,你留着吧!當個紀念。”浪天涯說完,拿出一品紅酒出來,又道:“來!爲了我們從不存在的愛情,沒有感情的婚姻和已經結束的一切幹杯。”

冥海的沙灘,黑暗的地底,一對剛剛的離婚夫妻暢懷大飲。

當酒過三巡,二人已都是伶仃大醉。

兩人的談笑聲時不時夾雜着海浪聲,傳到無盡的黑暗裏。

浪天涯與唐寶兒靠在樹幹上,二人都已是醉了。

“若出的去,你以後找個大官嫁了,或許他能幫你了了心願。”

“你也是啊!也要找個你心目中喜歡的女人做你妻子。”

“我看那個毛骧就不錯,位高權重,唐傲天好像特别怕他,要不要我給你做介紹。”浪天涯醉醺醺的道。

“哈哈!好啊!對了……我……我認識一個姑娘,她好像跟你……你描述的一個樣子。”

浪天涯灌了一口酒,笑的留下淚水。

“還有酒嗎?”唐寶兒歪着頭靠在浪天涯肩膀定定的看着他問道。

“有,有好多好多!保證讓你喝個夠。”浪天涯又拿出一瓶酒遞給他。

二人四目相對。

看了許久許久。

仿佛初次相識。

而後緊緊擁抱在一起。

雙唇無法分離。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無盡的黑暗中,兩人如幹柴烈火一般糾纏在一起,爲這一片冷漠、無情的世界添加了幾分溫暖。

瘋狂之中,唐寶兒美麗的眸子裏流出幾滴淚水。

溫情過後,是死一般的沉寂。

火,依舊在燃燒。

隻是很小很小。

浪花一波接一波的拍打着岸邊。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沒有變。

變得隻有人心。

唐寶兒伸出嫩白的手撿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了起來。

而後微微蹲下身子,注視浪天涯良久,俯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低聲道:“相公,容我在這麽叫你一次。以後寶兒與你再相見便是陌生人了,願你一生快快樂樂。”說罷,朝着黑暗中走去。

等到唐寶兒的腳步聲消失之後,浪天涯坐了起來,摸着她剛才親吻的地方,擡起頭看了看她消失的黑暗處,喃喃道:“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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