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楊興民入了股,而且成了廠裏的第二大股東。這個柳灣工具廠并不大,也就百十個人,但卻是朱喜貴多年的心血。喜貴這時已經快五十了,這次廠子擴股,喜貴自有自己的打算。一來,是他身體不好,成年撲在工廠上面,已經覺得有些吃不消了,有個二股東能操心操心廠子裏的事,也算是添了個幫手。二來,喜貴膝下就一個女兒朱繼榮,他得騰出精力,張羅個入贅的女婿回來,不是嗎?老話說得好,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這現在可是朱家的頭等大事。
而朱家這個獨生女繼榮呢?長臉,眼睛不大,頭發很密也很硬,不愛說話,也不愛操心。可繼榮也有她自己的特點,就是脾氣好,大事清楚,而且常常會有出乎意料的奇特想法或做法,甚至看樣子還能吃苦。眼下,繼榮已經二十多了,可這女子自己一點也不急。越是這樣,朱家夫婦就越着急。但是,在城裏頭,要想找一個各方面條件包括家庭教養不錯的上門女婿來入贅,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天,朱家父親回來得早,就在院子裏擺弄、觀賞他的盆花呢。都市人遠離田園,對花花草草比較喜歡,朱家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朱家院子裏栽了一棵金桂、一棵海棠、一棵梅花,朱家母親抱怨院子裏的樹遮擋了太陽;可朱家父親還養了一些盆花,比如蘭花、紋竹、菊花、君子蘭什麽的;甚至還自己制作了一個榕樹盆景,有小小的假山、山洞、水塘和草皮,像模像樣的。菊花秋天開過之後,深秋的時候要剪枝,施肥。榕樹和草皮,都要三天兩頭灑水。院裏的樹過冬之前,要培土。即使在工廠裏忙得再累,朱家父親都不會忘了照護他的花花草草。他常說,養花如養性,沒有好的心性就做不好事情,生活也就索然無味。
這君子蘭幾乎和蘭花一樣,水不能多,過濕就爛根,可也不能缺肥。這不,朱家父親正在給君子蘭換土呢,就是把盆裏的連花帶土一起倒出來,把盆洗洗幹淨,再用漚好的新土把君子蘭重新栽上去。這一來,是給君子蘭松一松土;二來,也是施一施肥,以待來年春天再次開花。這盆君子蘭,朱家父親已經養了十幾年了,每到秋天都這樣倒騰一番,年年春天抽箭開花,多則二十幾朵,少則十幾朵,可豔麗啦。
就在快換好土的時候,朱家母親笑着走了過來。“把你的花兒看得比我們母女都當事。”“嘿嘿,這花兒和人一樣,有靈性,你不伺候她,她就不給你開花。”“繼榮的事,還有眉目了?”“媒人還沒回話呢。”“你覺得還有把握呀?”“按理說,有這可能,他仨男娃哩,而且咱要的是他家老二。再說了,咱家裏條件也不差。”
“要是不行了,咱就退上一步,不改他姓名。”“這才不是的,招女婿,本來就不改姓名。”“哦。”“改姓名,那是找兒子。”“嘿嘿,那将來有了孩子,咱隻要一個男孩姓朱。”“這是底線,先不能說出去。”“嗯,知道。”“這事情不能急了,得看火候。”“這又不是你淬火,還火候呢。”“嘿嘿,這你就不懂了吧。哎呀,你有啥合适的,也能拖人說去。”“嘿嘿,我一天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有呢。”“哈哈,那就耐心等待吧,好事多磨嘛。”“啊,但願吧。”“哎,你還給繼榮說啦?”“啊,那天說了一下。”“孩子啥意見?”“她能有啥意見呢,見過面,了解又不多。”“啊,這……”
這裏正說着,聽見有人敲門。“張媽,看看是誰。”朱家父親對保姆說。“嗯。”保姆走過去開門了。“吆,掌櫃的,來,請進。”“好好。”“呶,東家正在那裏擺弄他的花兒呢。”“東家,太太。”“辛苦了。”朱家母親道。“哦,好了,走,咱進屋。”朱家父親起身拍了拍手說:“你先坐,我洗個手就來。那啥,張媽,給掌櫃的沏杯好茶。”“嗯。”張媽一邊應一邊把掌櫃的引到堂屋。朱家母親則回房間去了。
不一會兒,朱家父親也進了堂屋。“請喝茶。”“嗯。”“怎麽樣?茶還行吧?”“哦,好茶。”“有啥事吧?”“嗯。”“沒關系,說。”“這次這擴股呀,有點問題。”“怎麽呢?不是挺順利嗎?”“順利是順利,股金也籌到了。可就是這王光華到現在都沒入。表面上是說,一時錢沒湊夠。”“你是說……”“是呀,這王家心比較重,要入股多數是要占大股,小股是看不上的。”“那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人家楊興民先把錢交了。我們本來也沒有厚此薄彼,誰讓他王光華不搶先呢,這沒辦法改變。”
“其實,王光華入不入股都不要緊,隻要咱把股金募夠了,對咱來說,誰入股都一樣。可是,我得到一個消息,說王光華今天晚上請幾個老師傅吃飯呢。”“你是說,這個王光華可能……”“對,我是怕出現這種情況。”“咱們平時對老師傅們也不薄,想必不會那個啥吧。”“哎呀,人心隔肚皮。要是王光華承諾什麽的話,事情就很難說了。反正,這個事情,咱得提防着好,不然,到時候真要發生了,就措手不及。”“對,你說得對。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我急急忙忙趕來,就是這個意思。”“你做得對。哎呀,讓你費心了。”“哪裏的話嘛,我跟東家這麽多年了,都是應該的。”“哎呀,還是咱這老人兒好。”“啊,東家你考慮考慮,看怎麽預防。我就先回去了。”“哎,留下來,咱哥倆喝兩盅。”“哎呀,很不巧,今天正好家裏有點事,我得回去。”“那,那改天吧,咱哥倆好好喝兩杯。”“嗯,一定。”
就這樣,兩人說了說,掌櫃的回去了。而東家呢?這不用說,飯菜無味,甚至一個晚上都沒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