盥洗室鏡子前，蘇文打量着穿上制服百褶裙的自己，不禁對鏡子中陌生的女孩發起呆來。
蘇文依稀記得三年前那個灰頭土臉的自己。
總是露出光潔的額頭，馬尾像大多數高中女生一樣高高紮起，樸素乃至土氣的衣服藏在寬大的校服裏。
初次來到繁華的省城，她不知所措，面對車水馬龍的街頭，感到無比的陌生。異鄉人，便是用來形容她這個遠赴省城求學的，小縣城裏走出來的鄉下姑娘吧。
十幾歲的懵懂年紀，出遠門的經曆少之又少，外面的世界如何繁華如何廣闊，她一無所知。但是卻也倔強地想要逃離，逃離小縣城封閉式的狹隘，逃離同齡人冷漠的排擠與惡毒的陷害……
于是拼盡全力，如願以償來到了博德中學讀書。
那個平平無奇的女生，多愁善感、自卑怯弱，來到新班級忐忑到上台發言時當場石化。
在高一開學典禮前，第一次穿上白襯衫百褶裙的校服，她欣喜不已，大肆贊歎校服的時尚美麗，卻無意中把自己沒見識的“鄉下人”氣質暴露于新同學面前。
這個女生，是如何一步步成爲鏡子中落落大方的女孩呢。
蘇文的記憶模糊起來，三年的歲月長河布滿了一個又一個痕迹，零碎的記憶片段模糊不清，少年如陽光般溫暖的笑意卻赫然浮現在腦海。
她的青春，她的成長，一直以來總離不開那個名叫宋昱的男孩。
“發什麽呆呀蘇文！”章筱栎蹦過來挂在蘇文肩膀上，燦爛的笑容一如同三年前初識的秋天。
“是不是被自己美呆啦？”
章筱栎打量着鏡子中的蘇文，眼底盡是贊賞與驚喜。
“哪有啊！”
蘇文臉上晃過一絲局促。
鏡子中的自己的确與三年前大不一樣了，氣質從怯弱憂郁變爲落落大方，一身得體的西裝百褶裙制服襯得女生愈發亭亭玉立。
臉依舊小小的、白白的，眼睛不算大，如柳葉似的細長，卻帶着柔和的修飾，靈動中帶了點魅惑的朦胧。
頭發從中間分開，額前的碎發服帖地斂在耳後，一頭秀發黑而直，柔柔地垂在背上。原先及腰的長發，早就因難打理的理由被女生忍痛剪了一大截，如今不長不短地覆蓋在肩胛骨上。
平日裏穿慣了寬大肥厚的運動校服，突然穿上露膝的百褶裙，裙下一雙細瘦的腿似乎更修長了些，在無數個套着肥厚運動褲的日子裏，原來的小粗腿不知不覺瘦了下來，配合着百褶裙，倒是有幾分成熟的韻味，連自己都不習慣這番打扮了。
“明明就有好不好？果然是女大十八變啊！”
章筱栎笑得甚是歡暢，突然嘿嘿壞笑起來，勾着蘇文肩膀的小手忽然轉了個彎，猝不及防地戳了戳女生胸口。
“你、你！”蘇文驚得跳到一旁，眨巴着眼睛瞪着章筱栎。
章筱栎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憋着笑意就差撫摸胡須了，“嗯！長大了！”
“色狼啊你！”
趕在蘇文撲過來以前，章筱栎一溜煙地跑出了盥洗室。
盥洗室裏的女生們發出一陣哄笑。
蘇文紅着臉追着章筱栎跑去，一時間竟忘記了自己已經換上細細的低高跟，一出門就崴了腳，隔壁男盥洗室裏同一時間出來的，男生修長的身影迅速劃過視線。
以爲要跌倒在盥洗室門口，驚魂未定的時刻，卻發現落入了堅實有力的臂彎中。
女生呼呼地擡起頭，在看見來人熟悉的面孔時卻又紅了臉。
“都快18歲的人了，還這麽冒冒失失的啊？”
宋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扶着女生在地上站穩。
蘇文透過男生堅實的臂膀，正好瞧見章筱栎在前面捂着嘴偷笑。
蘇文用眼神對章筱栎哼哼，章筱栎吐着舌頭做了個鬼臉跑開了。
“腳有沒有崴到？”宋昱打量女生穿着小高跟的腳，一臉擔憂的神情，“走路小心點啊！”
“沒有，沒事！”蘇文向前走了兩步，傻憨憨地笑了，“就是穿不慣這小高跟！”
“好久沒看見你這樣了。”
宋昱上下打量着女生，癡呆了的眼睛裏毫不掩飾寫着驚喜。
蘇文局促地笑了笑，被男生打量得不好意思起來。
“是好久沒穿裙子了。”
一顆心撲在了學習上，蘇文的确不記得自己已經多久沒穿裙子了。
“很适合你。”男生說着，眼睛依然在緊盯着女生漾起紅暈的雙頰。
蘇文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着男生，或許是因爲男生一直穿制服的緣故，蘇文并沒有覺得男生和往常有什麽不同。
細碎的額發仍舊輕柔地覆蓋在英挺的劍眉上，剛好長到快要觸碰到眼睛的長度，标準優等生的外貌，再加上陽光清爽的氣質，女生悄悄在心底感歎，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男孩子。
走回教室的路上，蘇文時不時接收到女生們豔羨的目光。
小高跟敲打着地面，春日的暖陽透過教學樓的天井，斜斜地照進走廊，打在身旁男生細碎的額發上，襯托得男生笑意愈發溫柔。
興許是因爲走在耀眼的男生右手邊，被女生們羨慕了？
又或者……
認真打扮起來的她，也值得她人投去豔羨的目光？
一瞬間，蘇文心底真的油然而生出一種醜小鴨蛻變成白天鵝的感覺。
回到教室裏，正準備走上講台的湯茜茜瞥過蘇文和宋昱兩人，揚起燦爛的笑意便說道：“呀！蘇文這身打扮真的很适合！驚豔到我啦！”
蘇文羞澀地笑了笑，“沒有啦！”
“班長可要發揮好護花使者的作用哦！”湯茜茜沖宋昱揚了揚眉毛，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樣。
宋昱笑着點點頭，用狡黠的目光告訴八卦的副班長：“那當然”。
蘇文瞥了眼身旁的男生，微垂首輕笑。
湯茜茜用量尺敲了敲講台，“穿好制服就去操場上集合啦！”
班上同學都穿上了成人禮制服，18歲的少年少女們備顯青春活力，這一刻，大家都有了标準大學生成熟的氣質了。
不少女生湊在座位上着手化妝，一個說“哎呀你眉毛畫歪啦”，一個說“誰有遮瑕啊救救場，痘印太明顯啦”……
這天，班上死氣沉沉的氛圍終于活躍起來。
“蘇文，你領帶落桌上了！”章筱栎沖蘇文揚了揚手。
蘇文忙不疊接過領帶，笨手笨腳地給自己系上。
章筱栎見蘇文手忙腳亂地和領帶對抗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蘇文你還是沒長進！還是不會打領帶啊！”
說着，章筱栎直接扯過女生的領帶，“我來幫你！”
蘇文憨憨地笑了，“還是筱栎厲害！”
刹那間，蘇文忽地憶起第一次與章筱栎的接觸，也正是因爲領帶。從當初的高一開學典禮，不知不覺，同章筱栎竟也走過了三年。
章筱栎三下五除二把領帶系好了，得意洋洋道：“那可不！我告訴你，江潇的領帶也是我幫他系的！”
蘇文大爲贊賞地點點頭，“賢妻良母！”
調侃小魔女的後果是，章筱栎羞羞答答地拍了她兩下。
下午三點，成人禮正式開始。
時間尚早，校園裏穿着制服的高三生稀稀拉拉的四處分布，很多高三生的家長都跑到學校來觀看成人儀式，陪在高三生身邊的，多數是神色各異的母親。
母親，說到母親，蘇文心底一暖。媽媽說，她請了一個半月的假，特意來省城陪蘇文高考。
蘇文和許樂秋、章筱栎在校門口張望着，等待着各自的家長。
“啊！爸爸媽媽！”
章筱栎遠遠便瞧見自家的私家車，跳起來揮舞着小手。章爸章媽停好車便走過來，章筱栎激動得直撲進母親懷裏。
真是有愛的一家人，章筱栎簇擁着父母，笑容燦爛無比，“那我先帶爸媽去逛逛啦！”
直到這年輕有活力的一家三口走遠，依稀飄來筱栎媽媽激動的聲音：“寶貝，我要去會會我家寶貝的小心肝！”
章筱栎大聲嬌哼：“這不行，他會被媽媽吓跑的！”
一家人歡樂的背影羨煞旁人，許樂秋忍不住感歎：“章筱栎家庭真幸福！”
蘇文捏了捏許樂秋的掌心，脫口而出道：“小秋你也很幸福啊！有兩個爸爸媽媽疼愛！”
蘇文原本借着“兩對父母疼愛”的幸福安慰許樂秋，話一出口，馬上意識到其中的不妥。
果然，許樂秋苦澀的笑容裏露出難過的隐忍神色，許樂秋輕輕歎了口氣，沒有再多解釋。
蘇文暗罵自己一聲，思想簡單過頭，那就是蠢了！有兩個爸媽，不見得就是雙方疼愛的幸福。
即便是血濃于水的親生父母，中間隔着十五年未一同生活的陌生，龃龉暗生，又和同一個屋檐下居住的陌生人有何二異？
這種想法在許樂秋養父母到來時，更加得到證實。
“爸媽你們可算來了！還以爲你們沒空來呢！”
許樂秋嘟嘟囔囔地抱怨，目光裏卻是真心實意的喜悅。
許父許母坐大巴從老家趕來，一路上風塵仆仆。
“家裏生意忙嘛！今天停業一天，我跟你爸才有時間來啊！”
許母拉着許樂秋的手，笑容十分和藹，“秋秋，帶我跟你爸好好參觀下你學校！難得來一次！”
打過招呼後，蘇文就是一個人等母親到來了。
母親早上到的省城，下了火車一刻沒停歇，來到博德中學就馬上在附近找房子租住。
所以蘇文等到母親時，母親臉上亦是風塵仆仆的疲憊，卻不見一絲辛苦的抱怨。
陪讀的房子租好了，一室一廳，帶廚房和衛生間。成人禮結束後，蘇文就要搬進母親租住的房子裏了。
校園裏高三生身邊的母親們，哪一個不是和自己母親一樣，一臉操勞的神色？
可憐天下父母心。蘇文蓦地被腦子裏突然蹦出來的這句話深深觸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