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生從一出生就注定了悲哀，母親含辛茹苦将他養大，長大後他才發現，似乎苦難就要走到頭了，他微笑着等待柳暗花明的那天。

既然命運不公，那麽他自己去創造幸福。

“媽，班主任通知我們要填文理分科志願表了。”

飯桌上，周彥宏擡起頭望向一旁的母親。

母親周芩一臉疑惑：“這不是才高一嗎？怎麽就分文理科？”

周彥宏輕輕歎了口氣，“博德中學傳統就是這樣的，高一第二學期分文理科。”

“這樣啊，”周芩笑了笑，柔聲道：“媽媽也不懂，阿彥你自己做好決定吧，媽媽都支持你。”

“嗯。”周彥宏點點頭，有些遲疑：“媽，我想，我想學文。”

“學文？”周芩愣了愣，随即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周彥宏碗中，“兒子你不是很擅長理科嗎？學理對你應該更好吧？”

“可是，我想學文。”周彥宏皺起了眉頭，一副十分委屈的樣子。

“爲什麽啊？”周芩來了興趣，笑臉盈盈地問周彥宏：“媽媽想知道你的想法。”

爲什麽？至于爲什麽，周彥宏瞪了半天眼睛，臉頰詭異地紅了起來，卻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躺在床上，周彥宏盯着天花闆上發黴的一角，心裏糾結着到底是學文還是學理。

老師們都隐約透露過學理優于學文的意思，按他們話的來講，理科難度大，就業市場好，對社會發展毫無疑問起建設作用。

且理科的專業覆蓋面廣，諸如各種工業、建築、運輸、礦業、醫藥、生物等行業，以及數理化、天文等基礎理論專業，它們都是以理科爲基礎。學好理科，意味着大學能選擇一門未來有利于就業的專業，也意味着，将來找到門好工作，讓母親不再辛苦賺錢養家。

周彥宏心疼母親這些年來爲這個家的辛苦付出，他比任何人希望母親過得幸福。

也正因此，周彥宏爲自己冒出學文的想法羞愧不已。倒并非是學文就阻斷了未來發展的路，隻是具備理科優勢的他，一旦學文，就得相應承擔起未來的某些不确定因素。

這好像是一場賭博，賭注是自己未來的前途。

周彥宏苦惱地抓了抓頭發，無論如何選擇，總有一方得到與失去。魚和熊掌自古難以兼得。

腦海中浮現的一張秀麗的面孔，輕輕抓撓着他的心，催眠似的誘惑他：學文吧，來學文吧，這樣就能和她一起了。

如若告訴母親，他想學文隻因爲自己喜歡的姑娘，母親會不會因此對他失望透頂？

周彥宏不敢想象。

“我想過了，阿彥你想學文就學文吧，我支持你，誰還沒有瘋狂的時候啊，你就努力去追吧！”

放學回家的路上，沈常棣拍了拍周彥宏肩膀，大氣磅礴地給他加油打氣。

心底的愧疚似乎一點點松動，有了他人的認可，周彥宏對自己的決定更有信心了。

周彥宏決定學文的事，周芩到底還是沒有表示反對。

“阿彥你自己好好考慮吧，你長大了，媽媽不會幹涉你做決定的。”周芩一臉愧意，伸出手摸了摸周彥宏的頭，神情裏夾雜着心疼的意味。

“媽媽對不起你，你是媽媽的好孩子，媽媽相信不管你做什麽，你都是最棒的！”

周彥宏也感到一股酸澀湧入鼻腔，是他對不起媽媽才對，是他拖累了媽媽才對。

如果不是他的到來，讓媽媽在風華正茂的年紀成了單親媽媽，讓媽媽在孤立無援的境地受盡他人白眼與唾罵。

如果不是因爲他，媽媽一定會過得比現在好上一萬倍的。

周彥宏忍着淚意躲進自己房間，握緊了拳頭發誓，将來一定要出人頭地，帶給母親缺失了十幾年的幸福。

決定好學文，周彥宏渾身輕松了許多。坐在座位上，他凝視着前面女生紮起的長馬尾，嘴角輕輕勾起笑意。

就這樣，他就很滿足了。

前座的女生似乎感受到背後那道灼灼的目光，不解地回過頭，目光一觸碰到周彥宏的眼睛，又像吓到了似的裝作若無其事轉回身。

她對他總是一副冷冰冰疏離的樣子。

她明明是個愛笑的女生，笑容宛如冰凍解封後溫暖的陽光，很好看，很讓他心動。可是，她卻從未對他那樣笑過。

周彥宏心底泛起一絲絲酸澀，沈常棣做題的間隙擡起頭，敏銳捕捉到周彥宏難過的神情，馬上緊張起來：“周彥宏，你怎麽了？”

周彥宏搖搖頭，“我沒事。”

越臨近期末考，上交文理分科志願表的日子也就越接近。周彥宏隐隐不安着，卻也理不清自己擔憂些什麽。

“阿彥，你真的決定選文了？”

期末最後一節體育課，沈常棣拉着周彥宏在花園假山後談話，臉上疑惑的神情充分表明，沈常棣在經過深思熟慮後，很明顯并不看好周彥宏選擇文科。

從來是個聽話的好學生的周彥宏，這一次堅持了自己心底的想法：“我想試一下，我第一次喜歡一個女孩子，就算她不喜歡我，可我也想和她再近一點，哪怕就在她後面遠遠看着，我也會很開心的！”

周彥宏頭一回如此激動，白淨的臉漲紅起來。他向來唯唯諾諾，但這一次他希望堅持自己。

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少年，也有情窦初開的時候。周彥宏第一次見到蘇文時，她羞怯地低垂眼眸的樣子莫名讓他心動不已。

他從沒有見過比蘇文更好看的女生，臉小小的，鼻子和嘴巴也小小的，眼睛像小鹿似的清澈懵懂，與人對視時會羞澀地躲開，莫名引人憐愛，一颦一笑散發獨特而靈動的氣息。

或許蘇文并非第一眼奪人眼球的大美女，比蘇文好看的女生比比皆是，可唯獨蘇文牽動了周彥宏的心。

長到16歲，周彥宏第一次品嘗到喜歡一個人的滋味。有甜蜜，有苦澀，有小心翼翼，也有淡然歡喜。

别的女生再美麗，在他眼裏也隻是普通的女同學，隻有蘇文是獨一無二的美麗存在。

雖然坐蘇文後桌已經半年了，周彥宏與蘇文最近距離接觸的一次，仍是軍訓時挽臂訓練齊步走那次。

周彥宏至今清晰地記得女生手臂的觸感，涼涼的，滑滑的，帶着異樣的悸動，暖流從女生同他交碰的肌膚一直流進了他心裏。

周彥宏珍視自己第一次的喜歡，所以，哪怕學文對自己未來影響深厚，他也想不顧一切地放縱自己一次。

“那我也學文好了！”

沈常棣沖動而堅定的話語直直地沖上周彥宏耳膜。

周彥宏訝然：“爲什麽？你不是決定學理了？”

心底的直覺卻告訴他答案，周彥宏難過起來，“你…真的不用爲了我……”

“我就要跟你在一起！”沈常棣斬釘截鐵，“沒有我在，你被别人欺負了怎麽辦？”

周彥宏愣住，眼眶不可遏制地紅了起來。

他從小就是個愛哭的孩子，被别的小朋友欺負了，也隻知道一個人躲起來。

“周彥宏你沒有爸爸！你肯定是撿來的！”

“周彥宏是私生子！走！我們都不要跟他玩！”

低年級的小朋友稚嫩的童音毫不掩飾着嘲笑與厭棄，他們都把沒有父親的周彥宏視爲異類，視爲怪胎，小小年紀就懂得嘲笑欺負弱小。

但小時候的周彥宏無力反抗，比被排擠被嘲笑更悲哀的是，同班的小朋友說的都是真的。

他從小就沒有父親。

幼兒園時，每天看着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來接，他問媽媽：“媽媽，爲什麽他們都有爸爸，我爸爸呢？他是不是跟我們捉迷藏躲起來了？”

媽媽心疼地凝視着他，眼眶霎地紅了，欲言又止的悲痛神情那麽奇怪，當時的周彥宏還無法讀懂。

“他們說我沒有爸爸，我是撿來的，石頭裏蹦出來的，媽媽你說這是真的嘛？”

周芩再也抑制不住讓淚水奔湧而下，周彥宏小小胖胖的手撫上母親臉龐，“媽媽你怎麽哭了啊？”

“阿彥，你有媽媽就夠了，我可憐的孩子……”

久而久之，周彥宏越長大便越明白自己沒有父親的事實。

他看着别的小朋友每天由父母接送上學，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而他隻能躲在一旁卑微地偷看，企圖從中汲取父親陪伴和幸福的滋味。

小學時，周彥宏在學校經常被男同學欺負，而他不敢跑回家告訴媽媽，他怕同學們嘲笑他——“周彥宏愛哭鬼！沒爸爸罩隻敢找媽媽！”

那樣的時光何時才結束呢？記憶裏早已經記不清是哪一天，沈常棣插着腰爲他擋下男同學們的辱罵，微笑着朝蹲在地上的他伸出手。

“你别怕，以後我罩着你，誰也别想欺負你！”

小小少年意氣風發許下的承諾，多年過後，竟然巋然不改，成了他日後最大的庇護所。

周彥宏自打有了沈常棣的保護，他再沒遭受到同學的欺負了。

他像個弱小的雛雞，躲在老鷹一般強大的沈常棣堅實的臂膀下，安全卻也怯弱地成長。

如果說6歲時的他太弱小，迫切需要沈常棣的保護。那麽16歲的他，已經有了獨自闖蕩的能力，他不再需要，也不能再依靠别人了。

周彥宏心意已決，沈常棣卻一臉擔憂：“反正我就要跟你一起！你不在我身邊，我不放心！”

那一刻，周彥宏忽然明白，他近日以來心底隐隐的不安是什麽了。

沈常棣果然堅持要同他一起學文，任周彥宏如何苦口婆心勸說，沈常棣一概不聽。

沈常棣一旦決定了什麽事，恐怕是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周彥宏知道，沈常棣是爲了能在他身邊保護他，可是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爲期末考試緊張備考的檔口，班裏卻傳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傳言來。

若不是周彥宏親耳聽聞，他斷然不敢相信這種事能在眼皮子底下發生。

“聽說沈常棣是個gay诶，他喜歡周彥宏！本來都準備選理了，聽說周彥宏學文，義無反顧打算選文了！”

“真的嗎真的嗎？沈常棣一副霸道總裁的樣子，又痞裏痞氣的，沒想到會喜歡周彥宏這樣柔柔弱弱的啊！一個攻一個受，簡直絕配！”

“那可不！他們倆傳出不可描述的關系也不是一兩天了！兩個大男人天天膩一起，哪有男孩子像他們那樣親近啊！”

從前不是沒聽過類似的說法，宋昱揶揄式的調侃——“我看你們倆更像一對吧”，卻能在調侃中适度玩笑。

不像女生們，一個個又好奇又鄙棄的樣子，譏諷中暗自貶低，讓他作爲一個人的尊嚴瞬間盡失。

周彥宏又羞又惱地跑開，後腳走來的沈常棣卻一把拉住他，繼而直直朝八卦的女生們走去，擡手就狠狠拽了下其中議論得最兇的女生高高紮起的馬尾。

“再敢胡言亂語，别怪我撕爛你的嘴！”

沈常棣總是這樣，爲了保護周彥宏，不惜變得狠戾霸道。

哪怕小時候的他并非如此。

周彥宏常常記起，相識的最初，沈常棣安靜斯文，性情溫和，懂禮貌，很有教養，因爲出色的成績和在校園活動上的表現，他是老師和同學眼中的佼佼者。

曾經的曾經，躲在角落裏的周彥宏也曾仰望過人前閃閃發光的沈常棣。

可是多年過去，他始終被保護得好好的。而沈常棣穿上了堅硬的铠甲，拾起了銳利的長矛。

果不其然，周彥宏和沈常棣被班主任好好教育了一通，沈常棣替周彥宏抗下所有阻礙，在班主任面前表現出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

“老師，我和沈常棣決定學理。”

周彥宏向來話不多，這一句堅定甚至決絕的話卻也震驚了在場的人。

苦口婆心勸說他倆學理的班主任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倔牛似的兩人怎麽突然改變了主意。

沈常棣亦是疑惑，看周彥宏臉色，他卻也明白，周彥宏這次是真做好決定了。

“阿彥，你不是想學文嗎？爲什麽……”

回家的路上，沈常棣問出心裏的疑惑。

“你一直像個哥哥一樣照顧我，保護我，我也該爲你着想一次了。”

周彥宏釋然地笑了笑，“畢竟我才是哥哥啊，弟弟。”

雛雞和老鷹，哥哥和弟弟。

【周彥宏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