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那群耀武揚威、好說是非的女生們口中,源源不斷透露出蘇文在宿舍裏偷竊她人财物的消息。
不知爲何,季鶴鳴直覺蘇文不是她們口中的那種人。
所以,當季鶴鳴騎車返回學校,在必經的那個陡坡上,看見面無表情、眼神渙散的女生騎車沖下坡道時,季鶴鳴驚恐得瞳孔放大了又放大。
那一瞬間,季鶴鳴擔憂的竟不是上坡被撞飛的自己,而是從坡上以決然姿勢沖下來的蘇文。
幸好,兩車相撞,季鶴鳴隻是摔下坡,手掌擦破了點皮,摔了個屁股蹲。
可蘇文就沒這麽幸運了,她以不受控的速度沖下坡,和自行車摔作一團。
季鶴鳴親眼目睹女生重重摔倒在地,眼皮直跳,心裏狂打鼓。
翻倒在地的車輪極速打着轉,而膝蓋和手掌磕地的女生趴在地上久久沒有動靜。
季鶴鳴長籲了口氣,幸好她死握着方向盤,至少沒有沖向馬路中間,沖下坡時沒有大型車輛經過,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沒等季鶴鳴前來攙扶,女生緊咬着嘴唇渾身戰栗地起身,拖着似乎僵硬的左腿,勉強扶起了自行車。
季鶴鳴目瞪口呆,對這一幕極爲不可置信:“你、沒、沒事…吧?”
“非常對不起。”
蘇文歉疚地鞠了一躬,見受害者毫發無損,又無責怪之意,于是放松下來,頭也不回地推着車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火紅色的夕陽染透天際,少女瘦弱卻倔強的身影,就這樣定格在季鶴鳴的心底。
交集并沒有因同班和撞車變得多起來,後來季鶴鳴一舉拿下第一名,無意将蘇文推下萬年第一的神壇,從此蘇文成了他右手邊的同桌。
雖然間接給蘇文帶來一些嘲諷的聲音,季鶴鳴心裏卻是雀躍的,因爲這樣,他就能以第一名的身份一直做她同桌了。
甚至中考,他和她成爲當年文西縣中考狀元和榜眼,又是文西縣當年唯一考進博德的兩個人,他們的交集也未多起來。
直到國慶假期,回家路上偶遇,長途大巴上促膝長談,季鶴鳴猛然醒悟,一直以來心底的默契竟源于相知。
暗藏許久的心動,終是在那一天洶湧奔騰。
季鶴鳴怎麽也忘不了,大巴拐過彎道傾斜時,他不受控制地傾倒向女生的身體,而後擁抱時心髒仿佛跳出胸腔的慌亂與悸動。
那種心動,他16年來,從未有過。
演播廳觀衆席黑壓壓的一片,節目換場時燈光終于亮起。季鶴鳴不住打量隔壁觀衆席上的高一(2)班,卻怎麽也找不到蘇文的身影。
想要找她的欲望從沒有如此強烈過。
找她!快去找她!
晚上七點五十分。
穿越過人山人海的走廊,季鶴鳴走進高一(2)班,KTV主題教室裏除了搖曳的彩燈光和群魔亂舞似的人,哪有林黛玉扮相的女生身影?
繼續投入熙熙攘攘的人潮。
八點全校性的聯歡晚會正式開始,人已經多得分辨不清來人面孔了。走廊上門庭若市,整棟教學樓陷入熱火朝天的遊園狂歡中。
晚上八點一十五分。
季鶴鳴從電影放映室出來,教學樓南樓的教室逛了一個遍,仍舊找尋不到蘇文。
随着人流湧上南北樓之間的天橋,季鶴鳴眼神突然一亮,北樓教室走廊上,那個被娃娃臉女生拽着往前走的女生,不正是蘇文?
奇裝異服的她們在多數身着校服的人潮裏還算顯眼。
功夫不負有心人,季鶴鳴激動起來。
晚上八點三十分。
去了趟“鬼屋”,也在cos《犬夜叉》動漫人物的班級待了許久,季鶴鳴仍舊沒找到蘇文。
“季!”
突然有人緊緊拽住他的胳膊,季鶴鳴吓了一跳,方才從走廊上擁擠的人裏看到擠在自己身後的艾娜。
女生小臉煞白,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瞪得銅鈴似的。
“怎麽了?你怎麽在這?”
“我…鬼、鬼屋…唔…太、太、太吓人了!”艾娜似乎受到驚吓,許久都組織不出完整的語言。
“吓壞了麽?”季鶴鳴無奈地笑了笑,爲避開走廊上的人流,拖着緊拽着自己的艾娜靠近欄杆。
“剛剛我也去看了。”
終于不擠了,季鶴鳴不動聲色地掙開艾娜緊拽着自己的手。
“呼呼!”艾娜拍了拍胸口,吐了口氣,終于鎮靜下來。
“季,爲什麽我表演結束後找不到你人?你去哪了?你看了我的表演嗎?”
女生目光如炬,緊盯着季鶴鳴無處躲循。
“看了,我剛剛來教室看節目了。”實際上,季鶴鳴很早就從演播廳出來,艾娜表演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早已經錯過了。
“那你覺得我表演得怎麽樣?”艾娜眼底閃過喜悅,睜着無辜的大眼滿是期許。
季鶴鳴勾起唇角,友好地敷衍:“挺好的。”
晚上八點五十五分。
好不容易以部門聚會爲由甩開了艾娜,季鶴鳴逛遍了高二的所有主題教室,甚至不死心地走進高三年級死氣沉沉的區域尋找,仍是無果。
晚上九點一十分。
季鶴鳴杵在二樓走廊,雙手伏在欄杆上,忽然間沒了方向。
遙望對面教學樓彩燈搖曳的風光,笙歌樂舞,熱鬧非凡,樓層越往上越吵鬧喧嘩。
無數穿着同樣校服的學生穿梭于教學樓,幾乎是全校出動,熱火朝天的景象一年也隻此一回。
應該是找不到了吧,季鶴鳴突然開始沮喪起來。
“快走!去看看高一(14)班的《犬夜叉》cosplay秀!聽說很精彩耶!”
“寫試卷真是煩死了!咱們今晚也好好玩去!”
高三教室裏走出來幾個學姐,興緻勃勃地欲往樓上走去。
季鶴鳴受到提示,靈機一動,刹那間心裏又騰起希望。
她也喜歡《犬夜叉》這部動漫,她一定會去那裏。
一直在那等,總會等到吧,他相信。
果然,在犬夜叉主題教室裏等了近二十分鍾,他要等的人,終于來了。
蘇文換了裝,穿着和其他人一樣的冬季校服,但季鶴鳴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蘇文擠進圍着教室舞台的人群裏,舞台中央是Cos犬夜叉、戈薇和巫女桔梗的三人,圍觀的群衆尖叫不斷。
季鶴鳴隔着人流,緊盯着對面認真觀看Cos秀的蘇文。她似乎也很有興緻,攥着拳頭,笑容輕松而活躍。
季鶴鳴擠到觀衆邊緣,擡起腳走向蘇文的方向,一時間卻也愣在原地。
他找了她一晚上,如今終于找到了,可是又爲何停住腳步?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她,可是找到了,他又能說什麽?
“啊!啊!奈落!奈落!”觀衆席裏一處爆發女生的尖叫。
“不好意思,讓一下!”
在意識到聲音的主人是誰時,季鶴鳴呆滞般擡起頭,面前那雙視線掃到自己卻又失神的眼睛,某一瞬間也同樣閃過心痛吧?
季鶴鳴貪婪地幻想着,直視着女生呆望向自己的目光。
《犬夜叉》裏代表思念的悲傷背景音樂播至高潮,季鶴鳴受到觸動,喉間竟湧起一股酸澀。
隔着教室裏混雜的人潮,他和她對視的那幾秒,像極了電影裏拖長的慢鏡頭。
而後,蘇文移開視線,微笑淡然,頭也不回地與季鶴鳴擦肩而過。
季鶴鳴呆站着,凝視着蘇文沒入人流的身影,久久難以回神。
他忽然想起,那個火紅色夕陽染透天際的下午,倔強的女生緊咬着嘴唇,拖着一瘸一拐的步子離去。他無視周圍群衆的打量,凝視着女生遠去的背影,他多麽想沖上去,一把搶過她的自行車,告訴她——你是個女孩子,你不要這麽倔強。
開學大掃除時,和她分配到擦同一扇大窗戶,他在外頭,她在裏頭,明明身邊有太多可以詢問的人,他偏偏推開窗,唯獨凝視她霧蒙蒙的眼睛。
“蘇文,給我一張紙吧。”
他也忽然想起,悶熱的夏天,教室裏四個大風扇在頭頂呼啦啦地吹,卷起燥熱的風,臉頰上汗水無聲滑落。
他和她并肩寫試題,圓珠筆在試卷上不斷發出沙沙沙的聲響。
手心裏冒汗,她每個課間必然去趟衛生間洗手,座位被夾在他和另一個女生中間,她永遠選擇麻煩他,輕聲細語——“麻煩你讓一下。”
他也記起,長途大巴上她望向自己時,眼底似水般的柔情。大巴拐過彎道傾斜搖晃,她失重地摔進他懷裏,從他身上爬起來時,她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掩藏不住的慌亂。他從女生急促的呼吸裏,甚至能嗅聞到她砰砰的心跳聲。
他也不會忘記,多少次眼神的交織,似乎傾訴着愛慕的真心。
平安夜那晚下着小雪,蘇文捧着用紅色愛心彩紙包裝的平安果,在朋友的助興下,别别扭扭地來找他。眼眸含羞帶怯,似乎有太多欲言又止。
他心底不是不驚喜、不是不高興的。隻是他不敢,也不能接受她真摯的心意。
他的理智和克制,也終是把她遠遠地推開了。
季鶴鳴苦澀地笑了笑,哪有什麽女朋友?不過是他爲了推開她,編造的一個蹩腳的謊言。
那個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表白,一瞬間仿佛河水封凍三尺,就這樣緘滅在女生墜入冰窖般消失的笑容中。
世上有很多路,走得多了便成了路。可是,從來沒有回頭路。
在季鶴鳴的世界裏,已經沒有哪條路可以回頭。
離開鬧哄哄的主題教室,遠離喧嘩不止的教學樓,季鶴鳴準備回宿舍收拾東西。
熱鬧是他們的,而他一無所有。
遊園會結束後放一天假,他打算一大早背上書包去醫院,頂替守夜的母親,照顧照顧生病住院的父親。再帶上幾份試卷,說不定還能在空閑時間争取寫完。
季鶴鳴笑了笑,他對自己的計劃很是滿意。
喧鬧的教學樓在背後遠去,他朝着自己的現實越走越近。
一路上,季鶴鳴似乎又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表白也許根本就不存在,那些記憶裏沒來得及表達的情感,就讓它爛在肚子裏。
不論人和事,一切都回不去從前。
所以,相見不如懷念。
【季鶴鳴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