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趁母親不注意悄悄溜出了門,杵着拐杖一步一艱難地下着樓梯,一層樓梯還未走完,蘇文擡眼便看見拐角樓梯上的宋昱。
“站那别動!”
男生三步并作兩步跑了上來,不由分說便攙起蘇文的胳膊。
好幾天沒有下樓了,整日宅在家中,蘇文都快悶死了。被宋昱攙着,起初蘇文渾身不自在,走在樓下小區裏,呼吸着外界新鮮濕潤的空氣,蘇文整個人頓時放松了下來。
“你今年在外婆家過年?”蘇文揚起頭看向宋昱,“你媽媽回來嗎?”
宋昱點了點頭,“她大概大年初三回來。”
“現在,你和媽媽關系還好麽?”談起宋昱的媽媽,蘇文不由得小心翼翼起來,“你暑假去了美國,回來後都沒怎麽聽你說起。”
宋昱淡淡地笑着,“她有自己的家庭,我去那邊,其實更像一個外人。”
空氣突然沉默,過了半晌,宋昱悠悠地說道:“我…弟弟,還蠻好玩的!”
蘇文咬了咬唇,後悔不應該提及宋昱的媽媽這個傷心的話題,雖然比之春天裏,在宋昱面前提起他母親,現在态勢已經緩和太多。但悲劇終是悲劇,誰都無法改變。
“不說這些了,随便逛逛吧?”宋昱主動岔開話題,扶着蘇文走去社區的馬路上。
“我這些天在家裏待得無聊死啦!”蘇文笑了笑,“有點想念在學校的日子了,筱栎在身邊,總是笑料不斷啊!”
宋昱打趣道:“别人都是想待在家裏,你卻想回學校,你果然很奇怪。”
“我怎麽奇怪了?”蘇文懵了神。
宋昱一邊攙扶着蘇文,一邊揶揄地上下打量蘇文:“你現在這樣不奇怪麽?身殘志堅的蘇文同學?”
蘇文順着宋昱的眼神瞧了瞧自己,冬天裏穿着最厚的羽絨服,左腿打着石膏隻能騰空翹起,拐杖杵在一邊,一手還被男生攙着,可不是“身殘志堅”麽?
蘇文羞赫地笑了笑,單腳跳開,順便把拐杖丢在一邊,擡起頭驕傲地說:“看!我自己也能行!”
大幅度動作的後果卻是左右搖擺的不平衡,蘇文甩了甩手,企圖單腳在雪地裏“金雞獨立”。
“别逞強了!”男生溫柔的聲線在耳旁響起,比聲音更快的卻是馬上扶住女生胳膊的動作,因爲情急,男生不小心攥住了女生的手掌。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男生手心裏的溫暖時,蘇文的心止不住顫動了下。
“那天……聽說是你送我去醫院的?”蘇文望向男生白淨的臉龐,溫暖向整個心室蔓延,“謝謝你。”
宋昱凝視着蘇文恬靜的笑臉,腦海中突然浮現發生意外的那天,躺在冰冷的地闆上那張蒼白的臉。
那天的記憶太過于膽戰心驚,以至于宋昱常常不敢回憶。
當柳川哆哆嗦嗦跑回教室,語無倫次地說“快!快去!找醫生!蘇文摔下樓梯了!好多血!還有蕭詩婕!快點!快去救她們!”
不隻是柳川,宋昱當場石化,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一雙腿卻飛奔了起來。
耳旁的風呼呼作響,人聲逐漸消退,宋昱隻聽到自己打鼓般的心跳聲,心
從沒有一刻跳得那般快,好像要跳出胸腔似的。
二樓發生事故的樓梯口圍滿了人,尖叫聲、呐喊聲從人群中傳出,宋昱跑下樓一眼就從人群留出的縫隙中望見一雙僵直的鞋底。
兒時在醫院裏無意中看見的場景蹦出腦海,120救護車裏僵直地躺着一名中年男人,男人從頭到腳蓋着塊慘白的布,一動不動,那雙鞋也正是那般僵直的姿勢。
那是宋昱第一次看見死人。小時候太過好奇,那男人躺在車裏幹什麽呢?車裏好玩嗎?可是看着一點都不好玩的樣子,男人旁邊的女人趴在蓋着男人的白布上,哭得肝腸寸斷,整個醫院都能聽見女人震耳欲聾的哭聲。
“别看了!”母親急忙拉着宋昱離開。
小小的宋昱仍舊好奇不已,手指向救護車的方向,“媽媽,他們在幹嘛啊?”
媽媽執意拽着宋昱離開,“小孩子别管那麽多,你不該知道那些事!”
可是宋昱後來還是知道了,那雙僵直的鞋泛着死亡的陰影籠罩在那一塊記憶裏。
躺在地上的人,僵直的身體,點點滴滴的血迹……
他從沒有那麽怕過,一點點的恐懼無限放大,以至于大喝一聲撥開人群時,終于看見倒在血泊裏的人蒼白的臉龐,心突然被什麽東西攥緊,壓得他仿佛快要窒息。
“蘇文!”
手心裏瘋狂地滲出冷汗,宋昱察覺到自己身體的溫度霎時凍成冰。
在急救室外等待,每分每秒都變得無比漫長,護士催促着宋昱爲蘇文辦理住院手續,經過玻璃門時,宋昱從玻璃的倒影中看見臉色煞白的自己。
不敢去想任何有可能存在的情況,宋昱人生中頭一回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直到醫生宣布蘇文隻是一條腿骨折,摔到頭暫時昏倒了,沒有大礙的時候,宋昱才逐漸恢複神智。
反倒是蕭詩婕那邊的情況不容樂觀,摔下樓梯直接磕上後腦勺,流了一地血,除了骨折的傷勢,還得留院繼續觀察腦部,排除腦出血的危險。
一同将蘇文和蕭詩婕送去醫院的湯茜茜始終在一旁安慰,事後湯茜茜說起,直說宋昱和于飛兩個大男生沒出息,竟吓得臉色慘白。
然而隻有宋昱自己知道,他在害怕什麽,恐懼什麽。
原來,我隻是害怕失去你。
凝視着蘇文笑意滿滿的眼睛,宋昱歎了口氣,“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吓壞了,第一次,那般恐懼……”
蘇文很是觸動,心底某一處被溫柔侵襲,以至于眼睛突然濕潤了起來,“爲什麽?”
她真的想知道,爲什麽呢?
宋昱攙扶蘇文在公園的長凳上坐下,望向蘇文的眼睛裏流露着無數欲言又止。
“我,好怕再一次失去,你。”
簡單的一句話,蘇文怔在原地,冬風吹來,蘇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眉眼幹淨的男生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視着自己,好看的唇角一張一合,溫柔的聲線訴說着從未說出口的心事。
“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可不希望你出什麽意外。”
蘇文呆呆地望着男生,這些話她着實聽不明白,“什麽?”
隻見宋昱笑了笑,“雖然你早就把我忘記了。”
“你說什麽啊?我怎麽一句話都聽不懂?”蘇文着急地問道。
宋昱卻悠哉悠哉地靠向座椅,擡起頭望着灰色的天空,俊美的側臉斂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你記不記得,九年前的冬天,你遇見過一個迷路的小男孩?”
蘇文緊盯着宋昱的臉龐,思來想去記憶裏都沒有宋昱所說的小男孩。
“你不記得他,他卻一直記得你。”
宋昱凝視着蘇文的眼睛,繼續說道:“那年小男孩才7歲,爸爸和媽媽鬧得不可開交,小男孩不知道爸媽在吵什麽,有一天被媽媽帶回了外婆家。在外婆家,媽媽和外婆吵架,總說要離婚離婚,外婆和外公多番勸阻,但是這一家子還是因爲爸爸媽媽破裂的婚姻墜入了冰冷的地窖裏。”
“有一天,小男孩離家出走了,實際上他隻是在小區裏晃蕩,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天越來越黑,小男孩蹲在地上,終于嗚嗚地哭了起來,那是他第一次因爲家裏的事哭泣,就在他歇斯底裏的時候,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小女生,小女生紮着兩條長長的辮子,她的眼睛很好看,看着人時散發着溫暖的光芒。她像個小大人似的牽起小男孩的手,問他怎麽了?是不是迷路了?小男孩和她聊了許多,他問她如果爸爸媽媽要分開了怎麽辦?爸媽不要自己了怎麽辦?小女孩笑着說‘那就成爲自己的太陽吧!要像陽光一樣溫暖!’他們相約着第二天再見,可是後來小男孩再也沒有見到女孩了……”
“說不清楚爲什麽,明明他們倆也隻是萍水相逢,小男孩的記憶裏始終有那個女孩存在,她的笑容不知怎麽就刻在了他的腦海裏。直到去年的秋天,他再一次遇見了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就是你。”
宋昱說完,定定地看着蘇文,蘇文懵了懵神,百思不得其解地問道:“可是……你是不是認錯了?”
宋昱搖了搖頭,“你記不記得去年冬天,我在你家裏看到你小時候的照片,不會有錯的!”
蘇文恍然間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宋昱表示想去她家裏坐坐,卻盯着蘇文小時候的照片怔怔出神。之後男生的所有怪異舉動,原來皆是事出有因。
可是,蘇文仔細想了想,記憶中并沒有什麽小男孩的存在。
“以前我外婆家在文西縣西城區新民路。”
蘇文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我家以前也是。”
男生笑了笑,“你不記得我,可我一直記得你呢。”
女生愣了愣神,思緒飄飛到久遠的童年時代,企圖捕捉到任何有關于那個小男孩的記憶碎片。
“想不起來沒關系。”宋昱凝視着蘇文,笑容點亮了晦澀的冬日,“我們早就已經重新認識了。”
記憶的齒輪霎時松動,蘇文腦海中靈光閃現般出現一個畫面,梳着兩條長辮子的她牽起了一個流鼻涕的小男孩的手,爲了哄他,她把自己的棒棒糖給了小男孩。
蘇文不記得她說過些什麽話,隻隐約記得小男孩暗自神傷的樣子,像極了路邊被主人丢棄的流浪狗,又可愛又可憐。
“原來是你!”